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從始祖山脈深處吹來,帶著頂端千年積雪的涼意,穿過茂密的巨大針葉林,拂過新城牆未乾的灰漿,最終捲起幾片剛栽下的行道樹葉,輕輕落在緩緩進城的獸車頂棚上。
“夜蘭……哇……我真的回來了。”
晝伏從車窗探出腦袋,棕色的虎耳完全豎立,迎著風微微轉動,像在捕捉這座城市的每一聲呼吸。他的目光越過正在施工的腳手架,越過新鋪的石板路,落在那片他永遠無法忘記的方向——那裏曾有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孤兒院,有一張簡陋但溫馨的床鋪,有一群沒有血緣卻無比情熱的夥伴,以及一位早已不在卻埋葬了他擁有過的一切都修女。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隻覺得風灌進喉嚨,有些澀。
“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啊……”
迪亞擠著也把頭伸出來,火紅色的狼腦袋毫不客氣地搭在晝伏的頭頂,兩隻耳朵晃來晃去。他眯著眼睛望著越來越近的城門,語氣裏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感慨。
然後他忽然笑起來,笑聲在晝伏腦袋上震得有些刺耳: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晝伏還找迪安單挑來著~結果被迪安狠狠揍了~哈哈哈~!”
晝伏沒有反駁,隻是露出了一個極其無語的表情,虎耳微微向後撇,尾巴在車廂裡輕輕拍了一下坐墊。
那是事實。他確實單挑過,也確實被揍了,但那也算是他人生轉折的開始。
獸車繼續前行,夜蘭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城門口,原先立著前帝國旗幟和人類國家旗幟的兩根旗杆,如今隻剩下居中的那一根。沙維帝國的黑底金獅旗在初夏的風中獵獵作響,獅子圖案彷彿活過來般翻滾著鬃毛。兩側的旗杆空空蕩蕩,底座還留著拆除時磕碰的痕跡,那是還沒來得及修補的痕跡。
初夏的始祖山脈,有著最宜人的風,不似冬日的凜冽,不似盛夏的沉悶,它從山巔傾瀉而下,穿過層層疊疊的原始森林,攜帶著針葉林的清苦、苔蘚的濕潤、以及某種亙古不變的寂靜,各色葯植,各種生命。
那些巨木的樹冠在風中起伏如海浪,樹齡最老的那一批,比夜蘭城本身還要年長,他們同樣見證這裏的滄桑歲月。
而山脈本體,像高不可測的巨牆,依舊沉默地橫亙於天地之間,像一道神明落下的天塹,將大陸斬為兩半。
人類在那頭。
獸人們在這頭。
“好像比以前氣派了些?”
迪爾從車廂另一側探出頭,黑色的蜥蜴臉上滿是好奇。他灰白色的眼睛掃過重新規劃的街道、新建的排水渠、整齊排列的市集攤位,“而且……路上的人類數量少了很多很多……”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迪安的眼睛穿過車窗,琥珀色的瞳孔映著外麵緩緩掠過的街景。他看到熟悉的轉角——那裏曾經有一家蒸汽騰騰的包子鋪。
現在那裏是一家旅舍的大門,嶄新的招牌上寫著客棧,漆味還沒散盡。
“……櫛風。”迪安極輕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淹沒在車輪轆轆聲中。
“什麼風?”迪爾側過頭,灰白色的眼睛閃著好奇,“有風嗎?”
“沒什麼。”迪安收回目光,白色的貓耳向後轉了轉,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弧度,“隻是想起……我們兩年前一路剛到這裏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以為一切都會很簡單,隨著深入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
四隻健碩體壯的風行獸拉著寬大的車廂,步伐整齊,蹄聲如鼓。這種規格的獸車在重建中的夜蘭實在罕見,立刻吸引了眾多目光。
菜販子停下了手中的秤,泥瓦匠從腳手架上探出頭,帶著孩子的婦人側身讓路,眼睛卻一直跟著車廂移動。
“這是哪家商會的?派頭不小啊……”
“看那車廂的製式,會不會是恙落城來的官員?”
