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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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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透過邁赫羅斯城霍衫議員府邸書房的琉璃窗,濾成溫暖而略帶朦朧的光柱,安靜地灑在鋪著厚實暗紅色地毯的地麵上。空氣裡瀰漫著上等茶葉的清香和陳舊書卷、優質皮革混合的氣息,顯得靜謐而莊重。

霍衫巨大的野豬身軀深陷在寬大的高背扶手椅中,柔軟的靠墊幾乎將他包裹。他剛剛放下手中那隻細膩的白瓷茶盞,盞底與光滑的紅木桌麵接觸,發出幾不可聞的“叮”一聲輕響。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標誌性的、彷彿經過精心丈量的和氣笑容,眼眸在光線中顯得溫和而深邃,看著坐在對麵沙發上的利奧,像是一位慈祥的長輩在關心晚輩的日常。

“利奧先生,您要找……法爾伊裴,是有什麼事嗎?”霍衫的聲音不高,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彷彿隻是隨口打聽一件尋常小事,細長的野豬尾巴在椅子後麵舒緩地擺動了一下。

利奧坐在他對麵,姿態放鬆,背靠著柔軟的沙發墊。他臉上同樣掛著陽光般和煦的微笑,湛藍的眼眸清澈見底,迎著霍衫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沒什麼要緊事,”利奧的聲音同樣輕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爽朗,“隻是我有一個朋友,好像……和他有些過去的牽連,想找這位老先生問問情況罷了。”

他用了“牽連”這個模糊的詞。利奧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一點期待的神色

“霍衫先生……找得到這個人嗎?我隻知道他叫這個名字,其他一概不知,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這是當然,”霍衫嗬嗬笑了兩聲,短粗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一個有名有姓的人,對我們來說不算難事。”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絲官方的、需要流程的歉意,“不過呢,畢竟涉及到具體個人的行蹤和近況,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利奧先生不妨先回去等等,一有訊息,我立刻派人通知您。您看如何?”

他的話語滴水不漏,既展示了能力,又預留了空間,態度誠懇得無可挑剔。

“好的~那我就先不打擾您了,靜候佳音。”利奧笑容不變,點了點頭,隨即利落地站起身,動作輕快。他向霍衫再次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了書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安靜。陽光依舊,茶香裊裊。

霍衫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彷彿焊在臉上的和氣笑容,在確認利奧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後戛然而止,他微微眯起,裏麵閃爍著冰冷而理性的光芒,與他臃腫溫和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剛剛結束這次危機四伏出使沙維帝國的任務,回國述職的繁瑣和壓力還未完全消散,這個來歷神秘、實力不明的人類小子利奧,卻忽然找上門來,說有“私事”需要他這位“和善”的議員幫忙。霍衫在利奧開口前,心中已經飛速盤算過無數種可能性

刺探情報?索要資源?藉助他的權力行事?甚至……是沙維帝國那邊的某種試探?

但他萬萬沒想到,利奧要找的,竟然是柯法家族那個幾乎快要被人遺忘的老頭子——法爾伊裴。

霍衫的思緒快速檢索著關於這個家族的資訊。柯法家族,一個靠走鏢、護衛生意起家的新興貴族,在葉首國貴族圈子裏根基不算深厚,但財力還算可觀,尤其擅長經營與邊境貿易相關的灰色產業。那個法爾伊裴,年輕時確實是條悍勇的漢子,在道上有些名號,但也是因為早年刀口舔血,落下一身傷病。前幾年舊傷複發,據說已經癱瘓在床,如今柯法家族是他那個頗有手腕、但名聲不算太好的兒子在掌權。

“說起來……”霍衫的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劃動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法爾枇奈就是柯法家族的,好像一直沒正式追究柯法家族的責任?”他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精光。

“現在葉首國……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啊。”霍衫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對外翻的、如同彎刀般的野豬獠牙,在陰影中泛著冷硬的光澤。擴軍備戰,填補魔礦停產的窟窿,維持龐大的國家機器和魔法研究……哪一項不需要海量的金幣?柯法家族這種靠灰色貿易起家、底子未必乾淨的新貴,不正是最理想的“募捐”物件嗎?

