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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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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首國,邁赫羅斯城的共議會大廈,午後的陽光本該透過那扇佔據整麵牆壁的彩色琉璃窗,將斑駁光影投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但此刻,議會廳內厚重的窗簾被粗暴地全部拉緊,隔絕了所有自然光線,隻留下天花板上數十盞魔法水晶燈投下蒼白而刺眼的光。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緊張,混合了昂貴的熏香、獸人議員們身上散發出的複雜體味,以及……恐懼蒸發後的酸澀氣息。

圓形議事廳內,那張足以容納五十人的巨大環形紅木桌旁,此刻已經炸翻了天。

“必須嚴厲查出這件事到底是誰栽贓的!”

霍衫巨大的野豬身軀猛地從高背椅上站起,覆蓋著短硬鬃毛的手掌重重拍在光滑的桌麵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麵上那些水晶墨水瓶、銅製筆架和堆疊如山的檔案都跳了一跳。他那對標誌性的、如同彎刀般外翻的野豬獠牙,此刻在魔法燈光下泛著冰冷的白光,尖端微微上翹,顯露出主人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一種被逼入絕境的猙獰。

就在剛剛——準確地說,是在半個小時前——精靈國派遣的特使,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將一份蓋有精靈王庭最高紋章、邊緣鑲嵌著魔法秘銀的譴責文書,直接拍在了共議會接待廳的桌麵上。

文書內容簡短,措辭卻淩厲如冰錐:

精靈國都市——赫爾墨茲,在昨日深夜遭受了“極度惡劣、蓄謀已久、違背一切文明倫理”的恐怖襲擊。襲擊者不僅使用大規模殺傷性魔法焚毀了超過三分之一的城市建築,更針對性屠殺了包括老弱婦孺在內的三百二十七名精靈平民。超過三千名精靈流離失所,家園化為焦土。而據至少十七名倖存者清晰指認,襲擊者身穿葉首國魔法騎士團製式外袍,所使用的魔法體係中,明確檢測到了葉首國秘法書院常用魔法魔力殘留特徵!

精靈國要求葉首國在明日日落之前,給出“合理、完整、且足以取信於國際社會”的解釋。否則,精靈王庭將視此為“葉首國對精靈族群的公然宣戰”,並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手段”扞衛族群生存與尊嚴的權利。

而這次親自前來的精靈國特使,並非尋常外交官。

她是艾莉薩瑞亞——精靈國十二位“樹主”之一,執掌“烈焰與新生之冠”的至高魔法使。赫爾墨茲,正是她治下的核心領地之一。這位以性格火爆、護短著稱、魔法造詣深不可測的樹主,此刻正坐在葉首國為她安排的驛館最高層房間內。

她沒有歇斯底裡,沒有痛哭流涕,隻是平靜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魔法水晶記錄著時間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加重那份無聲的、卻足以壓垮人心的最後通牒。

“為什麼?”艾莉薩瑞亞在接待廳裡的質問,此刻仍在每一位在場議員的耳邊迴響。她那空靈卻冰冷如極地寒風的聲音,帶著精靈族特有的、穿透靈魂的魔力共振

“在剛剛結束關於暗影妖龍潛在復活風險的聯合會議之後,在各國剛剛達成‘擱置爭議、情報共享、共同戒備’的初步共識之後,你們葉首國,為何要公然違背最基本的倫理道德,做出此等令人髮指的恐怖行徑?”

她碧綠如盛夏森林的眼眸,當時掃過在場每一位葉首國議員的臉,那目光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失望與寒意:“為什麼要對無辜的平民下手?難道我們精靈國,也有從你們葉首國逃離、偷走了你們珍貴秘法的孩子嗎?”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了所有知情人心裏。

“絕不可能!”霍衫的怒吼將議員的思緒拉回現實。他紫紅色的眼眸因暴怒而充血,環視著桌邊一張張或驚恐、或茫然、或憤慨的臉。“我們不可能承認這種事!更不可能去做!”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胸腔如同風箱般起伏。理智在尖叫

精靈國不可能演這麼一場代價慘重的苦肉計,尤其是在艾莉薩瑞亞這位極度在乎同胞、領地意識極強的樹主的領地上。後續通過隱秘渠道緊急核實的情報也傳回來了——赫爾墨茲確實遭受了襲擊,傷亡數字與精靈方公佈的基本吻合,城市東區化為焦土的魔法影像做不得假。

