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 023
孫月發資訊來問虞淺耳環有沒有找到時,
虞淺剛從監控室出來。
她給孫月回資訊,說耳環已經找到了,是被打掃的工作人員撿到的,
打掃完整個樓層才送到大堂經理那裡。
孫月回複說:
【我來接你啦,現在已經在酒店外麵啦!】
雖然資訊裡用了兩個歡快的“啦”,虞淺坐進孫月車子裡時,還是覺得她這位助理小姑娘,比平時看上去神色更加緊張,
還有點沒睡好的黑眼圈和眼袋。
但孫月不說,
虞淺也不是個擅長主動詢問的人。
到公司裡,虞淺和孫月遇見了程驍南。
估計是沈深說了她看到監控的事,
程驍南看見虞淺的第一反應,是有些不自然地偏頭摸了下鼻尖,
然後纔打招呼。
虞淺和往常一樣不鹹不淡地叫了聲“程總”。
程驍南也不計較她稱呼上的冷淡,笑著說今天天氣不錯,
才扭頭和孫月要一份合同。
“啊?合同,
哦,
我去拿。”
孫月去辦公室拿,出來時也心不在焉,
合同書掉在地上。
程驍南幫忙撿起來,忽然開口:“我們這份單子總價這麼便宜?”
那是一份和安穀團隊的合作書附錄,
之前的場地費用都已經結算過了,但人工和餐食有一些是後來更改的,需要走一份新的合約書和報銷憑證。
孫月錯把21490填寫成了2149,連大寫寫的都是貳仟壹佰肆拾玖圓。
算一算,
差了將近2萬塊。
倒是沒什麼大事,
畢竟還沒寄給安穀他們過目。
程驍南也是隨口一問,
沒想到孫月突然就哭了,眼淚吧嗒吧嗒砸在瓷磚地板上。
虞淺聽見程驍南“哎”了一聲,然後擰了些眉心,挺糟心也挺無辜地轉頭用口型問她——我也沒說什麼吧?
虞淺早看出孫月今天情緒不對,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孫月頭上,拉著她手腕往會議室走,同時對程驍南說:“借你會議室一用。”
“用唄。”
程驍南跟在倆姑娘身後,撇了撇嘴,心說,姐姐對助理可比對他態度好多了,要不他也“嚶”一下得了,感覺能省不少事兒?
會議室裡開了一扇窗,秋風從視窗吹進來,浮動著虞淺額前的發絲。
孫月眼睛通紅哽咽著,坦白自己這兩天是有些魂不守舍。
新搬來孫月家同一棟樓的鄰居是孫月初中高中六年的同學,這件事讓她極為不安。
孫月上學時是個胖女孩,自己覺得自己長相和性格都很一般,不如班上那些女孩子明豔,也不如班上的女孩們性格開朗。
甚至很多話題人家聊得正熱鬨,她過去試探著說一句,滿是熱鬨的氛圍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她隻能乾笑著說,你們聊,我、我去上廁所。
為了能擁有“朋友”,她每天都在刻意討好同學們。
下課幫大家跑腿去買吃的,晚自習前一個人去校門口給大家拿外賣,運動會去報沒人選的鉛球鐵餅......
即便這樣,仍然得不到大家的喜愛。
班級裡丟了東西時,那些總是指使她買東西的“朋友”居然說,會不會是孫月拿的啊,她不是負責每天最後給教室鎖門麼?
那段日子太糟糕了,好不容易脫離那樣的環境,孫月不想見到以前的同學,這些年的同學聚會她一次都沒去過。
經曆過一次就夠了,不會再想和他們有任何交集的。
其實那位同學孫月也隻是遠遠見了一麵,聽門衛大叔說是新搬來的,就住在她那棟樓的頂層。
這兩天孫月都在失眠,尤其是昨晚,一整夜的夢境幾乎帶她夢回校園。
孫月抹著眼淚,鼻音很重地連連道歉:“對不起程總,是我的工作疏忽,我願意受罰,對不起......”
程驍南拎了盒紙巾遞過去:“沒什麼對不起的,我看你挺幸運的,正好撞見我,東西還沒正式寄過去就發現錯誤了,又不是沒有補救機會,彆哭了。”
其實程驍南應該也知道,工作失誤纔不是這姑娘哭的真實原因,但他身為男性領導,不好說更多,隻能抬眸看了眼虞淺,算是求救。
孫月邊擤鼻涕萬念俱灰地嘟囔:“永遠也不會好了,我的人生不會好了......”
虞淺指尖敲了兩下桌子:“會好。”
“你沒經曆過,你不懂的。”孫月搖頭,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但虞淺說:“沒經曆過你那種程度的,有更慘的,你要聽聽嗎?”
孫月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傻愣愣地看向虞淺:“啊?”