但他依然想不通,利奧找這個癱瘓的老頭子到底要幹什麼?那個法爾伊裴,一個廢人,能知道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難道……和利奧身邊突然出現的那隻來路不明的藪貓獸人有關?霍衫早就注意到嵐染的存在,也動用自己的情報網路查過,結果卻令人意外——幾乎查不到任何有效的資料。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偷渡客在葉首國並不罕見,通常這類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是某些見不得光的產業最喜歡的廉價勞動力或“消耗品”。但現在有實力莫測的利奧明確庇護,倒是不好輕易下手了。

“也罷~”霍衫從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終於從寬大的扶手椅中站起身,臃腫的身軀帶動椅子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顯緊束的議員常服,邁步朝書房外走去,厚實的腳掌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先走一趟,給柯法家那位現在當家的小子……提個醒。”

霍衫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既要摸清利奧的真實意圖,也要看看能否藉此機會,為葉首國或者更直接點,為他自己和所屬的派係榨取出一些額外的“價值”。政治,永遠是在無數個看似偶然的事件中,尋找利益最大化的可能性。

“啊,真的能查到嗎?”

同一時間,利奧在霍衫安排的那處舒適住所的客廳裡,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他靠在吧枱邊,仰頭將杯中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嵐染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姿勢比最初時放鬆了許多,但背脊依舊挺直,顯出一種刻在骨子裏的警惕。他蜜色的尾巴自然地環在身側,尾尖輕輕點著沙發麵料。聽到利奧的話,他抬起頭,眼眸裡少了那份最初的疏離和如刺蝟般的戒備,多了幾分真實的期待和依賴。“霍衫先生……他那樣說,真的沒問題嗎?”嵐染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他深知權貴話語中的水分,也見過太多承諾落空。

“霍衫先生說了,沒問題。”利奧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極具感染力的陽光笑容,他走到嵐染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隨意地翹起腿

“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調動資源去查。這總比我們兩個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邁赫羅斯城滿世界亂撞、大海撈針要好得多,對不對?”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安撫嵐染。

嵐染想了想,緩緩點了點頭。確實,以他自己微薄的力量和幾乎為零的人脈,想要找到一個隻有名字、其他資訊全無的人,無異於癡人說夢。利奧願意動用他與議員的關係幫忙,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好了,訊息已經遞出去了,我們安心等結果就行。”利奧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項任務,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站起身,“哦,對了,我還有點別的事情要出去一趟~”他邊說邊朝門口走去,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出外套。

他本來下意識地想回頭對嵐染說一句“你在這裏好好看家”,但話到嘴邊,猛然剎住。他想起之前因為用詞不當引發的誤會和嵐染激烈的反應,立刻把這句話嚥了回去,心裏暗罵自己不長記性。他有些尷尬地甩了甩頭,淺金色的捲髮隨之晃動,換了個說法:“你……好好休息吧。養精蓄銳,等霍衫先生那邊有訊息了,我們去找那個法爾伊裴的時候,可能會很忙,很耗費精力。”這個說法聽起來正常多了。

嵐染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利奧略顯倉促的動作和改口,紫紅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的光。他能感覺到利奧那份笨拙的尊重和小心。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好。你……也小心些。”

利奧笑了笑,沒再多說,開啟門走了出去。

房門關上,客廳裡重新歸於寧靜。嵐染靠在沙發裡,望著窗外邁赫羅斯城下午明媚的陽光,紫紅色的眼眸微微失焦,真相,真的會隨著這個人的找到,而浮出水麵嗎?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膝蓋,蜜色的尾巴將自己環繞得更緊了些。