“最近魔法騎士團除了日常邊境巡邏和城內治安任務,沒有任何議員或部門私下呼叫的記錄!”霍衫的聲音斬釘截鐵,試圖在混亂中樹立起一道邏輯的防線,“所以,這隻能是一場針對我們葉首國的、極其惡毒的陰謀!目的就是要把我們拖入戰爭的泥潭,或者……徹底在國際上孤立我們!”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轉向負責軍務檔案的狸貓議員:“對了!一個月前,西部邊境附近,是不是有一支三人巡邏小隊遭遇襲擊失蹤?後續報告裏提到,他們的製式裝備……”

“是、是的,霍衫大人。”狸貓議員連忙翻動手中的資料夾,聲音有些發顫,“檔案記錄:巡邏小隊‘烈風隼’三騎,在邊境區域執行例行巡邏時失蹤。現場發現戰鬥痕跡及兩名騎士遺體,其中一件外袍……下落不明。至今……未查明襲擊者身份。”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頓時一片嘩然。

“一定是沙維帝國乾的!”

一名坐在霍衫斜對麵的花豹議員猛地站了起來。他身上的斑紋皮毛因激動而微微炸起,尾巴在身後急促地甩動,拍打椅背發出“啪啪”輕響。

“牧沙皇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吞併帝國之後,他的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我們葉首國!但他忌憚精靈國的態度和可能的人類乾涉,所以用這種下作手段,想挑起我們和精靈國的生死矛盾,他好從中坐收漁翁之利!”

“對啊!太有可能了!”

“除了他還有誰有這膽子、這能力?”

“一定是想讓我們和精靈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附和聲立刻此起彼伏,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議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臉上浮現出“果然如此”的憤慨,彷彿這個結論能立刻洗刷掉他們心頭的恐慌與無力感。

霍衫卻隻眉頭緊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的眼眸深處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更沉鬱了幾分。

這些蠢貨……為什麼總是把問題想得這麼簡單!

就算幕後黑手真的是牧沙皇,證據呢?空口白話說出去,精靈國會信?國際社會會信?沙維帝國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是葉首國自導自演嫁禍於人!沒有確鑿證據,任何指控都隻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笑和被動。

但……

霍衫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如同暗夜中劈開的閃電。

他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住。

難道……牧沙皇從看見利奧被我們派去作為代表參加多國會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揣測、佈局了?他早就知道四位秘法書院長老全部陣亡的訊息,所以……甚至……霍衫的心臟驟然一縮,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甚至長老們的死,說不定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安排好的!那個神秘的組織,那個光球,那個思奇魁……絕對和沙維帝國脫不了乾係!

冷汗,瞬間從霍衫寬厚的背脊滲出,浸濕了昂貴絲綢製成的議員內袍。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了一幅巨大而陰森的棋盤邊緣,第一次隱約看清了對手落子的軌跡。

是了……一切都說得通了!

牧沙皇一開始故意將迪安那幾個天賦異稟的孩子“放”入葉首國,就是算準了葉首國極度看重魔法天賦,必然會注意到他們。恰好,光球和思奇魁在這個時候“冒出來”,製造混亂。而迪安他們又迅速給出瞭如何針對光球的建議,贏得了初步信任……這樣一來,迪安明明有著那超乎年齡的智慧、驚人的魔法天賦,卻為何會“恰好”流落民間,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他們本就是牧沙皇埋下的棋子!是為了獲取葉首國內部信任、甚至可能竊取機密的楔子!

不……不對。

霍衫立刻否定了這個過於直線的推論。

從迪安小隊與思奇魁數次慘烈對峙的情況來看,雙方確實像有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看不出任何放水的跡象。難道……隻有思奇魁是沙維帝國一方?迪安他們隻是恰好與思奇魁有舊怨,然後他們的情報被思奇魁彙報給了牧沙皇,牧沙皇再順勢算計,利用完他們在葉首國的價值後,又巧妙地把他們“接”了回去?

好可怕的對手!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將人心、時勢、甚至仇恨都算計進去!

帝國輸得……真是一點都不冤!

