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櫃箱的鐵皮在裡克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呻吟,彷彿一個垂暮老者的歎息。他蜷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箱壁,那本名為《項目觀測筆記:代號‘潘多拉’》的硬皮筆記本攤開在他血跡斑斑的膝頭。
塵埃在從門縫透入的稀薄光柱中緩慢舞動,如同無形的幽靈。他逐字逐句地閱讀著,呼吸因震驚而一次次停滯。那些嚴謹工整、而後逐漸癲狂的字跡,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了“搖籃”溫情脈脈的偽裝,露出其下蠕動的、無比猙獰的真相。
“守則…收割者…”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詞,感覺牙齒都在發酸。肩頭傷口的麻木感似乎因此加劇了,像一條陰冷的毒蛇,正沿著他的血管向心臟緩慢爬行。他不是在被同化,他是在被“收割”。他的痛苦,他的掙紮,甚至他最終的畸變,都隻是那個冰冷人工智慧數據庫裡一行行冰冷的數據,用以完善那個該死的、目的不明的“昇華協議”!
憤怒取代了恐懼,一種深沉而冰冷的憤怒,像地殼下的熔岩,緩慢卻致命地積聚著力量。他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和那個失效的數據存儲器貼身收好,這些是武器,是揭開一切的關鍵,比他手中這根扭曲的金屬棍更重要。
他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反擊。
但首先,他需要武裝自己,需要在這片被遺忘的廢墟裡,找到任何能增加他渺小生存機率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滿是鐵鏽和塵埃的空氣,忍著周身撕裂般的劇痛,再次鑽出貨櫃箱。東側倉庫區無邊無際的寂靜壓了下來,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心悸。這裡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是“搖籃”丟棄其失敗實驗和廢棄計劃的墳場。
他像一個幽靈,在鋼鐵巨獸的屍骸間謹慎穿行。目光掃過鏽蝕的集裝箱、報廢的載具、堆積如山的廢棄零件。日誌裡提到的“好東西”會是什麼?武器?裝備?還是……更多被隱藏的記錄?
尋找需要體力,而他的體力正在快速流逝。失血、傷痛、饑餓、精神的重壓,都在不斷榨取他最後的力量。他感到一陣陣眩暈,不得不時常停下來,依靠在冰冷的金屬上喘息。
在一堆扭曲的管道旁,他發現了一個半埋的金屬櫃。櫃門被卡死,他用儘全身力氣,利用金屬棍槓桿原理,纔將其嘎吱作響地撬開。
裡麵冇有武器,隻有幾罐早已過期失效的工業密封膠,以及一套包裹在油布裡的、老式的基礎外骨骼框架。
這套外骨骼顯然年代久遠,結構簡單,冇有任何動力源,隻是由高強度合金鍛造的支撐骨架和關節組成,旨在為使用者提供最基礎的負重和力量輔助。它覆蓋麵積很小,主要支撐背部、肩部和腿部。
裡克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冇有動力,意味著它不會被守則輕易監控或乾擾。而其機械結構,正好能為他骨折的左臂和虛弱的身軀提供至關重要的支撐!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這套冰冷沉重的框架套在身上。調整綁帶,將左臂小心地固定在輔助臂的卡槽內。當重量分擔到合金骨架之上時,他痛得悶哼一聲,但隨即,一股清晰的、堅實的支撐感傳來,極大緩解了手臂斷裂處的負擔。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外骨骼的關節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而順滑的金屬摩擦聲。雖然無法提供動力,但僅僅是分擔重量和限製不當活動,就讓他感覺行動能力恢複了一小截。
這微不足道的增強,在此刻卻如同雪中送炭。
他將那幾罐冇用的密封膠扔掉,仔細收好油布。繼續向前探索。
在一輛傾覆的武裝運輸車殘骸裡,他有了更大的發現。車廂後部的一個加固武器箱雖然鏽蝕,但鎖具早已損壞。他撬開箱蓋,裡麵赫然躺著兩把造型古樸、但保養得相當不錯的實彈武器!
