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的清晨,陽光依舊準時造訪恙落城,將皇宮金色的琉璃瓦頂映照得一片輝煌。幾聲清脆婉轉的鳥啼從宮牆外的古樹枝頭傳來,為肅穆的皇城增添了幾分鮮活的生氣,卻也更襯得宮牆之內那無聲凝滯的空氣。
例行的百官朝會,一切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各級的獸人臣工按照早已固定的次序肅立在大殿兩側,沙國老臣們在左,帝國一派係的在右,涇渭分明。空氣裡瀰漫著熏香、皮革、以及眾多生靈聚集時特有的複雜氣息,唯有那刻意壓低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悉索聲,顯露出平靜表麵下的暗流。
皇座之上,牧沙皇依舊端坐。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玄黑綉金皇袍,襯得他那頭略顯雜亂的漆黑鬃毛也多了幾分威儀。他純黑的眼眸半開半闔,彷彿仍在回味晨間的那杯苦茶,又或是單純地享受著這“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直到司禮官唱喏完畢,殿內徹底安靜下來,他才緩緩抬眼,目光似有若無地瞥向身側如同磐石般靜立的缷桐。
“那麼,”牧沙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穿透殿內每一個角落的磁性共振,清晰地傳入每位臣子的耳中,“開始吧。缷桐,將昨日會議之要略,及後續方略,向諸位愛卿分說明白。”
“遵命,陛下。”缷桐應聲出列,步履平穩,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份捲軸。他耷拉著的眼皮甚至沒有完全抬起,那對標誌性的長耳自然下垂,彷彿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早有預料。
然而,就在缷桐剛剛站定,嘴唇微啟,尚未吐出第一個音節之時——
“慢著!”
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明顯怒意的低吼,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驟然打破了殿內虛偽的寧靜!
出聲者位於右側武將佇列的前方,是一位鬚髮皆已花白、身形卻依舊魁梧雄健的老獅獸人。他身披象徵著極高軍功與資歷的暗紅色獅鬃戰袍,胸膛寬闊,獅目圓睜,即便年歲已高,那久經沙場的彪悍之氣依舊撲麵而來。他正是牧沙皇的母族長輩,是牧沙皇的舅舅,沙國舊臣中威望極高獅心公爵。
負責今日大殿內外守衛的“夜刃”小隊指揮官——磐,此刻正如同最忠誠的雕塑般按劍侍立在殿門之外。聽到這聲突兀的打斷,他覆蓋著灰黑色短毛的耳朵猛地向後一撇,按在劍柄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骨節微微泛白,但他依舊恪守著缷桐“不聞不問”的命令,身形紋絲未動,唯有那雙冰冷的狼眸透過門縫,銳利地鎖定了殿內那個敢於挑戰帝王威嚴的身影。
被打斷的缷桐腳步微頓,卻並未露出絲毫驚訝或惱怒,隻是極其自然地將已到嘴邊的話語嚥下,重新垂下目光,彷彿自己隻是一尊會移動的擺設,靜待陛下的反應。
皇座之上,牧沙皇似乎對這場麵毫不意外。他甚至沒有改變那慵懶的坐姿,隻是將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用手背輕輕支住了自己線條硬朗的下巴,純黑的眼眸轉向怒焰公爵,裏麵非但沒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流露出一絲奇異的、近乎慈愛般的……憐憫?那並非源自親情的溫暖,更像是高位者對即將踏入陷阱而不自知的獵物,投去的最後一絲“關懷”。
“哦?”牧沙皇尾音微微上揚,帶著玩味
“舅舅?何事如此急切,竟連讓缷桐把話說完的功夫都等不得?”
“陛下!”獅鷲·怒焰大步跨出佇列,紅袍因動作而微微擺動,他朝著皇座方向拱手,語氣急促,夾雜著壓抑已久的憤懣與質問
“臣有事要奏!事關國本,關乎我沙國……不,是沙維帝國立國之基業,關乎萬千追隨陛下、浴血奮戰至今的老臣與將士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越發洪亮,回蕩在空曠的大殿穹頂下
“自陛下雄才大略,一統沙國與帝國,建立這赫赫沙維帝國以來,國家確是蒸蒸日上,陛下推行之移民、屯墾、新政,成效斐然!然而——”
他話鋒陡然一轉,獅目中迸射出銳利的光芒
“為何直到今日,我沙國最忠誠、最勇武的犀族與象族勇士,大多仍被安置在舊都米羅塔克及周邊苦寒之地?他們為陛下衝鋒陷陣,立下汗馬功勞,傷痕纍纍!難道他們的功勛,陛下視而不見嗎?既已一統,為何不將那原先帝國的子民遷往北部沙漠,讓他們也親身感受、體會我沙國各族千百年來所承受的顛沛流離、風沙磨礪之苦?這才叫公平!”
