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 019
正式開場前的最後一場彩排,
安排在黃昏。
陽光稍稍退下,光線已經開始變得模糊,白日裡喧嘩的城市變得像海市蜃樓裡虛幻的景象。
安穀把時間定在這個時候,
觀眾席麵對著的是舞台燈光,背後是夕陽殘影和光感迷離的城市。
氛圍感還是做得很到位的。
他們甚至為日落時間做了計算。
在虞淺出場時,秋日夕陽將滑入地平線,世界陷入黑暗,然後舞台燈光會聚集在她身上。
彩排完全和正式走秀一樣,
虞淺帶了全部妝發,
連一次性甲片都做了全套。
最開始出場時候,她就躺深綠色與褐色交織的緞帶裡。
佈景很像巢穴,
虞淺膚色勝雪,在化妝師的刻意刻畫下,
顯得有些病態蒼白。
她身上的服裝很厚重,層層疊疊,
像枯葉。
出場時的舞台步伐甚至完全沒有氣勢,
有些唯諾。
背景音樂開始時,
會場的球型幕頂開始出現各種片段。
生活中常見的,對女孩子的偏見都雲集在這裡——
“這種人嘛,
胸大無腦咯。”
“女人就是這樣的,頭發長,
見識短。”
“典型的學霸長相哈哈哈。”
“女孩子要那麼高的文憑乾什麼,不如嫁得好。”
“姑孃家家的,去什麼大城市,就在家門口找個工作就行。”
“你看她穿得那麼少,
活該被騷擾。”
“抽煙啊?女人抽煙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上什麼班,
女人就該做家務帶孩子啊。”
“談過那麼多,
肯定不是處。”
“你就是太敏感了,總愛沒事兒找事兒。”
......
背景聲音你一句他一句,像嘈雜的菜市場。
也像是詛咒,久久不息。
這些時長均為2至3秒的短片結束時,虞淺開始撕掉身上厚重的布片,像蛻掉一身沉屙。
每一層顏色暗淡的布料都被她用力揮擲出去,她的手臂像即將高飛的羽翅,步伐逐漸鏗鏘。
虞淺每丟下一片布料,球型螢幕上停滯的短片就粉碎一塊。
有太多人經曆過這種偏見了,生活中有太多女孩子忍受著這樣的偏見了。
最悲哀的是,這些偏見聽起來居然不陌生,好像每個人都在某個時刻,旁聽過、甚至經曆過。
孫月不知道聯想到什麼,已經悄悄把手伸進包裡,開始摸紙巾。
身後幾個女性工作人員開始落淚。
孫月就在程驍南身邊,生怕自己不夠昂首挺胸丟了“Eleven”的臉,所以抹眼淚時又鬼鬼祟祟往自家老闆那看了一眼。
眼淚朦朧時隻注意到程驍南沒往她這邊看,等擦乾眼淚,孫月又偷瞄一眼程驍南,卻被他那種專注的神情驚了一瞬。
程驍南的目光,是緊緊追隨著虞淺身影的,帶著虔誠、憂慮、鄭重,以及很多看不懂的情緒。
他能感受到到周圍女性們的情緒起伏,但他眼裡隻關心虞淺。
他關心虞淺高昂下頜的、甚至看上去堅毅到有些冷淡的神情下,究竟有沒有過,哪怕千分之一秒的脆弱?
不會沒有。
程驍南想,怎麼可能會沒有。
她一定有過撕心裂肺傷心的時刻,隻不過,被她藏在冷靜的麵容下,不輕易示人。
很多年前,虞淺剛出國的那些天程驍南都過得渾渾噩噩,他沒反應過來斯坦福並不是德國的,也沒反應過來虞淺為什麼說走就走,更沒反應過來為什麼一條龍地拉黑了他。
那幾天是春天,學校組織了春季運動會,操場上有裁判哨音,也有起跑的槍聲和歡呼加油聲。
但程驍南覺得自己沒辦法開心,甚至扯動唇角的假笑他都做不出來,他覺得虞淺出國時一定帶走了他的什麼東西,靈魂,或者愛。
程驍南還以為自己再也聯係不上虞淺,卻沒想到會從老程那裡聽到虞淺的訊息。
那會兒老程有個女朋友,程驍南挺不喜歡的,但老程和那位女人走得近,偶爾那女人還會來家裡。
老程女朋友換得勤,程驍南幾乎都不搭理,但那天從門口撞見時,女人錢包裡掉出一張照片。
他也沒多想,幫忙撿起來還給她時隨便瞧了一眼。
可就是這一眼,程驍南直接頓住。
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有點像廣告片,拿著飲料,露出些笑容。
雖然沒見過虞淺本人這樣燦爛地笑,但程驍南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絕對是虞淺。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能從自己小媽的候選人裡,得到虞淺的訊息。
也是在虞淺走後,程驍南才開始瞭解她。
瞭解她的過去,瞭解關於她的事情。
程驍南破例和老程還有那女人一起吃了飯,席間總想方設法提起虞淺。
他還記得那女人叫曲莉雯,提起虞淺時倒是沒有彆人家家長提到孩子的驕傲或者糟心,隻是情緒很平靜地說,她女兒是模特。
程驍南套了些資訊,開始自己去查。
查到虞淺沒轉學前的高中學校,貼吧裡關於她的帖子蓋了一千多層樓,沒有一條好的言論。
查到她後來轉學到附中。
原來她在幾年前,也短暫地在附中上過學,隻不過附中的學業生涯也沒能給她一些快樂......
