排水渠內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將兩人緊緊包裹。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冰冷、潮濕和無處不在的黴味提醒著他們仍身處險境。瑞恩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夾雜著偶爾因噩夢而發出的細微抽泣,他終於還是在極度的疲憊和緊繃後,陷入了不安的淺眠。
裡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壁,努力維持著清醒。他的耳朵捕捉著外界的一切聲響——風的嗚咽、遠處金屬結構因溫度變化發出的呻吟、甚至是一些極其細微的、可能是齧齒類動物爬過的窸窣聲。每一次聲響都讓他的神經驟然繃緊,下意識地握緊那根冰冷的金屬管,仔細分辨其中是否隱藏著那種規律而致命的嗡鳴。
冇有。至少暫時冇有。
但他的直覺,一種在廢土掙紮求生多年磨礪出的本能,卻在無聲地發出警報。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滯重,某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正在緩慢積聚,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死寂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他輕輕搖動數據終端的搖柄,螢幕亮起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緊繃的臉部和身邊瑞恩蜷縮的身影。時間顯示,他們已經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躲藏了超過六個小時。外麵應該已經天亮,但光線無法透入這深處。
必須離開了。長時間滯留在一個地方,風險隻會越來越大。
他輕輕推了推瑞恩的肩膀。少年猛地驚醒,黑眸在微光中瞬間睜開,充滿了驚懼,直到看清是裡克才稍微緩和,但身體依舊下意識地繃緊。
“…時間到了?”他小聲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緊張。
“嗯。”裡克點頭,將最後一點水分給他,“我們得繼續走。感覺不太對勁。”
瑞恩默默接過水喝了一小口,點了點頭。他也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的、越來越清晰的壓抑感,這讓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頭暈噁心。
兩人小心翼翼地清理開入口處的障礙,裡克先探出頭仔細觀察。外麵依舊是那片灰濛濛的、缺乏生氣的天光,鏽蝕峽穀的廢墟在視野裡延伸,寂靜無聲。但那種詭異的壓迫感卻更加明顯了。
他們爬出排水渠,再次踏上佈滿碎石的荒蕪之地。空氣中的金屬鏽味似乎更加濃烈了,還混合了一種…奇怪的靜電感,讓人的頭髮梢都微微豎起。
瑞恩的狀態明顯變得更差。他走路有些搖晃,不時用手按壓著太陽穴,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聲音…”他痛苦地低語,“…變了…更響…更…尖…”
“什麼聲音?是那些‘碎影’嗎?”裡克警惕地四下張望,但視野所及,隻有死寂的廢墟。
“…不是…”瑞恩艱難地搖頭,彷彿在抵抗某種無形的衝擊,“…是…地…天…都在…響…像…很多…很多…針…要…紮進來…”
他的描述讓裡克心中一凜。這不是針對特定目標的感知,而是環境本身的“頻率”正在發生某種劇烈的、可能是災難性的變化!
就在這時,裡克注意到了一些異常。地麵一些細小的沙礫和金屬碎屑,開始輕微地、無規律地跳動起來,發出細密的噠噠聲。遠處,一些鬆散懸掛的金屬片或電線,也開始自行搖晃,發出零星的、不和諧的碰撞聲。
彷彿有一台看不見的、功率巨大的引擎正在啟動,其引發的震動正通過大地和空氣傳播開來!
“不對勁!快找地方…”裡克的話音未落——
嗚————————!!!
一聲低沉到極致、卻又無比磅礴的嗡鳴猛然從地底深處爆發出來!那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整個空間、整個物質的劇烈震動!腳下的地麵瞬間如同篩糠般抖動起來!
轟隆隆!!
真正的巨響緊隨其後!大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劇烈顛簸!遠處,一座本就搖搖欲墜的金屬高架橋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轟然斷裂、倒塌,激起漫天塵土!
地震?!不!這震動的方式極其古怪,更像是一種…定向的、人為的巨大能量釋放!
“啊!”瑞恩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跪倒在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環境的劇烈變化對他超敏的感知造成了可怕的衝擊!
“瑞恩!”裡克試圖去拉他,但自己也站立不穩,幾乎摔倒。
更大的異變發生了!
以鏽蝕峽穀深處某個點為中心,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空氣波紋如同衝擊波般向外急速擴散!所過之處,大地崩裂,廢墟震顫!更可怕的是,那些波紋中似乎閃爍著一種不祥的、藍白色的電弧!
劈裡啪啦——!
他們身旁一堆廢棄的電子元件突然自行爆發出耀眼的電火花,瞬間被點燃!遠處,一段裸露的、早已斷電不知多少年的高壓電纜如同垂死的巨蟒般瘋狂抽打起來,纏繞著藍白色的電蛇,發出恐怖的劈啪巨響!