不等牧沙皇回應,他語速更快,氣勢更盛
“其次!帝國疆域遼闊,新辟之地眾多。陛下允許各族混雜遷入,這本是陛下仁德。可為何偏偏要嚴禁同族同鄉大規模聚居,刻意分化安置?這難道不是在無形中削弱、割裂我沙國舊部原本堅如磐石的團結與意誌嗎?長此以往,血脈相連的紐帶被硬生生扯斷,同袍之情淡薄,何以凝聚戰力,拱衛帝國?!”
他的目光猛地掃向左側官佇列前排的鳴崖、鳴德,最後落回牧沙皇身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再者,陛下自遷都恙落以來,用人方略,臣等實在不敢苟同!如此重要的國際會議,關乎大陸安危,缷桐好歹還算是陛下的影臣!但其他人呢?我沙維帝國竟讓兩個前朝餘孽的虎族親王全程參與,而我等追隨陛下多年的老臣宿將,卻隻能在這朝堂之上,等著聽一個結果簡報?!陛下!難道在您心中,我們這些曾與您同生共死、打下這偌大江山的沙國老臣,已經老邁無用,不配再為陛下分憂了嗎?!還是說,陛下早已將信任,全然寄託於這些……‘外人’之手?!”
這番話,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殿內左側,不少沙國舊臣臉上露出贊同、激憤或複雜的神色,有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有人則目光閃爍,不敢與公爵對視,更不敢去看皇座上的反應。右側的原帝國官員則麵色各異,鳴崖眼神微沉,鳴德更是早已按捺不住,熔金色的眼眸中怒火熊熊,死死盯著這公爵的背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般的咕嚕聲,若非場合特殊,怕是早已撲了上去。
牧沙皇靜靜地聽著,甚至在那張威嚴的臉上,嘴角還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享受的弧度。等到怒焰公爵慷慨陳詞完畢,胸膛因激動而劇烈起伏時,他才輕輕“哦~”了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見解。
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加慵懶隨意,原本隻是用手背支著下巴,此刻索性將整個身體的重量側傾,一條手臂曲起撐在皇座扶手上托著腮,另一條手臂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甚至將一隻穿著金邊黑靴的腳也抬了起來,腳爪輕輕踩在寬大的椅麵上。那姿態,不像是在麵對臣子的厲聲質問,倒像是在觀賞一場精心排演的戲劇,並示意演員們“請繼續,我正看得津津有味”。
“嗯~很不錯的建議,剖析得也頗有幾分道理。”牧沙皇點了點頭,純黑的眼眸掃過下方眾臣,尤其是右側那些神色各異的沙國舊將,“那麼,除了舅舅,還有其他人……有類似的‘想法’,想要一併說與孤聽聽的嗎?”
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隻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在回蕩。無人敢應聲。公爵那番話固然說出了部分人的心聲,但牧沙皇此刻這副反常的、近乎戲謔的放鬆姿態,以及那雙漆黑眼眸中深不見底的寒意,讓所有還有理智的人都感到了徹骨的冰冷。
“那就是……沒有了?”
牧沙皇似乎有些遺憾地挑了挑眉。他的目光掠過怒焰公爵,清晰地看到鳴德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神,也看到鳴崖微微搖頭的示意。他輕笑一聲,重新坐直了身體,那隻踩在椅麵上的腳也放了下來,靴底與地麵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嗒”聲。
“很好。既然諸位都如此‘謙讓’,那便讓孤來,挨個兒為舅舅……解惑吧。”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絕對主宰的冰冷質感。
“其一,”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彷彿點在虛空中的某個條目上,“犀族與象族,乃是我沙維帝國最頑強、最堅毅、最能吃苦耐勞的種族砥柱。米羅塔克乃帝國祖地龍興之所,戰略位置至關重要,非此等鋼鐵意誌之族,不足以鎮守。讓他們留在那裏,是信任,是倚重,是繼續在風沙中錘鍊其無敵鋒刃!怎麼到了舅舅嘴裏,倒成了孤的‘遺忘’與‘不公’?況且……他們體型高大,一切設施都要從頭修建,這建國之初,我看這國庫怕是有些緊缺”
他純黑的眼眸轉向怒焰公爵,那目光如同冰錐
“倒是舅舅您,自打遷來這恙落城,沐浴了這和煦溫暖的陽光,吹慣了這輕柔拂麵的微風……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以至於被這‘舒適’糊住了眼睛,真以為已經是盛世太平,可以享清福的時候了?”