在她看來,虞淺長得那麼美,又是業界前輩,有錢有顏,一定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虞淺對於安慰人這件事,其實還沒有程驍南在行。
她是挺喜歡孫月這個小助理的,上個月她經期,孫月特地在休息日送來了一堆暖寶貼和紅糖薑茶,告訴她一定要多休息。
虞淺不喜歡提起往事,但如果能用往事安慰到正在絕望哭泣的同伴,她也願意講一講。
她的故事很複雜,講出來卻也不難。
要從高中時說起。
有那麼幾年,曲莉雯本來一直都擔心她長大,因為很多小時候漂亮的童模,長大後反而沒有那麼驚豔,但虞淺一直都漂亮,甚至比小時候更漂亮。
這件事讓曲莉雯十分開心,在她臨近成人的幾年,瘋狂接廣告給她。
那時候虞淺身上有兩個大品牌的代言,也有不少其他工作。
她在學校的時間很少,也難有朋友。
也是偶然有一次回學校,她發現自己的同桌變成了班裡成績很好的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有點內向,文文靜靜,但對虞淺還算很友善,會把自己的筆記借給虞淺,說裡麵有老師講的重點。
虞淺說自己不用高考,那女孩就瞪大眼睛,滿臉羨慕:“我的天呐,那你也太幸福了吧!”
因為同桌的關係,虞淺慢慢和她熟悉起來。
在某個週末,虞淺第一次邀請她的這位新朋友來自己家裡玩。
當時虞淺書桌上有一盒品牌方的化妝品套裝,等女孩走後,虞淺才發現套裝裡的口紅不見了。
去學校時虞淺並沒多想,隻和那個女孩說:
那個口紅是品牌方借給他們做道具的,屬於她的試用品還沒到,到了她可以送給女孩幾支,當做禮物。但道具需要先還回去的。
女孩一開始不想承認,漲紅著臉沉默了半天,下午時才小聲和虞淺道歉,說自己確實拿了,把口紅從書包裡翻出來還給了虞淺。
本來是兩個女孩子的私事,沒想到後座的男生聽見了,嚷嚷著說,哎呦,原來你還偷東西啊!
後來虞淺有工作,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回學校上課。
等學校找到曲莉雯時,虞淺的同桌已經被霸淩了很久。
班上有人丟了錢,有人說一定是那個女孩拿的,說她以前就偷過虞淺的東西。
這件事慢慢傳開,女孩每天被叫小偷、被孤立,有時候走在班級裡,會被突然絆倒。
後來情況越演越烈,甚至有人往她帶的午飯裡放蟑螂。
在學校老師的要求下,曲莉雯帶著虞淺回到學校一趟。
在班主任的辦公室裡,虞淺同桌的爸媽一口咬定,說虞淺不該帶化妝品去學校,口紅是她送給自己孩子的,她應該出麵澄清。
那個女孩不敢說自己去過虞淺家,也不敢說自己偷過東西,和爸媽說口紅是虞淺帶到學校送給她的。
虞淺那天站在辦公室裡,看向自己的同桌——
女孩瘦了很多,眼睛哭得高高腫起來,胳膊上還有一道不知道怎麼弄的傷疤,她怯懦地避開虞淺的目光,躲在家長身後。
女孩的媽媽發瘋一樣喊著:“都是因為你,我女兒被誤會,她現在每天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你知道麼?要不是有人把死老鼠裝在盒子裡放在家門口,我都不知道我的女兒發生了什麼!”
那對夫妻言辭激烈,指著她的鼻子說:“你就是校園暴力的罪魁禍首!”
後來學校領導同曲莉雯商量,高三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複習高一高二的知識,做模擬試題,如果虞淺不準備高考,其實可以不用經受這麼大壓力呆在學校。
虞淺知道,學校是在很委婉地勸退她。
在這件事上,曲莉雯尊重了虞淺的意思,沒有讓她直接退學,而是給她辦理了轉學。
收拾東西離開那天,虞淺發現自己的書包裡多了一張紙,上麵有人用娟秀的字型寫著——虞淺對不起。
到了新學校,新同學對這位美麗的、不常在學校的轉校生產生了好奇。
在大家的好奇心下,那些過去的傳聞開始變質。
虞淺成了汙衊同學偷東西、引導同學校園霸淩的惡人。
後麵的一段日子裡,她也體會到了什麼叫校園霸淩。
講到關於她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虞淺都略過細節,隻說:“那段時間確實不怎麼開心,也覺得沒什麼好起來的希望了,但時間一久,就覺得都過去了。”
兩個姑娘聊天時,程驍南就坐在一旁。
他有些走神,想起前些天和彼得的對話。
秀場結束的隔天,彼得出國前,程驍南和彼得一起吃了早餐。
他問彼得,虞淺在國外這些年,過得是否開心。
問完又笑了笑,說不用回答了。
不問也知道,虞淺總是最堅強的那個,無論麵對什麼。
她不開心也不會同彆人說。
彼得宿醉的後遺症未消,還頭疼著,喝了兩口醒酒湯,但目光一直在打量程驍南,似乎在判斷他是否可靠。
放下醒酒湯的白瓷碗,彼得發問:“你覺得虞淺和她媽媽關係怎麼樣?”