後來程驍南自請降級,開始沒日沒夜地學習。
他的成績也不是真的差到隻能考到幾十分的地步,隻不過就懶得認真。
但差得也還是多,又托老程請了私教,放學回家一對一補課。
那段日子挺熬人的,早晨4點起,夜裡1點睡。
老程也不做人,彆人家的家長見自己家孩子這麼用功,心疼還來不及,老程完全反其道而行。
有一次程驍南休息不足,在學校犯暈,送回家找了家庭醫生輸液補充營養。
臨走時候,醫生叮囑程驍南說要注意多休息,勞逸集合。
轉頭老程就來了。
老程盯著程驍南搖頭歎氣,說什麼當年紅.軍兩萬五千裡長征,也沒有條件打個營養液歇一歇,現在的孩子們,果然是幸福啊。
程驍南還是少年,張嘴就要回懟。
結果老程把手裡一遝雜誌丟在程驍南身上:“我看你彆休息了,你要追的姑娘,可真是堅強又優秀,再休更追不上了。”
就是那本外國雜誌裡,虞淺大方地展示著自己的髀罅,像是對那些無知的、惡意揣測過她的人們說:
老孃就是要這樣漂漂亮亮,那些齷齪言語,我不懼你。
程驍南當時手上還戳著輸液的針管,深深吸氣,叫老程:“爸。”
“怎麼了?覺得人家太優秀,想放棄啊?”
“......把我五三給我拿來,我做會兒題。”
熬過那段日子,程驍南在大學雙休學位,並且在老程的幫助下和沈深一起籌辦建立了“Eleven”。
還好,一切都算來得及。
程驍南深深看過去——
T台上的虞淺已經沿著旋轉樓梯走到最頂端,所有厚重如枷鎖的裝飾布料都已經被丟棄,隻剩下身上一套質地輕薄的黑色連衣裙。
最頂端是圓柱形透明泳池的入口,她像一尾靈活的魚潛入一池清澈的水中。
裙身的布料不知道是安穀用什麼材質設計的,遇水變淺,黑色慢慢淡成藍,如霧在水中浮動。
布料上綴著的斑點狀圖案,忽然像壓縮紙巾遇水那樣,膨開,開成朵朵花。
花瓣飽滿,似芍藥。
程驍南不知道虞淺還會潛水,她在池裡宛如人魚,輕捷地下潛。
因為是彩排,場內所在都是工作人員和各方合作公司。
每個人的關注點都不同,有人在關注自己所負責的環節是否有錯,有人在關注整體效果,有人在感歎模特的美。
隻有程驍南,他的目光緊盯在虞淺臉上。繹嫿
也許是池水刺激,虞淺的眼圈有些泛紅,在程驍南看來,卻很像是忍了良久的委屈,終於在水下悄悄發泄出來。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覺得胸口疼得像讓人錐入一根鋼釘。
虞淺帶著滿身花瓣潛入水下,那裡有其他出口,最後回眸時,應安穀的要求,對著觀眾席一笑,手裡的壓縮花片丟出去,在水裡綻放。
背景音樂裡,有特請的配音人員讀著什麼,彩排成功結束後工作人員們興奮地歡呼,這些程驍南都沒有分心去聽。
身旁的助理孫月轉頭,見程驍南捂著胸口,大驚失色:“程總,你心臟不好?要不要我找醫生過來?”
