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赫倫城城主府，坐落在城中偏北的高處，內裡鋪上了光滑的青石板，掛起了嶄新的魔法壁燈。議事廳在二樓，窗戶正對著東邊的方向——從那裏可以看到城牆外那片焦黑的廢墟，以及層層疊嶂的荒原。
鳴德坐在議事廳主位右側的客座上，橘紅色的皮毛在壁燈下顯得有些暗沉。他沒有坐主位——那是城主的位子，他無意也並不想逾越。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這間寬敞的議事廳顯得逼仄起來。
赫倫城城主——那隻約克夏梗犬獸人——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姿態恭謹。他的毛髮依舊打理得一絲不苟，但此刻那順滑的棕色長毛因為緊張而微微炸起，在燈光下顯得毛茸茸的，像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的老鼠。
“大人，那處戰場我們已經派人封鎖了。”
城主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黑色的火焰還在燃燒，我們又陸續派遣了許多魔法師，嘗試了各種辦法，但都無法熄滅。”
鳴德沒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裏，一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他的虎尾從椅子邊緣垂下來，尾尖輕輕觸地，一動不動。那雙熔金色的眼眸看著城主，看得對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最近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鳴德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議事廳的空氣都沉了幾分，“在赫倫城附近活動的，行蹤詭異的，或者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城主的耳朵動了動。他飛快地看了鳴德一眼，又移開目光，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吞嚥聲。
“這個……大人，赫倫城正在重建，來來往往的人確實不少……”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冒險者、商人、工匠，還有從各地迴流的老百姓……要一一統計，實在有些……”
“那就把負責流動人口監察的官員叫來。”鳴德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城主的臉色變了變，但他沒有猶豫，立刻朝門外喊了一聲。片刻之後，一隻白鼬獸人小跑著進了議事廳，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光。他穿著帝國基層官員的標準工作製服，衣領有些歪，顯然是匆忙套上的。他一進門就彎腰行禮，動作急切得差點絆倒。
“下官見過大人！”白鼬的聲音有些尖，此刻因為緊張變得更尖了，像一根繃緊的弦。
鳴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白鼬的耳朵緊緊貼著腦袋，尾巴夾在腿間，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城主在一旁看著，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給白鼬傳遞什麼訊號。
“最近一個月，”鳴德的聲音不緊不慢，“赫倫城登記了多少外來人口？”
白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了城主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閃電，但還是被鳴德捕捉到了。
“回……回大人，”白鼬的聲音發顫，“大約……大約一千二百餘人。”
“都是什麼人？”
“商人、冒險者、工匠……還有一些是回遷的百姓。”白鼬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背一份提前準備好的稿子，“下官都儘可能一一登記在冊，每個人的姓名、來歷、目的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大人若需要，下官立刻去取——”
“一千二百餘人，儘可能嗎？”鳴德再次打斷他，“每個人你都查清楚了？”
白鼬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城主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鳴德的目光已經移到了他身上。那目光不重，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但城主知道，那片葉子下麵是深不見底的海。
“大人明鑒，”城主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些，“赫倫城正在重建，百廢待興，人手確實不足。監察官員能做的也隻有登記造冊，至於每個人是否真的來歷清白……”他頓了頓，臉上擠出一個苦笑，“這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白鼬連忙點頭，像啄米的小雞：“大人，下官已經儘力了。每天進出的商隊就有十幾支，還有那些冒險者，來來去去，今天來了明天就走”
他話沒完
“所以你就放棄了？”
鳴德的聲音沒有提高，甚至沒有加重。但那平靜的語氣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兩人心裏。城主的話戛然而止。白鼬的尾巴夾得更緊了。
“一千二百人，你就隻管登記一千二百個名字嗎？”鳴德看著白鼬，“你有沒有想過，那場戰鬥留下的痕跡——那些黑色的火焰，那些雷電劈出的深坑——不是一個兩個人能造成的？”
白鼬愣住了。
“他們不可能憑空出現，也不可能憑空消失。他們會留下痕跡——吃飯，住宿，打聽訊息，購買補給。”他放下手，聲音依舊平淡，“這些痕跡，比你登記的那一千二百個名字，有用得多。”
議事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壁燈裡魔力水晶燃燒的細微聲響。
城主和白鼬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有釋然——大人沒有要治他們的罪，隻是教他們做事。但也有更深的不安——他們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下官……下官明白了。”白鼬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深深彎腰，額頭幾乎碰到膝蓋，“下官這就去查，沿著城裏的旅館、酒館、商鋪，一家一家查。”
鳴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隻是從椅子上站起來，橘紅色的身影在壁燈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片焦黑的廢墟，沉默了片刻。
“赫倫城重建不容易，”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想起什麼“你們做得不錯。”
城主愣住了。白鼬也愣住了。
“但有些事情，”鳴德轉過頭，看著他們，“不是人手不夠就可以放過去的。可疑的人不會因為你們忙不過來就不出現。他們隻會趁著你們忙不過來的時候，鑽進來。”
他頓了頓：
“監察不是登記。監察是看，是想，是把那些不對勁的地方找出來。”
城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恭維的話。白鼬也直起腰，臉上堆起感激的笑。但鳴德已經抬起了手，止住了他們的話頭。