能量風暴!某種無法理解的、極其狂暴的能量正在以峽穀深處為源頭,失控地爆發!
嗚————!!!
那低沉磅礴的嗡鳴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響亮,更加持久,帶著一種令人心智搖撼的恐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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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那原本隻是灰濛濛的天空,開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色彩——扭曲的、流彩般的極光狀現象毫無征兆地出現,如同破碎的油畫顏料在雲層後翻滾閃爍!
“呃啊——!”瑞恩的慘叫變得更加淒厲,他幾乎要在地上翻滾,黑眸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混亂,彷彿他的大腦正在被這狂暴的“頻率”從內部撕碎!“停…停下…好多…針!頭…要炸了!”
裡克自己也感到一陣陣強烈的噁心和眩暈,耳膜刺痛,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強忍著不適,撲到瑞恩身邊,死死抱住他,試圖用身體為他隔絕一些那無形的衝擊,但這完全是徒勞。
“堅持住!瑞恩!堅持住!”他大吼,但聲音在天地變色的巨響中微不可聞。
世界的根基彷彿都在動搖。地麵開裂,碎石飛濺,遠處的金屬廢墟在扭曲的能量場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有的甚至開始熔化、變形!藍白色的電弧如同狂舞的幽靈,在廢墟間跳躍、炸裂!空氣中充滿了臭氧和某種金屬電離的刺鼻氣味!
這根本不是自然現象!這是某種技術——某種遠超人類理解、失控或被啟用的古老技術——造成的恐怖景象!
艾德裡安-7的警告在他腦中尖鳴——“搖籃”遺蹟!“守墓人”!
他們正在目睹那個“源頭”的力量!哪怕隻是冰山一角,也足以帶來天災般的毀滅!
轟!!!
又一聲巨響從極近處傳來!他們藏身過的那條排水渠上方的混凝土板在一陣劇烈的抖動後,猛然坍塌了一半,碎石和塵土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必須移動!離開這片能量爆發的核心區域!
“走!”裡克用儘全身力氣,將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瑞恩半拖半抱起來,踉蹌著向前衝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洶湧的波濤上,難以立足。視線因空氣中的能量扭曲和漫天塵土而變得模糊不清。
劈啪!一道熾亮的電弧擊打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一塊金屬殘骸上,瞬間將其燒得通紅爆裂!
裡克猛地轉向,差點摔倒。死亡的威脅從未如此真切和無處不在。
瑞恩在他懷裡不斷抽搐,口中溢位無意識的痛苦呻吟,黑眸時而渙散時而聚焦,彷彿意識正在被扯碎。他的感知在這種全球性的頻率風暴中變成了承受酷刑的刑具。
“頻率…好多…錯…錯了…”他斷斷續續地嘶語著,“…‘塔’…醒了…生氣了…”
塔?!是那個他們之前感知到的、發出低沉嗡鳴的龐大存在?是它被激怒了?還是它正在啟動某種程式?
裡克無暇細想,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拚命向前奔跑,躲避著不斷崩落的碎石和隨機迸發的致命電弧。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知道必須遠離那風暴的中心。
嗚————!!!
低頻嗡鳴再次增強,彷彿一頭亙古的巨獸正在發出宣告所有權和力量的咆哮。天空中的極光現象變得更加狂暴絢麗,卻隻讓人感到無邊的恐懼。
終於,在亡命奔跑了不知多久後,地麵的震動似乎稍微減弱了一些,那些跳躍的電弧也稀疏了不少。他們似乎暫時衝出了能量爆發最劇烈的核心圈。
裡克體力耗儘,幾乎是抱著瑞恩一起摔進一個相對較淺的、由巨大金屬梁架形成的三角形凹陷裡。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悲鳴。
瑞恩癱軟在地,依舊在輕微抽搐,意識模糊,但似乎最劇烈的痛苦階段已經過去,隻是極度虛弱。
外麵的世界依舊在轟鳴、震動,但強度似乎正在緩慢衰減。那低頻的嗡鳴聲也逐漸降低,從毀滅的咆哮變為一種持續的、背景噪音般的低沉轟鳴,彷彿那頭被驚醒的巨獸再次緩緩沉入地底,但並未完全沉睡。
天空中的詭異極光也開始慢慢淡化、消散,重新變回那種病態的灰白色。
風暴,似乎正在逐漸平息。
但留下的,是一個更加支離破碎、更加死寂、也更加危險的世界。
裡克靠在冰冷的金屬上,看著外麵依舊瀰漫的塵土和零星閃爍的電火花,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寒意。
他們不僅是在走向一個地點。
他們是在走向一個活著的、或者說沉睡著的……天災。
而他們手中,或許正握著再次將其驚醒的“鑰匙”。
他低頭看向懷中虛弱不堪、意識迷離的瑞恩。
前路,彷彿一張漆黑巨口,吞噬著所有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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