“沒有。”程驍南放下手,轉身往後台走,邊走邊摸出手機,給老程撥了個電話。
老程那邊聲音比這邊還吵,隔了幾秒程驍南才聽見他爸說話:“嘿,知道我今天回來特地給我打電話?是不是要來接我?要接的話,我就在機場等一會兒?”
“司機呢?”
“要什麼司機,我等著我兒子接呢。”
“沒空接你,自己叫車回吧。”
“你天天都在忙什麼?接你親爸都沒空?”
老程聽起來十分不滿,可能還有點裝可憐的意思,對著電話猛地咳嗽幾聲,“咳咳咳!在國外時著涼了,渾身沒力氣......”
程驍南鬆了兩顆襯衫釦子,有些無奈:“爸,彆咳了,苦肉計沒用,今兒過不去,你未來兒媳彩排呢,我得看著點。”
“誰?”
老程那邊隻反映了兩秒,忽然笑了,“哦,那個姑娘回國了啊?怎麼,還真進了你的公司?什麼時候領回家給我看看?”
“......還早。”
“怎麼還早呢?這個月剛回來的?”
“......不是,上個月。”
程驍南頭疼地捏著眉心說,“沒說過幾次話,她看上去好像不記得我了。”
老程也不咳嗽了,笑得十分愉悅,在電話裡極儘挖苦,數落自己親兒子:
人家姑娘上個月就回來了,都一個月了,話都沒說過幾次你也太廢了。
什麼就不記得你了,我的基因又不差,給你生得人模狗樣的,你也不是沒長五官,還能不記得你?
程驍南倒也沒惱,隻淡淡打斷他親爸的挖苦:“老程,黃夢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啊,不是我以前的一個前女友麼?性格挺溫柔的,會唱京劇,分了有8、9年了吧?突然提她乾什麼?”
“唐昉呢?”
“警察局工作的那個啊?都說了我和她沒談過,就吃過幾次飯。她性格太強硬了,可能是總審犯人,有點職業病,吃飯我坐在她對麵總能感覺到她打量我,這種感覺就不行......”
“趙依依。”
“人家出國好幾年了,好像嫁到馬來西亞去了,現在過得挺好。”
“曲莉雯?”
“還好意思提,不是當年你鬨著說要是我和她再相處,就和我斷絕父子關係麼?結果都7、8年了,也沒見你追到人家的女兒,可惜了,曲女士對手錶很懂行呢,和我聊得還可以來著。”
程驍南忽然揚起唇角:“都分手那麼多年前的女朋友們了,一個個的,你還能記得?”
“相處過的人哪有那麼容易忘?你爹我還沒到老年癡呆的年紀!”
程驍南垂頭笑了兩聲:“知道了,我掛了。”
也是,相處過的人哪有那麼容易忘?
虞淺真就能完全不記得他?
程驍南不相信。
程驍南兩隻手插在休閒褲口袋裡,在人群裡慢慢往後台踱步過去。
安穀瘋了一樣在叫,明天的秀必定成功。
這些都沒所謂。
程驍南現在隻想去找虞淺,不管她當年為什麼離開,他隻想問問她,真能不記得他?
進到後台時,虞淺已經擦乾了身上的水,披著一件真絲長袍,正往臨時化妝區那邊走。
她手裡拿著毛巾,擦拭著發絲裡積掛的水跡,真絲長袍稍有些滑落,露出半個肩。
程驍南在她身後站定兩秒,忽然抬腳,狀似不經一般,踩了一下長袍拖地的邊緣。
虞淺披著真絲長袍走得搖曳生姿,忽然長袍被身後的人踩落。
她回眸,看見程驍南。
他就站在往來人群裡,襯衫釦子解了兩顆,指著自己的臉:“姐姐,好好想想,真不記得我了?”
程驍南叫人姐姐,總是帶了點帝都方言裡的痞勁兒,和以前一模一樣。
不知道這弟弟又有什麼鬼點子,眸色熱烈得讓虞淺下意識想要迴避。
當然不能說記得。
說記得,就會被問起更多。
可是那些事情要怎麼解釋呢?
虞淺垂了垂睫毛,然後走過去一點,在喧雜聲裡湊近了程驍南。
她笑得柔媚且真誠,用手裡的毛巾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隨口胡扯:“我在幾年前出過車禍的。”
作者有話說:
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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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應該會提前更,中午12點左右,記得來看呀。
祝大家週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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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在2021-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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