視線轉向葉首國某處更為隱秘、氣息也更顯陰冷的石室。這裏沒有窗戶,光線全靠牆壁上幾盞魔法燈提供,將室內的一切都蒙上一層冰冷的色調。

思奇魁高大魁梧、覆蓋著褐綠色鱗片的身影,如同古樹般矗立在石室中央粗糙的石桌旁。柯娜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稍遠的石凳上,蜜熊獸人寬厚的身軀沉穩如山,而托索琳,則像一隻輕盈的蝴蝶,或者說,像一抹不穩定的幽影,臉上掛著甜膩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笑容。

托索琳伸出纖細白皙、與這陰暗環境格格不入的手,將一直小心抱在懷中的一個用特殊黑色絨布仔細包裹的長條形物體,輕輕放在了石桌中央。包裹不大,但放在桌上時,卻發出一種奇異的、彷彿並非完全物質的沉悶聲響。

“找到了哦~”托索琳的聲音空靈悅耳,帶著完成任務後的歡快

“很大一塊呢~親愛的挖坑可辛苦了~”她說著,飄到柯娜身邊,親昵地將臉頰貼上柯娜覆蓋著溫暖短毛的側臉,蹭了蹭。

柯娜抬起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用她那平穩無波的嗓音陳述道:“殘骸的‘迴響’非常強烈,體積和蘊含的力量遠超之前收集到的普通碎片”

她像是在做實驗報告,語氣裡聽不出絲毫獲得重要物品的欣喜,隻有一種“事情本該如此”的淡然。

“對啊對啊~這可費了我們不少功夫呢~”托索琳接過話頭,捧起不知何時出現在石桌上的一杯熱茶,抿了一口,被熱氣熏得眯起了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眸,臉上依舊是笑盈盈的,彷彿她們隻是去郊外野餐,順便撿了塊漂亮的石頭回來。

“那些泥土又臟又難聞,還好親愛的有辦法~”

思奇魁伸出覆蓋著堅韌鱗片的大手,手掌寬厚,手指粗壯。他極其小心、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撫上那個黑色絨布包裹。即使隔著厚厚的、帶有隔絕符文的布料,他彷彿也能感受到其中那冰冷、古老又充滿不祥誘惑力的脈動。他褐綠色的鱗片在幽藍燈光下反射著晦暗的光澤,深沉的眼中閃過一絲灼熱。

“倒是很順利……”思奇魁低聲說道,聲音在石室裏帶著嗡嗡的迴響,“這塊……居然這麼大。”他仔細感受著,然後緩緩將包裹重新繫緊,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聖物。他將包裹慎重地收進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內部刻滿符文的金屬匣中。

“要是再來一塊這樣大的……”思奇魁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室的牆壁,望向了不可知的遠方,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展望的波動,“說不定……就足夠了。”

他收起心緒,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柯娜和托索琳身上,繼續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然後就是……羅塔剛才嘗試用秘法聯絡了我。”提到羅塔這個名字時,思奇魁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同誌”般的信任和凝重,“他接下來……會和羅克一起行動。他們會設法前往北境沙漠,尋找並確認剩下的殘骸可能埋藏的具體位置。”

思奇魁的目光在柯娜沉靜的臉龐和托索琳那看似天真爛漫、實則危險莫測的笑臉上掃過。“那麼,”他問道,語氣恢復了組織者特有的平穩,“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繼續在葉首國境內尋找可能遺漏的碎片,還是……有別的計劃?”

“哦?不用去沙漠了嗎?那太好了~”托索琳立刻發出歡呼般的聲音,她似乎對枯燥的搜尋工作早已厭煩。她更加貼近柯娜,幾乎整個人都掛在蜜熊獸人寬闊的肩膀上,仰起那張精緻如人偶般的臉蛋,用甜得發膩的聲音對柯娜說:“親愛的~既然不用去那個又乾又熱滿是沙子的鬼地方了,不如……和我回精靈國怎麼樣?”