所有人都覺得,虞淺一定是怨恨她媽媽的。
曲莉雯作為母親確實是極其自私的,這點程驍南不否認,為了自己想要的物質生活一直利用女兒賺錢,虞淺和她的關係很難親密起來。
但程驍南始終記得,虞淺說她小時候和曲莉雯打車去拍攝廣告的地方,拍完廣告在街上打不到車子,隻能站在太陽底下等著。
那時候虞淺5歲,和曲莉雯說自己口渴。
那會兒礦泉水還未盛行,不是到處都能買到的,附近也沒有商店。
最後曲莉雯拿著虞淺的空水壺進了一家陌生的五金店麵,問人家店主:“您好,您這兒有涼開水麼?我女兒口渴,可不可以賣給我們一杯。”
程驍南和彼得說:“她應該很愛她的母親,但愛與愛表達的方式,並不相同。”
也許是聽了他的答案,彼得才下定決心給程驍南講了一件關於虞淺的事情:
所有人都覺得虞淺恨曲莉雯,但其實沒有,曲莉雯去世那段時間,虞淺沒有在人前哭過,卻變得更加沉默。
有那麼一陣子,虞淺失眠嚴重,在彼得的勸說下去看了醫生。
醫院建議她去看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出報告時,是彼得幫虞淺取的。
取報告單那天虞淺在工作。
彼得去找她時,她才剛休息,還帶著拍攝的妝容。
彼得憂心忡忡地和虞淺說:“虞淺,我說你真得調整一下心情了,醫生說你搞不好有抑鬱傾向啊?”
虞淺靠在牆邊點了一支煙,叼著煙把診斷報告開啟,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打火機把報告也點燃了。
她舉著冒著黑煙的報告紙,說:“診斷錯了。”
彼得和程驍南說:“你問我她是否開心,我隻能說,她足夠堅強。”
秋風吹過會議室窗外的二球懸鈴木,投影在辦公桌上的寬大葉片晃動著。
孫月已經沒再哭了,紅著鼻頭和眼睛,去抱虞淺,說感謝虞淺願意陪她聊天,也說自己一定會像虞淺一樣堅強起來的。
程驍南看著虞淺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如果虞淺也能像孫月一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出來就好了。
虞淺倒是沒想到孫月這麼誇張,哭完了發泄完情緒,像獲得新生一樣,拉著她和程驍南一起說要請他們吃飯。
孫月挑了個不算便宜的飯館,但最後飯錢是程驍南結的,孫月有點不好意思,程驍南就說,到時候從你工資裡扣,今兒一天沒乾活了,我記著呢。
孫月一臉驚悚地確認:“程總,隻扣一天,對吧?”
“也許是扣一個月。”
程驍南衝著虞淺的方向揚了揚下頜,“但你能把虞淺安全送回酒店,一天我都不扣。”
孫月得了命令,把虞淺送到酒店,還送回了房間。
她站在虞淺房間門口,拍著胸脯說:“太好了,不用扣工資了。”
虞淺看著孫月,沒說什麼。
這頓飯的飯錢,到底還是程驍南支付的,而孫月這個傻姑娘還沒反應過來。
這種“算計”,虞淺以前沒少經曆。
洗過澡後,虞淺發現手機裡有未讀資訊,是程驍南發來的:
【彆誤會,晚飯主要是請你。】
她有什麼好誤會的?
虞淺皺了皺眉,給程驍南迴了資訊,說沒這個必要,可以從她工資裡扣。
程驍南直接撥了語音過來,聽聲音可能已經到家了,像是懶洋洋躺在沙發裡按了擴音的感覺。
他說,跟我這麼客氣呢?
虞淺問:“為什麼不需要客氣?”
“你可能不記得了,”
程驍南笑著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伴著夜色流淌進耳蝸,“我以前就對你這麼好,雖然這麼多年沒見了,但我沒變過。”
這樣的話虞淺有些不願招架,總覺得該說點什麼打斷程驍南。
電話裡的人還在說:“其實應該我送你回酒店的,但我還有點其他的事情,挺麻煩的,就差孫月送了,下次再這麼晚,還是我送......”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太像從前。
虞淺沒意識到自己在刻意迴避,隻是突然開口,生硬地打斷他:“不用了。”
這句話說完,程驍南驀地沉默了。
電話裡隻剩一片安靜。
虞淺以為程驍南會結束通話電話,但他隻是停頓一會兒,忽然笑了:“怎麼?不讓我送你是怕你那層樓的貔貅咬我麼?”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1-06-21
16:40:36~2021-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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