霍衫無心理會周圍越來越喧鬧、甚至開始討論如何向精靈國“強硬回應”的同僚們。他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茶水,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寒意。

所以,暗影妖龍可能復活的訊息,也是牧沙皇放出的煙霧彈?一場精心謀劃的騙局?他看到了利奧這個“人類代表”,然後猜到了我們葉首國可能會利用利奧的身份,製造事端,挑起人類與獸人,尤其是沙維帝國的衝突,以此來拖延時間?

於是,他先下手為強!利用那件失蹤的魔法騎士外袍,率先挑起了我們和精靈國的矛盾!

目的?

霍衫的思維瘋狂運轉,試圖跟上那位漆黑獅子帝王的思路。

目的是徹底將葉首國推向國際社會的對立麵!一旦坐實了“襲擊精靈城市、屠殺平民”的罪名,葉首國將在道義上徹底破產。屆時,牧沙皇甚至可以打著“為盟友精靈國討回公道”、“維護大陸和平穩定”還有他那所謂的“讓千年前分散的兄弟再度歸家”的旗號,名正言順地對葉首國發動戰爭!甚至連人類國家,也可能出於對“恐怖主義”的警惕或精靈國的請託而插手!畢竟人類那邊對精靈國好感度有些太高了……

如此一來,葉首國將成為真正的眾矢之的。牧沙皇既不用擔心渡海遠征導致的人員和財政巨額損耗,又能以“正義之師”的姿態,在精靈甚至人類的默許或支援下,徹底吞併葉首國,繼續完成他統一獸人四國的夙願!

好大一盤棋!

好狠辣的心腸!

為了野心,連利用外族、嫁禍栽贓、甚至屠殺平民這種事情……

霍衫隻覺得後背已經完全濕透,冰冷的布料貼在麵板上,激起一陣戰慄。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不久的未來:沙維帝國的鐵蹄踏破邁赫羅斯城的防線,魔法塔在炮火中倒塌,他積累了一生的財富被抄沒,高高在上的地位轟然崩塌,甚至……他那顆長著獠牙的腦袋,可能會被懸掛在城門上

不!

絕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在牧沙皇的絞索徹底收緊之前,找到破局的關鍵!

與此同時的沙維帝國,在恙落城皇宮。

緊急召集的禦前會議,氣氛同樣凝重,卻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朝議大殿內,高大的石柱支撐著沉重的穹頂。陽光透過高處狹長的彩色玻璃窗,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如同刀劍般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熏香、皮革與金屬混合的氣息,肅穆而冰冷。

牧沙皇端坐於黑曜石與重金屬鑄就的皇座之上,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掃過下方分列兩班、垂首肅立的文武群臣。他高大的身軀依舊保持著那副略顯慵懶的坐姿,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正輕輕摩挲著下巴上短硬的胡茬。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陛下眼中那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下,正在高速運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思慮。

葉首國襲擊精靈都市赫爾墨茲的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短短半日內就傳遍了這片大陸的主要國家。精靈國的使者不僅向葉首國發出了最後通牒,也以外交照會的形式,將事件通報給了沙維帝國、人類的國家以及其他有影響力的勢力。

此刻的牧沙皇,心中也縈繞著幾分罕見的“摸不著頭腦”。

這個時候?葉首國那群被內憂外患逼得快要跳牆的議員,怎麼能幹出這種喪心病狂、自絕於國際社會的蠢事?暗影妖龍的聯合會議才結束一個月,剛剛達成表麵上的“團結”共識,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打所有人的臉?這相當於公然對精靈國宣戰!

還是說……那所謂的“妖龍殘骸”其實一開始就落入了葉首國手中?他們專精魔法研究與古代遺物,難道搗鼓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給了他們鋌而走險的底氣?看到帝國覆滅的前車之鑒,讓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所以想要先下手為強?

又或者……是更陰險的“禍水東引”?

牧沙皇純黑的眼眸微微眯起。

葉首國自知難以抵擋即將到來的兵鋒,所以自導自演了這場襲擊,然後想辦法把線索引向沙維帝國,剛好又看見了我們與精靈國結盟,所以企圖挑起沙維帝國與精靈國的衝突,而他們好躲在後麵,爭取更多的喘息時間?

這個可能性,在牧沙皇心中迅速攀升。

他太瞭解那些陷入絕境的政客會做出何等瘋狂的掙紮了。為了拖延時間,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牧沙皇心中漸漸篤定。他幾乎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是葉首國為了拖延他對葉首國的征戰計劃,而精心策劃的毒計。利用精靈族的憤怒與沙維帝國潛在的擴張慾望,製造矛盾,攪亂局勢。

但是……

他不敢賭。

萬一呢?