她的話調忽然變得詭異起來,臉上的笑容開始扭曲、變形。那原本甜美可人的五官,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逐漸顯露出其下潛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實質。她的眼睛彎成了向下的、極其誇張的月牙形,濃密的睫毛下,那雙綠寶石般的瞳孔從狹窄的縫隙中投射出冰冷、怨毒而又充滿瘋狂快意的光芒。嘴角高高地咧開,幾乎要延伸到耳根,露出珍珠般細小卻森白的牙齒。

這副表情,邪惡、扭曲到了極致,卻又詭異地鑲嵌在她那精靈族特有的、精緻無瑕的麵容上,形成了一種極度違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視覺衝擊。那不再是天真,而是**裸的、浸透了無數歲月與怨恨的惡意。

“我回去……”托索琳的聲音依舊空靈,卻像是從冰窟深處傳來,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殘忍期待,“……殺光那群自以為是的蠢木頭!把永錮林淵的賬,好好算一算!嘻嘻~”

柯娜任由托索琳掛著,她隻是側過頭,看了一眼托索琳那副足以讓常人噩夢連連的表情,圓圓的蜜熊眼睛裏依舊平靜無波,彷彿早已習慣,隻是幾不可察地、帶著一絲縱容般地輕輕搖了搖頭。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反對,沉默本身,往往就是一種默許。

思奇魁對托索琳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血腥氣的“計劃”並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或反對。他瞭解這個被囚禁了數年之久的精靈內心積壓的怨毒有多麼深重。他隻是沉吟了一下,補充道:“如果你們決定去精靈國……那麼,麻煩多花點功夫,把動靜指向葉首國。”

他頓了頓,解釋道:“我動用了自己一年隻能使用一次的占卜異能,窺探了一下未來的某種‘可能性’。”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帶著一絲疑惑和深沉的算計,“結果發現……葉首國這個國家,在三年之後,居然……還存在著。”

這句話讓一直平靜的柯娜都抬起了頭,圓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她合上書,看向思奇魁:“為什麼要特意佔卜這種事情?”

她無法理解。按照常理,以沙維帝國展現出的絕對實力和咄咄逼人的態勢,加上葉首國內部此刻的混亂與虛弱,被吞併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隻是時間早晚問題。浪費一年一次、代價不菲的珍貴占卜機會,去確認這種“大勢所趨”的必然結果,在她看來毫無必要。

思奇魁沉默了。石室內隻有魔法燈發出的細微嗡鳴和托索琳因為興奮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約莫兩秒鐘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彷彿在壓抑某種情緒:“就當我……心急吧。”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完全解釋他的行為。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托索琳纔不關心什麼葉首國存亡,她隻在乎自己的“樂子”。她猛地從柯娜身上飄起,伸出手抓住柯娜寬厚的手掌,用力搖晃著,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快的、帶著撒嬌意味的語調,隻是眼底那抹冰冷的惡意尚未完全消退

“好了好了~親愛的我們出發吧~去找點樂子!讓那個老妖婆好好見識一下,關了我這麼多年,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聽到那些木頭腦袋破碎的聲音了!嘻嘻嘻~”

她拉著似乎有些無奈但並未抗拒的柯娜,身影如同被燈光吞噬的幻影,迅速消失在石室通往地麵的隱秘通道入口,那銀鈴般卻透著寒意的笑聲,也逐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石室內,隻剩下思奇魁一人。他站在原地,褐綠色的鱗片在幽光下如同冰冷的岩石。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個裝著巨大殘骸的金屬匣,又抬頭望向托索琳和柯娜離去的方向。

視線重新回到沙維帝國,恙落城。這裏的氣氛充滿其帝國都城特有的、秩序井然之下的肅殺與力量感。

在一處靠近城防營地的校場邊緣,方術,正悠閑地踱著步子,嘴裏叼著一根隨處可見的、被他咬出汁液的草莖,微微的苦澀味在口腔中蔓延。他的一隻手隨意地按在腰間那柄造型略有些奇特、刀鞘上刻著隱蔽符文的彎刀刀柄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他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節奏輕快地擺動,巡視著不遠處正在例行操練的士兵隊伍。

“哦?磐大人~”