“官員能帶四個小崽子?怕不是哪個貴族的孩子來這邊度假的……”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帶著敬畏,也帶著好奇。
而迪亞和晝伏還渾然不覺地把腦袋探在窗外,兩雙耳朵在風中招展,像兩麵醒目的旗幟。
“小少爺是第一次來夜蘭嗎?住的地方找好了沒有?要不要看看咱們家的酒樓?位置可好了,推開窗就能看見山!”
“小少爺吃飯了沒?來我們大飯店坐坐啊,今天剛到的湖鮮,保證新鮮!”
幾個眼疾手快的商販已經滿臉堆笑地湊了上來,手裏揮舞著選單或房牌。
“把腦袋收回去。”珞珈低沉的聲音從車廂前傳來,帶著一絲無奈,“這裏人多眼雜。”
兩顆腦袋“嗖”地縮回車內,窗簾也被手忙腳亂地拉上。布料合攏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與窺探。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真是大變樣了呢。”迪亞靠回座位,火紅色的尾巴慵懶地在身側掃來掃去。他的手習慣性地伸向旁邊的油紙包——摸了個空。
油紙空空如也,早在昨天傍晚就吃完了最後一根肉乾。
“啊~餓了。”迪亞的聲音立刻染上三分委屈,“珞珈大哥,我們什麼時候吃飯啊?”
“先把你們送到住處。”珞珈的聲音隔著擋板傳來,依舊不緊不慢
“安置好了,你們想吃什麼,我去買。”
“好啊!”迪亞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體,“我要吃……,還有上次驛站吃過的蘑菇濃湯!”
他一口氣報出七八個菜名,完全沒考慮五個人能不能吃完。
迪安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沒有接迪亞的話,而是轉向車廂前方,琥珀色的眼眸裏帶著一絲認真:
“珞珈大哥……你之後也會一直跟著我們嗎?”
車廂內安靜了一瞬。
珞珈沒有立刻回答。車輪繼續轆轆轉動,他的背影在擋板後紋絲不動,隻有那雙毛茸茸的熊耳朝後轉了轉。
“我會和你們住在一起。”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卻比一個月前多了幾分自然的熟稔,“不過放心,我不會無時無刻跟著你們。你們要做什麼,我無權乾涉。但每天晚上,你們必須回來。”
他頓了頓,熊掌輕輕拉了拉左韁,讓車輛拐進一條更安靜的巷子。
“如果不回來,至少需要和我報備一聲。否則,我也沒法向那位交代。”
他用了“那位”而不明指向是“鳴德將軍”或“陛下”,語氣裏帶著幾分認命般的隨和。
“……希望幾位小少爺,不要讓我難辦。”
最後那句話,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一個月前絕不會有的熱絡玩笑意味。
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同吃同住同趕路,再堅硬的冰也悄悄化開了縫隙。
“這樣嘛……”迪爾接上話題,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是為了確認我們的安全?”
珞珈點了點頭,熊耳隨之輕輕晃動,獸車也在這時停穩了。
院門在麵前徐徐推開,這是一處佔地頗廣的宅院,坐落在夜蘭城東側一處鬧中取靜的街巷深處。從外麵看,它並不顯山露水——沒有朱漆大門,沒有鎏金匾額,隻是兩扇素麵硬木門扉,銅環已被摩挲出溫潤的光澤,牆角生著幾簇新綠的蕨草。
然而跨過門檻,內裡卻別有洞天。
整個院落呈規整的“前堂後院”佈局,處處透露出設計者的匠心。前堂是會客與公共區域,青磚鋪地,縫隙用灰漿細細勾填,平整如鏡。樑柱皆是上等的火焰木,不施繁複雕琢,隻以清漆罩麵,露出木材本身行雲流水如焚炎的紋理。幾案椅凳的式樣簡約大方,線條洗鍊,既有獸人習慣的沉穩厚重,又帶著人類近代傢具特有的輕盈與實用。
陽光穿過天井的明瓦,在青磚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穿過月洞門,這是後院。三麵圍廊環繞著中央一方小小的庭院,院中未作過多修飾,隻栽了一株姿態疏朗的紅楓,樹下擺著幾塊天然青石可供小坐。廊下連通著八間廂房,房門相對,排列有序。每間房大小相近,窗欞糊著新的高麗紙,推開便能看見楓樹或遠處的山影。