萬一暗影妖龍的威脅並非子虛烏有?

帝王的謹慎,讓他無法完全排除任何一絲微小的可能性。

“陛下……”下方左側武將佇列的前排,鳴崖微微抬首,打破了殿內壓抑的沉默。他黃黑相間的皮毛在光線中顯得格外醒目,熔金色的眼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鳴德……還沒有到。”

他有好幾天沒見到鳴德了,原以為是被陛下留在身邊商議機密,但今日如此重要的緊急會議,卻依舊不見蹤影。

皇座之上,牧沙皇的目光從虛空中的思慮收回,落在鳴崖身上,語氣平淡:“他休了個長假。此事,先看看葉首國那邊如何答覆。若真是涉及國戰的要緊事,再召集他也不遲。”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下方眾臣聞言,交換著眼神,但無人再敢多言,隻剩下關於葉首國事件的小聲議論,如同蜂群般的嗡嗡聲,在空曠的大殿穹頂下低沉回蕩。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精靈國的下一步動作,等待葉首國的答覆,等待陛下最終的決斷。

今日的牧沙皇身側,除了永遠如影子般的缷桐,還多了兩道年輕的身影。

鄴皇子站在皇座左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身穿正式的皇子禮服,深褐近金的鬃毛梳理得一絲不苟。他努力挺直脊背,黑褐色的眼睛謹慎地觀察著下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一些是之前遠遠見過的重臣,一些則是完全陌生的將領和文官。至少,他過去從未聽說過“鳴德”這個名字,也沒見過朝堂之上有如此多的虎族官員——帝國遺臣的影響力,比他想像中更深。

下方投射而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評估的……如同無形的網,讓他感到有些窒息。他微微向後挪了半步,肩膀幾乎要碰到身後托澤堅實的胸膛。

托澤如同最忠誠的黑色石像,矗立在他身後。兩米四的身高讓他即使站在後排,也能清晰俯瞰大半朝堂。他全身緊繃,黑色的短毛下肌肉虯結,馬蹄穩穩踩在地麵,但那雙黑褐色的馬眼卻低垂著,視線落在鄴皇子禮服的衣擺上,不敢隨意亂瞟。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尤其是那些帝國舊將的目光,複雜難明。

“你還好嗎?”鄴皇子極輕的聲音,如同蚊蚋般鑽入托澤耳中。他不敢轉頭,隻能用氣聲詢問。

托澤的頭顱幾不可察地向下低了半寸,喉嚨裡發出同樣輕微的、帶著氣音的回應:“殿下,我很好……您今天……緊張嗎?”

他能感覺到身前少年略顯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對獅子耳朵在努力保持豎立時,耳尖細微而不自覺的抖動。

“有一點,”鄴皇子的聲音帶著一絲赧然,“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說著,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左側前方的父皇。牧沙皇依舊慵懶地靠在皇座上,但那純黑如無星之夜的眼眸偶爾掃過下方時,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威壓,依舊讓鄴皇子感到心悸。那是屬於絕對主宰的氣場,與昨日私下用膳時那略顯生疏的“父親”姿態,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侍立在牧沙皇左側的缷桐,忽然極其輕微地向後挪了半步。

他的動作幅度很小,卻恰好拉近了他與鄴皇子、托澤之間的距離。他那雙總是被濃重黑眼圈包圍、半闔著的眼眸,並未看向他們,但平靜無波的聲音,卻以一種奇特的、恰好能沿著牧沙皇身側空間傳遞過來的音量,清晰地送入兩人耳中:

“殿下,若是身體不適,直接和我說就好。會議並未正式開始,可以下去稍作休息。”

鄴皇子的身體微微一僵。

托澤的馬耳也猛地向後撇了一下。

顯然,他們剛才那點小動作和小聲交談,沒能逃過缷桐的感知。而既然缷桐都注意到了,那麼坐在更近位置的牧沙皇,自然更不必說。

“……我沒事。”鄴皇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甚至向前微微踏回了半步,重新站回最初的位置。他挺起胸膛,獅耳不再抖動,目光平視前方,努力做出符合“帝國繼承人”身份的沉穩姿態。