一個熟悉的、沉穩如高山的身影進入了他的視野。正是身著一身啞光黑甲、按劍肅立、正準備帶領一小隊“夜刃”精銳進行日常巡邏的黑狼獸人——磐。他那身灰黑色的皮毛在午後陽光下如同浸過油的鋼鐵,冰冷而堅硬。

方術眼睛一亮,臉上立刻堆起熱情洋溢、彷彿見到至交好友般的笑容,主動迎了上去,遠遠地就打起了招呼,聲音洪亮,引得附近幾個士兵都側目看了一眼。

磐的腳步停下,覆蓋著盔甲的頭顱微微轉向方術的方向。他那雙冰冷的、如同極地寒冰般的狼眸看向方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對這個以詭計多端、手段狠辣且毫無底線著稱的鬣狗同僚,並沒有什麼好感。對方那種過分熱情、彷彿跟誰都“自來熟”的作風,也讓他覺得有些……輕浮,不符合軍人應有的沉穩。

“方術大人。”磐的聲音平穩,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僅僅是禮節性的回應。他的尾巴垂在身後,紋絲不動,顯示出內心的戒備和冷淡。

“怎麼今天有空在這兒閑逛了?還沒帶衛兵?”

磐語氣冷淡的說到,而方術則靠了過來,彷彿沒察覺到磐的冷淡,他幾步就湊到了近前,熟稔地拍了拍磐覆甲的臂鎧,發出“哐”的輕響。他歪著頭,打量著磐

“今天天氣很好嘛~沙漠可沒有這麼溫和的太陽~倒是磐大人你,看起來……興緻不怎麼高啊?還在為昨天朝會上那些破事煩心?”他指的是獅心公爵的事

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淡淡道:“例行巡邏。”

“哎呀,巡邏有什麼意思~”方術擺擺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我有秘密要分享”的神秘表情,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同時伸出爪子,攀住了磐那肌肉結實、肩膀,將他往旁邊無人的營帳陰影處拉

“來來來~別這麼嚴肅嘛磐大人,我這兒啊,有些頂頂有趣的事情,要和你私下裏細說細說~”

磐被他拉著,眉頭皺得更緊,本能地想要掙脫,但他沒有,他揮了揮另一隻手,示意身後那隊如同標槍般肅立等待的“夜刃”士兵原地待命,自己則被方術半拉半拽地,帶到了校場邊緣一排閑置營帳的背陰處。

兩人都未察覺,或者說,以他們的感知能力,也無法察覺,在遠處那高大巍峨的宮牆城牆之上,有兩道目光,正如俯瞰平靜地注視著他們這小小的互動。

城牆高處,風聲獵獵,吹拂著牧沙皇那頭略顯雜亂卻更顯威嚴的漆黑鬃毛。他雙手背負在身後,高大的身軀如同山嶽般矗立在垛口旁,純黑如無星之夜的眼眸,清晰地映出下方遠處校場上那兩個逐漸靠近、然後躲到營帳陰影中竊竊私語的身影。

“方術……什麼時候和磐的關係這麼‘好’了?”牧沙皇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的調侃,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身後之人的耳中。他並未回頭,彷彿隻是在欣賞一出即興上演的微末戲劇。

缷桐如同最忠誠的影子,恭敬地侍立在牧沙皇身後半步的位置。他依舊耷拉著眼皮,濃重的黑眼圈在略顯蒼白的臉上格外明顯,那對標誌性的長耳自然下垂,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隨時會站著睡著。聽到牧沙皇的問話,他才微微抬起眼簾,那雙被疲憊包裹、卻偶爾閃過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也掃了一下下方的場景。

缷桐的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古井深潭,“方術……向來擅長交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看見誰都能立刻‘融’進去,這……也不算稀奇。”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聽不出褒貶,“隻要他覺得有價值。”

“但……”缷桐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雖然語氣依舊恭敬,“陛下今日為何……特意帶臣來這裏?”他不認為牧沙皇是單純出來散步,恰巧看到了這一幕。這位帝王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帶有目的性。

牧沙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下方移開,緩緩掃過更遠處井然有序的軍營、炊煙裊裊的民居,以及這座龐大帝國都城的輪廓。片刻後,他才開口,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哦?那麼他也和你有過不錯的交談了?”