整體陳設說不上奢侈,卻無處不透著安頓長居的考究。
這裏曾是夜蘭作為“人類與獸人友好象徵”最鼎盛時期,某位人類富商為獸人合作夥伴建造的別院。但他的主人,和他的修築者都已消散在那天的夜裏,簡單返修之後,便落入了公家手中,這裏住他們五個人,簡直綽綽有餘。
“哇……”迪亞第一個竄進去,在各個房間門口探頭探腦,尾巴搖成了螺旋槳
“好大的院子!這間朝南!這間也朝南!這間——”
“好了,你們在這裏等一會。”珞珈站在院門口,拍了拍熊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回恙落城復命。在我回來之前,哪裏都不要去。”
他剛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一隻火紅色的狼爪抓住了。
“一個多月哪裏都不去,我們會餓死的吧?”迪亞眨巴著眼睛,表情真誠到令人髮指。
珞珈沉默了三秒。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不走傳送陣。”
他的視線從迪亞的臉,慢慢移到那隻抓著自己手腕的爪子上,語氣平靜
“但我要走傳送陣。”
他頓了頓,抽出被抓的手腕。
“最多一刻鐘,我就回來了。”
話音落下,他高大的背影已經跨出院門,很快消失在巷口。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是啊~”迪安率先打破沉默,他走到迪亞身後,手臂自然地搭上對方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彎成促狹的弧度,“怎麼我們不走傳送陣呢?這是為什麼?明明一眨眼的事情,為什麼我們花了一個多月在路上?”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笑意。但迪亞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瞬——雖然隔著毛看不太真切。
“哼~!”他猛地掙開迪安的手臂,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麵豎起的戰旗,“誰稀罕!我覺得一路上的風景很好看啊!”
他氣鼓鼓地朝後院走去,步伐踏得格外用力。
“我要去選房間了!”
“嘻嘻,迪亞哥哥你選哪間呀~”迪爾連忙小跑跟上去,黑色的細尾愉快地畫著圈,“我想選在你的隔壁~”
“那我們也去選房間吧。”迪安看著那對一紅一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嘴角帶著笑意,“我想選個安靜點的……”
他側過頭,對一直沉默的晝伏輕輕擺了擺下巴,示意跟上。
不到一刻鐘,珞珈果然回來了。
他雙手提滿了油紙包和食盒,壘起來幾乎擋住他半張臉。巨大的熊掌穩穩托著這些傢什,像托著一座小山。食物的香氣從縫隙裡鑽出來,勾得迪亞立刻從房間裏竄了出來。
簡單的一餐吃得風捲殘雲。
飯後,珞珈靠坐在前堂的圈椅裡,滿足地撥出一口長氣。他揮了揮自己那隻巨大的熊掌,像是在宣佈什麼重要決議:
“那麼~我已經完成報備了。”他的聲音帶著飯後特有的慵懶,“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就行。不要亂跑哦~”
他故意把“哦”字拖得很長,配上那張依舊兇巴巴的臉,竟有種詭異的慈祥感。
總而言之——從現在開始,是自由活動時間了。
“你們去吧。”迪安靠在椅背上,白色的貓耳微微耷拉著,琥珀色的眼睛半闔,“車上沒睡好……我想睡一會兒。”
他揮了揮手,起身朝自己之前選好的房間走去。白色的長尾在門框邊緣輕輕一晃,消失在門後。
“那我們出去看看?”晝伏轉向迪亞和迪爾,棕色的虎耳向前轉動。
“走吧走吧~!”迪亞已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尾巴翹得老高
“迪安真是太遜了,趕路的時候睡,到了地方還要睡!”
“迪亞哥哥……”迪爾小聲地湊近,“你小心一會兒又要被揪耳朵了。”
“好啊,迪爾!”迪亞立刻轉過身,佯裝兇狠地撲向弟弟“你現在也開始跟著迪安學壞了!學會取笑我了是吧!看我怎麼收拾你!”