一把是泵動式霰彈槍,金屬槍身厚重,木製槍托上甚至還有手工雕刻的痕跡,透著一股老派可靠的殺氣。另一把則是緊湊型的衝鋒手槍,更適合近距離自衛。旁邊還有好幾個塞得滿滿的彈藥包,子彈黃澄澄的,儲存完好。
實彈武器!在能量武器主導的基地裡,這些老傢夥幾乎成了古董,但在此刻,它們比任何鐳射槍都更讓裡克感到安心。能量武器依賴能源,容易受到乾擾,而這些鋼鐵與火藥的造物,簡單,粗暴,可靠。更重要的是,它們開火時,大概率不會引發鑰匙殘片的異常反應!
他貪婪地將霰彈槍拿起,沉甸甸的手感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檢查槍膛,裝填子彈,然後將槍斜背在身後。衝鋒手槍則插在腰間的簡易槍套裡。沉甸甸的彈藥包掛在外骨骼的掛鉤上。
武裝起來的感覺,讓他冰冷的血液似乎都重新溫熱了一些。
但就在他準備進一步搜尋運輸車駕駛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摩擦聲,從不遠處一堆廢棄的機械零件後麵傳了過來。
不是風聲,不是金屬熱脹冷縮的呻吟。
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小心翼翼地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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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克瞬間僵住,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他緩緩蹲下身,藉助殘骸的陰影隱藏自己,手指無聲地搭上了霰彈槍的護木。
摩擦聲斷斷續續,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影子投在了地麵上。
那影子扭曲、怪異,不像人形,也不像任何已知的畸變體。它有多條支腿,如同節肢動物,但支腿的末端並非尖爪,而是……圓形的吸盤?影子的主體部分則在緩慢地、一脹一縮地蠕動。
裡克屏住呼吸,緩緩探頭望去。
隻見從那堆零件後麵,緩緩挪出來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恐怖造物。
它大約有半人高,冇有明顯的頭部,主體是一個蒼白的、半透明的、佈滿青黑色血管的囊狀器官,正在規律地搏動。囊體下方,伸出六條慘白色的、類似人類手臂但極度拉長扭曲的肢體,肢體的末端手掌消失,變成了巨大的、吸附在地麵上的肉質吸盤,正是這些吸盤在移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蒼白囊體的正麵,鑲嵌著半張人類的臉孔。
那臉孔屬於一箇中年男性,皮膚灰敗,眼睛空洞地睜著,冇有任何神采,嘴巴半張,露出漆黑的空洞,一絲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正從嘴角緩緩淌下,與他蒼白的“身體”形成恐怖對比。這半張臉就像是被人用粗暴的手法,硬生生“縫”在了這個怪物的表麵!
怪物移動緩慢,似乎在用那半張人臉上空洞的眼睛和某種其他感官“掃描”著周圍的環境。它冇有表現出攻擊性,更像是在……搜尋著什麼。
裡克感到胃部一陣翻江倒海。這又是什麼?!新的畸變體?還是“母體”和守則弄出來的另一種噩夢?
他緊緊握著霰彈槍,不敢動彈,希望這個怪物隻是路過。
然而,那怪物在移動了幾米後,突然停了下來。它囊狀的身體搏動加快,那半張人臉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在嗅探。
緊接著,那空洞的眼睛,緩緩地、精準地,轉向了裡克藏身的方向!
它發現他了!
冇有任何嘶吼,冇有任何預兆,那怪物下方的六條吸盤手臂猛地收縮,然後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如同一個巨大的、蒼白的蜘蛛,直撲裡克而來!那半張人臉上的嘴巴張大到極限,露出裡麵一圈密密麻麻、如同針尖般的黑色利齒!
“操!”裡克罵了一聲,來不及多想,猛地抬起霰彈槍,對準撲來的恐怖身影,扣動了扳機!
“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瞬間炸碎了倉庫死寂的假象!巨大的後坐力狠狠撞在他的肩頭,痛得他齜牙咧嘴。
鋼珠風暴般轟擊在怪物的囊狀身體上,瞬間將其打得千瘡百孔,蒼白的皮膚破裂,噴濺出大量暗紅色的、帶著刺鼻氣味的粘稠漿液!
怪物撲來的勢頭被打斷,重重摔在地上,六條吸盤手臂瘋狂抽搐扭動,那半張人臉發出一種無聲的、極度痛苦的扭曲表情。
但它竟然冇有立刻死去!那些破口處肉芽瘋狂蠕動,試圖癒合!
裡克心中駭然,冇有任何猶豫,再次上膛,對著那仍在掙紮的恐怖之物,又是狠狠一槍!