牧沙皇反問一句,缷桐並未回應,或者說還未來得及開口

“缷桐,你覺得……迪安那幾個人,價值如何?”

缷桐略微一怔,似乎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轉到那幾個少年身上。他迅速在腦中調集所有相關資訊,他謹慎地措辭道:“恕臣愚昧……依臣淺見,是幾個有些天賦、運氣也不錯的苗子,但是……”他抬起眼皮,那雙疲憊卻清明的眼睛看向牧沙皇的背影,“他們個性過於鮮明,執念頗深,且顯然對帝國歸屬並不強烈。這樣的存在,難以約束,更難以管教。若投入資源培養,風險……不小。”他的評價基於純粹的實用主義和風險評估,冷靜而現實。

“你做事,倒是雷厲風行,追求絕對掌控慣了。”牧沙皇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風中顯得有些意味不明,“但你要明白,這世上有些人,有些力量,原本就不需要,也不應該用‘刻意控製’的那套方法去對待。”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遠方,彷彿在看著更宏大的圖景。

“強行束縛火焰,隻會讓它熄滅,或者……在某一天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噬。有時候,給予一定的空間和方向,讓火焰按照自己的方式燃燒,隻要它的光芒和熱量,最終能為你照亮前路便足夠了。”

他似乎在說迪安他們,又似乎不僅僅是在說他們。

他的視線餘光,又瞥了一眼下方營帳陰影處。方術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而磐雖然依舊麵無表情,但身體姿態似乎不再那麼緊繃,微微側耳傾聽。

“得了,”牧沙皇忽然結束這個話題,語氣輕鬆了些,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隨口感慨,“舊日戰甲的計劃,現在到什麼程度了?”他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缷桐

“孤看鳴德那傢夥,天天不是泡在那個小院子裏,就是跑得沒影,不會把孤交給他的正事……給搞忘了吧?”

缷桐立刻微微躬身,流暢地彙報道:“稟陛下,鳴德大人雖然常駐小院,但對‘舊日戰甲’計劃從未鬆懈。他每隔兩日,必會親赴工坊,目前初號機的全部核心構件已經鑄造、附魔完畢,正在最後的總裝和除錯階段。”

他精確地報出時間節點:“預計三日之後,也就是鳴德大人下一次按例前往工坊的時候,初號機……剛好能完成最終組裝,可以進行初步的靜態測試和適應性評估。”

“哦?那倒是比孤預想的還要快上一些。”牧沙皇的眉毛微微揚起,純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但很快又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調侃的無奈

“效率不錯,倒是兩不耽誤。”

他邁開步子,沿著城牆開始往回走,黑色的大氅在風中拂動。“你也不用時時刻刻把弦綳得這麼緊,缷桐。”牧沙皇的聲音隨風飄來,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朋友間的隨意

“偶爾學學鳴德,給自己找點……嗯,‘樂趣’。雖然他那樂趣在孤看來,有時也挺讓人頭疼的。你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樂趣’,孤或許能少操點心,嗯?”

這玩笑話裡,似乎也藏著幾分對這位永遠兢兢業業、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影臣的關切,或者說是……一種帝王對絕對忠誠工具之餘,那一點點人性的期望?

缷桐並未回應這句調侃。他隻是默默地將微彎的腰身挺直了一些,依舊耷拉著眼皮,邁著平穩無聲的步伐,如同最沉默的影子,牢牢跟在牧沙皇身後半步的距離。那厚重的黑眼圈下,無人知曉他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樂趣?那對他而言,或許是最不必要,也最難以理解的東西。他的“樂趣”,大約就是看到帝國的齒輪嚴絲合縫地運轉,陛下的意誌暢通無阻地執行吧。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古老而堅實的城牆磚石上,一個昂然前行,一個沉默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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