“不用。”他說。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橘紅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城主和白鼬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門，沉默了很久。
“城主大人……”白鼬的聲音有些發虛，“這位大人……是什麼來頭？”
城主沒有回答。他隻是坐回椅子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胸口一整天的石頭吐了出來。
“別問了。”他擺了擺手，“去做事吧。”
白鼬連忙點頭，小跑著出了門。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城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喃喃自語，然後搖了搖頭，不再想了。
鳴德走在赫倫城的街道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橘紅色的皮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街上的人不多——赫倫城還在重建，到處是腳手架和新砌的磚牆，空氣裡飄著石灰和木屑的味道。偶爾有幾個行人路過，看見他高大的身影以及自然散發的氣場，都下意識地讓開路。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想找個地方坐下喝杯茶，歇歇腳。轉過一個街角，他看見前方有兩個人影。
一個金髮的人類少年，和一個蜜黃色的藪貓獸人。
鳴德的腳步頓了頓。
對方也看見了他。
“鳴……鳴德大人！”
嵐染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尾巴僵在身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利奧的反應沒那麼誇張，但他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起一種複雜的表情——有些尷尬，有些緊張，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慶幸？
鳴德看著他們，熔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記得他們，記得很清楚之後。
“是你們。”鳴德點了點頭，算作招呼。
利奧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鳴德大人，好久不見。”
“嗯。”鳴德應了一聲，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你們來赫倫城了居然？這赫倫城住得還習慣？”
“習慣，習慣。”利奧點頭，嵐染也跟著點頭，點得像搗蒜。
鳴德沒有多問，正要錯身過去
“大人！”利奧忽然叫住了他。
鳴德停下腳步，回過頭。
利奧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某種決心取代。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大人，您……您是來調查枯萎荒原那場戰鬥的嗎？”
鳴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利奧，沒有說話。
利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暴露很多東西，但有些事情不說，可能會更糟。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那天……我也在那裏。”
鳴德的表情沒有變化。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利奧，等他繼續說。
利奧嚥了口唾沫，飛快地組織語言。他不能說係統的事，不能說任務的事，不能說任何關於“穿越者”身份的事。他隻能把那些他知道的東西，包裝成猜測和推斷，一點一點地往外倒。
“我那天在枯萎荒原附近探險，”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遇到了兩個人。一個蜜熊獸人，一個精靈。她們的實力很強，非常強。”
嵐染在旁邊點頭，尾巴緊緊夾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
利奧繼續說著，把那天遭遇柯娜和托索琳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他隱去了係統任務的部分，隻說自己是好奇那片荒原的地貌纔去探索，偶然撞上了她們。他說了那隻蜜熊獸人操縱岩石的能力，說了那個精靈詭異的暗影魔法和那些紅色捲軸，說了那場幾乎失控的戰鬥，說了那些黑色的火焰。
“那些火焰……”利奧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不需要燃料，不需要媒介，沾上就燒，連岩石都能點著。而且……”他猶豫了一下，“那火焰給我的感覺，不像是普通的魔法，我想了很久……那種東西……唯一符合的就是那傳說中暗影妖龍的不滅黑炎了……”
鳴德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利奧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很重要，可能會影響很多東西，他頓了頓：
“您說，那會不會和暗影妖龍的屍骸失蹤有什麼關係？”
鳴德沉默了，風吹過街道，帶起幾片枯葉。夕陽已經沉得更低了，天邊的暗紅色越來越濃。
他看著利奧那雙湛藍色的眼眸，看了很久。
“你分析得不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我已經去看過了，那確實就是暗影妖龍的黑炎，我的想法如你所猜測一樣，有人在利用它的力量……”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利奧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你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鳴德忽然問。
利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繼續在帝國走走看看吧。赫倫城待膩了，可能往南邊去。”
“小心些。”鳴德說，聲音平淡，但利奧聽出了裏麵的分量，“那兩個人既然出現在這裏，就不會無緣無故。你既然和她們交過手，她們就有可能認出你。”
利奧的心沉了一下。他確實沒想過這個。
“我會小心的。”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鳴德沒有再說什麼。他看了嵐染一眼——那隻藪貓獸人還緊張得不行，耳朵緊緊貼著腦袋，尾巴捲成了一個圈。他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然後轉身，朝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橘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利奧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利奧大哥……”嵐染小聲開口，聲音還有些發虛，“那位大人……真的好可怕。”
“走吧，”他拍了拍嵐染的肩膀，“我們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往南邊去。”
“好。”嵐染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直到暮色四合，赫倫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星星點點，像是不甘心被黑夜吞沒的希望，遠處，那片焦黑的廢墟上，黑色的火焰還在燃燒，無聲無息，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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