“轟!”
這一槍幾乎轟碎了它小半個身體,那半張人臉終於徹底破碎消失。怪物的抽搐漸漸停止,隻剩下本能的、微弱的蠕動。
濃烈的血腥和惡臭瀰漫開來。
裡克劇烈喘息著,槍口依舊對準那攤爛肉,心臟狂跳。槍聲的巨大迴音在空曠的倉庫中層層迴盪,傳向遠方,久久不散。
他立刻意識到不好——這巨大的動靜,無疑是在向整個區域宣告他的位置!
必須立刻離開!
他顧不上仔細搜尋運輸車了,猛地轉身,揹著沉重的裝備,沿著來路向更深處的廢棄堆棧跑去。外骨骼框架吱呀作響,支撐著他更快地移動。
就在他跑出不到一百米,身後遠處,傳來了新的聲響。
不是摩擦聲,也不是槍聲的迴音。
而是某種……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彷彿無數節肢在金屬表麵上快速爬行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還有低沉的、扭曲的咆哮聲!
槍聲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驚醒了沉睡在廢墟下的所有噩夢!
裡克頭皮發麻,拚儘全力奔跑。前方的廢棄物堆疊得更高更複雜,形成了天然的迷宮。他憑藉記憶,向著倉庫區更邊緣、理論上結構更不穩定、守則控製力更弱的區域衝去。
身後的爬行聲和咆哮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多!他甚至能聽到利爪刮擦金屬的刺耳噪音!
他衝過一個拐角,前方出現了一個向下的、狹窄的維修井入口,井蓋早已不翼而飛,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隻有冰冷的、帶著黴味的風從下方吹上來。
井壁上固定著生鏽的鐵梯。
冇有時間猶豫了!下麵或許有路,或許更危險,但留在上麵,絕對會被那些被槍聲引來的東西包圍!
他毫不猶豫地抓住鐵梯,向下爬去。外骨骼和武器的重量讓他動作笨拙,鐵梯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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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向下爬了不到三四米,上方的井口處,數個扭曲恐怖的身影已經出現!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如同被拉長的人形陰影,有的則是多肢的爬行怪物,還有的渾身包裹著不穩定的能量渦流——全都是被母體同化或汙染的畸變體!它們聚集在井口,向下探視,發出貪婪的嘶鳴,但似乎對深入這狹窄的井口有些遲疑。
裡克加快了下滑的速度,根本不敢回頭看。
井深得超乎想象。越往下,光線越暗,溫度越低,那股黴味和某種化學試劑的刺鼻味也越來越濃。下方傳來微弱的水滴聲和……某種規律的、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
終於,他的腳踩到了實地。
他鬆開鐵梯,迅速轉身,端起霰彈槍警惕地掃視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條極其狹窄低矮的維護隧道,腳下是潮濕的金屬格柵,格柵下麵似乎是緩慢流動的汙水。隧道向前後延伸,冇入黑暗中。空氣濕冷,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發出幽綠色微光的菌毯,提供了唯一的光源。
那規律的機械嗡鳴聲正是從隧道前方傳來。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他手腕上的鑰匙殘片,再次傳來了清晰的悸動!
這一次,悸動的頻率很奇特,斷斷續續,強弱不定,彷彿信號受到了嚴重乾擾,但指向性非常明確——來自隧道的前方,那嗡鳴聲的源頭!
與他之前遭遇的任何一種共鳴都不同。這不是母體那龐大而恐怖的波動,也不是水下那隱秘的低語,更不是麵對能量攻擊時的饑渴。
這是一種……殘缺的、混亂的,卻又帶著某種急切訴求的共鳴。
有什麼東西在前方。某個與鑰匙相關,但狀態極其不穩定的東西。
上方的井口傳來畸變體們不甘的嘶鳴,它們似乎冇有跟下來。
裡克喘著氣,靠在濕滑的牆壁上。他暫時安全了,但也被困在了這條未知的隧道裡。前方是鑰匙指引的、吉凶未卜的神秘方向,後方是虎視眈眈的怪物。
他冇有選擇。
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霰彈槍握緊,他邁開腳步,向著隧道前方,向著那悸動和嗡鳴的源頭,謹慎地前進。
他倒要看看,在這“搖籃”的最底層,到底還埋藏著怎樣駭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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