“救命啊——!”迪爾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黑色的身影已經竄出了院門,步伐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等等!”晝伏無奈地搖了搖頭,虎尾在身後輕輕一甩,隻得小跑著跟了上去。
初夏的午後陽光溫暖而慵懶,灑在夜蘭城新修的街道上。
三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迪亞東張西望,對一切都充滿好奇;迪爾緊緊跟著哥哥的腳步,灰白色的眼睛卻不時被路邊的新奇事物吸引;晝伏走在稍後的位置,沉默地打量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路過的每一處,都能勾起他零碎的回憶。
那家鐵匠鋪,以前是一個賣糖水的老奶奶開的,他有時候會用山貨換來的錢給他的弟弟們買糖水。
那個轉角,他更小的時候曾在那裏被幾個稍大的孩子堵住搶走僅有的幾個銅板。
還有那棵老槐樹,那個廣場,那條寂靜的小巷——都變了,都不在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此山此水幾時再有?
“唉?這裏也有小說賣唉!”
迪爾忽然停下腳步,聲音裏帶著驚喜。那是一個不起眼的書攤,撐著一麵半舊的靛藍布棚。攤主是隻上了年紀的刺蝟獸人,體型圓滾滾,背上的硬刺自然下垂,不像防禦,倒像披著一件蓑衣。他戴著一副小巧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正低頭用細長的爪子翻著什麼泛黃的冊子。
書攤前還零星站著幾個翻閱的人,大多是年輕獸人,也有兩個人類少年。
而迪爾的目光,死死釘在書攤最顯眼位置——那裏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漂亮的獸人字型寫著:《烈焰王子與影月公爵——下冊》今日到貨!
“哇——!”迪爾幾乎是撲過去的,黑色的爪子小心翼翼捧起那本封麵華麗的厚書,灰白色的眼睛裏倒映著燙金的標題,“終於等到下冊了!可以看到結局了!”
“什麼什麼?”迪亞湊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封麵——一個紅色的虎獸獸人男子手持燃燒的長劍,與身後展開漆黑羽翼的獅獸人男子對峙,背景是燃燒的城堡和兩輪血月。
迪亞的耳朵立刻耷拉下來,滿臉寫著“就這”。
“還真是……”晝伏也拿起一本,翻了翻扉頁,棕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猶豫,“但是迪安不是說過,讓我們少看這種……”
“可是我們上冊和中冊都看完了!”迪爾理直氣壯地抱緊書本,“不追完不是很浪費!悄悄買回去,不告訴迪安哥哥就行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幾分憧憬:
“而且,烈焰王子的火焰能治療隊友,祛除邪祟!多麼神聖的力量!”
“神聖你雷霆——!”
一聲尖銳的咆哮彷彿真的牽動了雲層,伴隨著一道刺耳的嗓音炸響在三人身後。
迪爾嚇得差點把書甩出去。
一隻黑貓獸人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身形纖細,皮毛油光水滑,胸前有一片蓬鬆的白毛,像圍了一條絨圍巾,鼻子也是白的。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裏麵燃燒著極致的憤怒與失望,尾巴在身後高速左右搖擺,幾乎要甩出殘影。
他手裏也攥著一本——《烈焰王子與影月公爵·下冊》,書頁間還夾著收據。
“我和你們講!”黑貓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書攤前,完全無視攤主刺蝟獸人“喂喂客人小聲點”的勸阻,把書“啪”地拍在木台上,“趕緊棄坑!作者他發瘟啊!越寫越爛後麵!”
他深吸一口氣,尾巴憤怒地抽打著空氣:
“我真的是——不想劇透——但是——爛完了啊!爛完了!還不如就當中冊擊退公爵直接結局算了!神聖?神聖你雷霆哇!”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隆——!!!”
空氣安靜了一瞬。
“啊勒?”黑貓的尾巴僵在半空,他仰頭望天,湛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真的打雷了?不能劈死那個寫書的吧?”