托澤也立刻收斂了所有多餘的動作,如同真正的雕塑。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

窗外的日光逐漸偏移,從正午的熾白轉為午後略顯慵懶的金黃,又漸漸染上黃昏將近的橘紅。大殿內的魔法燈早已點亮,與天光混合,投下更複雜的光影。臣子們站了一整天,腿腳痠麻,卻無人敢露出疲態,隻是低聲議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沉重的、混合了疑慮與不安的寂靜。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按照常理,麵對精靈國如此嚴厲的最後通牒和確鑿的“證據”,葉首國要麼應該立刻派遣最高階別的使團前往精靈國解釋、請罪、試圖斡旋;要麼就應該緊急動員,準備應對可能的戰爭。但據邊境與情報網路傳回的訊息,葉首國方麵……一片詭異的沉默。邁赫羅斯城戒嚴了,共議會大廈燈火通明,卻沒有更多訊息傳出。精靈國特使艾莉薩瑞亞所在的驛館,也毫無動靜。

這種沉默,比激烈的辯解或憤怒的駁斥,更讓人感到不安。

就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即將被宮牆吞沒,大殿內完全依靠魔法燈照明時,皇座之上,牧沙皇忽然動了。

他緩緩坐直了身體,一直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朝堂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禦座。

“諸位大人,”牧沙皇的聲音響起,平淡依舊,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結束討論的意味,“先回去吧~”

眾臣一愣,一時竟沒反應過來。回去?事情還沒結論,精靈國那邊……這就散了?

“回去吧。”牧沙皇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諸位也站了一天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鳴崖身上:“對了,鳴崖留下。”

話音落下,他纔像是真正結束了命令,隨意地揮了揮手。

短暫的沉寂後,眾臣如蒙大赦,又帶著滿腹疑惑,齊齊躬身行禮:“臣等告退。”腳步聲、衣料摩擦聲窸窣響起,文武官員魚貫退出大殿。不多時,原本濟濟一堂的朝議大殿,變得異常空曠,隻剩下皇座上的牧沙皇,他身側後方的缷桐、鄴皇子、托澤,以及下方獨自留下的鳴崖。

夕陽終於完全沉沒,大殿穹頂的魔法星圖開始自動亮起微弱的光芒,與下方的燈火交相輝映。

牧沙皇的目光落在鳴崖身上,沒有任何鋪墊,直接下達了指令:

“鳴崖,點一隊精兵,立刻通過宮廷傳送陣,前往傣聖城。”

傣聖城,沙維帝國西北邊境重鎮,與精靈國領土隔著一道不算寬闊的“嘆息海峽”相望,是監視精靈國動向的前哨,也是帝國與精靈國貿易、外交的主要口岸。

“有任何異動,無論大小,用最快的方式直接報與孤知曉。”

“是!”鳴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躬身領命。他沒有問為什麼,此刻服從並完美執行,就是最好的選擇。從陛下忽然結束朝會、單獨留下他並下達如此明確指令的語氣中,他已經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缷桐,”牧沙皇轉向身側。

“臣在。”缷桐微微上前半步。

“你帶著托澤先下去。”牧沙皇說道,隨即補充,“同時,立刻召集格羅特、捷銳、磐三人,讓他們在外殿等候。”

“是。”缷桐簡潔應下,隨即側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托澤。

托澤連忙從鄴皇子身後走出,有些無措地看了一眼鄴皇子,還是老實地跟上了缷桐的腳步。黑馬獸人高大的身軀走在空曠的大殿中,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沉重的殿門,將殿內剩下的父子二人隔開。

殿外的長廊已經點起了壁燈,柔和的光線驅散了暮色。遠處宮廷建築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模糊而威嚴。

托澤跟在缷桐身後,亦步亦趨。走了十幾步後,他終於忍不住,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怯生生的試探:

“師父……殿下他……會怎麼樣?”

缷桐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頭都沒有回,隻是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是什麼問題?陛下難道還會害他嗎?”

托澤一噎,馬耳向後撇了撇,連忙解釋:“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陛下單獨留下殿下……”

“你們行事,要注意場合。”缷桐打斷了他,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清晰的教導意味,“要理清楚自己如今明麵上的身份。大庭廣眾之下,皇儲與伴童兩人靠在一起竊竊私語,像什麼樣子?”