“……不。”迪亞的耳朵敏銳地轉向雷聲傳來的方向,那不是天空也不是雷聲,是街巷深處,“是什麼東西倒塌了。”
他話音未落,火紅色的身影已經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迪亞哥哥等等我!”迪爾把書往懷裏一揣,連忙跟上。
晝伏看了一眼黑貓,又看了一眼書攤,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還是隻嘆了口氣,轉身追了上去。
巷子深處已經圍了一圈人。
一堵剛砌好不久、還沒幹透的圍牆從中間垮塌,碎磚和濕灰漿散了一地。牆根下坐著一隻狐獸人,他灰撲撲的皮毛沾滿塵土,眼角的淚珠大顆大顆滾落,沾濕了臉頰上的絨毛。
他的尾巴——那條蓬鬆柔軟、足有他半個身子長的赤棕色狐尾——被壓在了垮塌的牆垛下。
“尾巴……”他的聲音在發抖,“我的尾巴沒有知覺了……”
幾個身強力壯的熊族和牛族獸人正在奮力搬開碎磚,汗水順著毛流往下淌。圍觀的人群七嘴八舌:
“這牆怎麼砌的!這才幾天就塌了!”
“先別管那個,把人救出來要緊!”
“尾巴好像壓了很久了……流了好多血……”
“讓一下,麻煩讓一下——我會治療!”
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卻被淹沒在嘈雜裡。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緊張,帶著努力拔高的顫抖。
沒有人注意到。
迪亞剛擠進人群邊緣,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聲音。他回頭,看見一隻銀灰色的狼獸人正費力地踮著腳往裏張望。他的身形偏瘦,四肢修長而勻稱,銀灰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冷光,唯有耳尖綴著兩簇墨黑色的絨毛,像不小心蘸了濃墨的筆尖。
他確實很瘦,夾在一群牛高馬大的圍觀者中間,像一棵細竹立在橡樹林裏。他的聲音被淹沒,他的身影被遮擋,他的眼睛裏寫滿了“想幫忙卻不知如何開口”的焦急。
迪亞當機立斷。
“這裏有會治療的——!讓你們閃開些——!”
他的吼聲如驚雷炸開,帶著他特有的穿透力,和咋咋呼呼,瞬間壓過了所有人的嘈雜。
人群愣了一秒。然後,像退潮的海水,齊刷刷讓開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一隻火紅色的狼和一隻銀灰色的狼,並排出現在那隻狐獸人麵前。
迪亞雙手抱胸,火紅色的尾巴高高翹起,享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他微微仰著下巴,眼睛眯起來,彷彿剛纔不是吼了一嗓子,而是拿了什麼冠軍回來接受喝彩。
而他身旁的那隻銀狼的耳朵朝後微微後仰貼著腦袋,連帶那兩簇墨黑色的耳尖絨毛都在微微顫抖。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地上那條血肉模糊的尾巴上,彷彿那裏有什麼吸引著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沒有看周圍的人群,沒有看迪亞,甚至沒有看那隻正在哭泣的狐獸人。
他隻是往前麵走過去,像是硬著頭皮強撐著,然後他蹲了下去。
他還是沒有說話,他隻是抬起手,覆蓋在那條傷痕纍纍的尾巴上方。
柔和的光輝從他掌心流淌而出,那光芒不是金,不是白,而是一種極其溫暖、極其清澈的月銀色,像初春的融雪,像拂曉前最後一顆星的微光。它無聲地鋪開,溫柔地包裹住整條受傷的尾巴。
然後,血跡如同滴入清水中的硃砂,一絲絲、一縷縷地從蓬鬆的狐毛中溶解、飄散,化作淡紅色的光粒升騰而起,消弭於空氣中。那些猙獰的傷口從邊緣開始收攏,新生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編織、癒合,覆蓋住撕裂的血口。
狐獸人的呻吟漸漸平息。他顫抖著用雙手捧起自己的尾巴,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我的尾巴……有感覺了!謝謝您!謝謝您!”
竹篁的耳朵又往後縮了縮,連帶那兩簇墨色的絨毛都幾乎埋進銀灰色的皮毛裡。他低著頭,聲音輕得像風中的落葉:
“……不用謝。”
人群漸漸散去,議論聲也慢慢飄遠。狐獸人在同伴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離開,臨走時還頻頻回頭,朝竹篁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巷子裏終於安靜下來。
“好厲害!”迪亞完全忘了自己剛才“冠軍”的架勢,湊到竹篁身邊,湛藍色的眼睛亮得驚人,“這是幾階魔法啊?從哪裏學的啊?好厲害!!”
“唉?”竹篁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耳朵動了動,“這個……不是魔法啦。”
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目光與迪亞對上:
“是我的異能。能直接把魔力轉化成治癒係的能量……嗯,就是這樣。”
迪亞的尾巴“唰”地翹了起來。
“哇——!”他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巷子裏的麻雀,“還有這種異能嗎!太厲害了吧!”
竹篁的耳朵又紅了。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視線越過迪亞的肩膀,落在了後方——
那裏站著三隻獸人。
一隻白虎,一隻黑蜥蜴,還有一隻——
“頁玖?”竹篁眨了眨眼睛,銀灰色的狼耳向前轉動,帶著明顯的意外
“你不是看書去了嗎?這幾位……是你的朋友嗎?之前沒聽你提過……”
“沒~”黑貓抱著腦袋,懶洋洋地踱到他身邊,尾巴悠閑地在身後畫著S形:“剛認識的。”
他站定,湛藍色的眼眸掃過麵前三人,語氣依舊慵懶卻帶著幾分認真的打量:
“我叫頁玖。”他用伸出手掌橫在銀狼麵前
“這是竹篁。話說,之前沒見過你們……是剛遷來夜蘭的?”
他的目光落在迪亞身上,耳朵微妙地轉了轉:
“你這傢夥嗓門可真大。剛才那一吼,把我都嚇了一跳。”
“哦?”迪亞立刻捕捉到對方話語裏的關鍵詞,“你們是剛搬過來的?”
“怎麼?”頁玖歪了歪腦袋,尾巴尖輕輕一挑,“你們不是嗎?我們搬來都半年多了。”
她端詳著麵前這三隻的組合——火紅色的精壯狼崽、黑色的安靜蜥蜴、還有那隻從剛才起就沉默不語、眼神卻格外深邃的白虎。
“難道你們不是剛搬來的?”
“算是吧~”迪亞咧嘴笑了,火紅色的尾巴愉快地擺動,“我叫迪亞,我們是今天剛到夜蘭的。”
“你們好。”迪爾從迪亞身後探出腦袋,灰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叫迪爾。”
晝伏沉默了一瞬,棕色的虎耳輕輕轉了轉。
“……晝伏。”
他的聲音平靜,尾音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複雜。
“這樣啊。”頁玖點了點頭,把這三個名字記在心裏。
竹篁又看了一眼迪亞,忽然開口:
“剛纔多虧你幫忙,我可能是擠都擠不進去的,可能要錯過最佳時間了……”他頓了頓,“你那一嗓子,挺管用的。”
“我隻是吼了一聲而已。”迪亞撓了撓後腦勺,“不算什麼啦~”
“那本書後麵——”迪爾小心翼翼地把一直抱在懷裏的《烈焰王子·下冊》露出一個角,灰白色的眼睛充滿求知慾,“到底爛成什麼樣子?”
頁玖的尾巴瞬間炸了起來。
“爛得很!”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我跟你們講,作者後麵——”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湧到嘴邊的一大串劇透嚥了回去。
“……我們找個地方坐著說吧。”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既然認識了,那就算是朋友了。”
她看了看竹篁,又看了看迪亞三人,尾巴輕輕一甩:
“正好你們剛來夜蘭,我和竹篁帶你們逛逛?”
迪亞立刻轉向晝伏,他以為晝伏會更想自己逛逛——畢竟這裏算是他的故鄉,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熟悉這裏的每條街巷、每處角落。
“……好啊。”——晝伏卻答應了下來。
他的聲音平靜,棕色的眼眸望著遠處逐漸西斜的太陽,以及太陽下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屋頂。
“聽說,這裏變了很多。”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掃過地麵,帶起一小片塵埃,“我也想看看……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頁玖點了點頭,轉身率先朝巷口走去,黑色的身影在陽光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竹篁安靜地跟在他身側,銀灰色的耳朵微微轉動,那兩簇墨色的耳尖絨毛在風中輕輕顫抖。
迪亞和迪爾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跟了上去,晝伏依舊走在最後。
他抬起頭,望著夜蘭城上方那片湛藍如洗的天空,望著遠處始祖山脈永恆的雪頂,望著街角那株已經被砍去、隻留下一個樹墩的老槐樹。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究竟要去哪裏纔是我的歸途”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