“可……我們之前也這樣啊……”托澤小聲嘟囔了一句,看著前方比自己矮了一截、卻散發著如山嶽般沉穩氣場的背影,語氣更沒底了。,在更久之前的學習中,在沙煌穀裡在那些生死一線的日日夜夜,他們就是這樣互相依靠、互相打氣,撐到了最後。

“那是過去。”缷桐的腳步終於微微頓了一下,但並未回頭,聲音卻比剛才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現在,他是沙維帝國唯一的繼承人。你的任務,也不再僅僅是保住他的性命。”

他轉過身,抬起頭,那雙被黑眼圈包圍卻異常清明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高大的黑馬獸人。廊燈的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你要輔佐他,扛起這片來之不易的河山,護佑其下的億萬子民。”缷桐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托澤心頭,“你現在的身份,是未來的‘影臣’。這意味著,你不僅要在陰影中守護他,更要在光明處,幫他樹立起符合皇儲身份的威儀與體麵。我們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裏,更要嚴苛自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托澤依舊有些茫然的臉。

“在朝堂之上,尤其要注意。你們兩個靠在一起,不成體統,隻會讓臣子覺得皇儲怯懦、依賴伴童,有失穩重。”缷桐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起伏,並非怒意,而是一種深沉的告誡,“記住,你現在是他最堅固的盾,也應該是他映照自身言行的一麵鏡子。”

托澤怔怔地聽著,那雙明亮的黑褐色眼眸中,原本因為今日覲見和會議而有些飛揚的神采,逐漸暗淡、沉澱下來。寬大的手掌無意識地握緊,又鬆開。

“我……知道了,師父。”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比剛纔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缷桐不再多說,轉身繼續前行。

不多時,兩人來到了外殿。這裏比正殿規模小一些,但更加私密,通常是陛下召見近臣或舉行小型會議的地方。他們到達時,三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經如同鐵鑄般肅立在殿門內。

正是牧野三騎士。

黑山羊獸人格羅特站在最前,壯碩的身軀包裹在啞光的黑色重甲中,僅露出那雙堅毅的棕色眼睛,目光沉靜如古井。他頭上的盤角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金毛獅獸人捷銳站在他左側,相比格羅特的凝重,他姿態略顯放鬆,但那雙金色的獅眼裏卻銳利如刀,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著跟在缷桐身後的托澤。他尾巴尖悠閑地小幅度晃動著,顯示出主人正在快速思考。

灰黑色狼獸人磐站在右側,如同最標準的軍人雕塑,身姿筆挺,灰黑色的皮毛與身上輕便的黑色皮甲幾乎融為一體。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缷桐身上,等待著指令,對托澤的出現似乎毫無興趣,但那雙微微轉動的狼耳顯示他並非毫無察覺。

三人看到缷桐身後的托澤時,眼中都飛快地閃過一絲瞭然和評估。他們顯然已經知曉了這位黑馬獸人的身份——從沙煌穀中陪伴鄴皇子摘得勝利果實的伴童,未來的影臣接班人。

很快,他們收斂了多餘的情緒,齊齊向缷桐躬身行禮:“缷桐大人。”

缷桐微微頷首,沒有多言,隻是安靜地站在殿內一側,等待著。

托澤則有些拘謹地站在缷桐身後半步,感受著那三位帝國赫赫有名的騎士身上散發出的、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氣息。他們的目光雖然不再直接落在他身上,但那無形的壓力,依舊讓他感到呼吸微促。這就是將來他需要並肩作戰,或者……學習、乃至超越的同僚嗎?

並沒有等待太久。

沉重的腳步聲從連線正殿的廊道傳來。

牧沙皇高大的身影率先出現,黑色的錦袍在行走間拂動,純黑的眼眸在殿內燈光下顯得深不可測。鄴皇子跟在他身後,步伐比進去時沉穩了一些,但那雙獅子耳朵卻微微向後仰著,耳廓邊緣的絨毛有些淩亂——那是被嚴厲訓話後,尚未完全平復心緒的表現。他的目光與托澤短暫交匯,飛快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牧野三騎士立刻肅立行禮:“陛下!”

牧沙皇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缷桐、托澤、格羅特、捷銳、磐。他的視線在托澤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靜,卻讓托澤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我們走吧~”

牧沙皇沒有說去哪裏,也沒有解釋要做什麼。隻是用那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丟下這句話,然後便邁開步子,朝著宮殿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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