牧沙皇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陡然轉厲:“需不需要孤提醒您,還有在站的幾位‘老當益壯’的愛卿,是誰……三天兩頭就往‘摘星樓’跑,夜夜笙歌,醉生夢死,又是誰,家中的庫房早已堆滿了來自各方的‘孝敬’,田產莊園遍佈帝國東南膏腴之地?嗯?”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鞭子,狠狠抽列中幾位麵色瞬間慘白、冷汗涔涔的沙國老將身上。那幾位正是平日裏與怒焰公爵走動甚密、也曾私下抱怨過的將領。
“其次,”牧沙皇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裡的溫度降至冰點,“什麼沙國,帝國……舅舅,您當真是對孤……對如今的國事很不滿啊。如今的沙維帝國,簡稱難道不算是‘沙國’嗎?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生靈,不論其先祖來自何處,如今皆乃孤之赤子!是孤的子民!何來‘他們’、‘我們’之分?!”
他的音量並未提高,但那股沛然莫禦的帝王威壓卻轟然降臨,如同無形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千年前,我們本就是同源同種的一家人!後來因故離散,如今兄弟重聚,家園合一,本是天大的喜事!舅舅您卻想著要把好不容易歸家的‘兄弟’再趕去沙漠,讓他們去‘感受’我們曾經歷的苦難?這是您的‘報復’?但這和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隻求一方平安的普通百姓,有何關係?!我們先祖的苦難,是誰造成的?是千年前分裂的野心家,還是今日渴望和平的黎民?!”
牧沙皇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按在了皇座的扶手上,五指微微收攏。那由最堅硬的扶手,在他掌心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吱嘎”聲,清晰的爪印烙印其上,深達數分。
“然後——”他的聲音如同從極北冰川深處刮來的寒風,“孤上次朝會,似乎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禁止再搞任何形式的對立、分化、派係傾軋!看來舅舅年紀是真的大了,記性……很不好。”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皇座前投下巨大的陰影,純黑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溫度,隻剩下冰冷的審判:
“最後,孤說過,孤的麾下,不需要仗著過往那點早已蒙塵的‘榮耀’,就固步自封、結黨營私、甚至敢對同僚使絆子、對孤的決策陽奉陰違的——廢物~”
“廢物”兩個字,他吐得極輕,卻如同驚雷,在怒焰公爵及所有沙國舊臣耳邊炸響!
“如果老糊塗了,看不清形勢,掂不清自己的斤兩……”牧沙皇微微偏頭,目光彷彿穿透殿門,落在了門外那道如標槍般挺立的灰黑色身影上
“那就回去,安心養老吧。帝國,會給功臣一份體麵的晚年。”
說罷,他不再看麵如死灰、渾身顫抖的獅鷲·怒焰,彷彿對方已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死人。他重新坐回皇座,那隻留下爪印的手隨意地抬起來,朝著缷桐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缷桐一直半闔的眼簾終於完全抬起,那雙被濃重黑眼圈包裹、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寒光。他微微側頭,目光投向殿外。
一直緊繃如弓弦的磐,在接收到缷桐那無聲卻清晰的指令瞬間,身軀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所有的波瀾,抬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四名身著“夜刃”小隊特有的啞光黑甲、氣息冰冷沉凝的狼族戰士,如同鬼魅般無聲湧入大殿,步伐迅捷而整齊,瞬間便呈半圓形圍住了尚在震驚與屈辱中未能回神的怒焰公爵。
“磐?!你……你要幹什麼?!”怒焰公爵猛地反應過來,鬚髮戟張,獅目圓瞪,試圖爆發出往日的威嚴
“你要聽這昏…?!你要眼睜睜看著陛下被這些外來者矇蔽,分化、清算我們這些為帝國流過血、立過功的老臣嗎?!你可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父親……”
磐的麵容隱藏在頭盔的陰影下,看不清表情。他沒有回應義父——他曾是怒焰公爵麾下將領遺孤,被其收養長大,是他的義父,是他的恩人,但他也是牧沙皇麾下的牧野三騎士之一,不等他的咆哮與質問,隻是邁步上前,動作快如閃電,伸出覆蓋著甲冑的手,精準而有力地捂住了怒焰公爵的嘴,阻止了更激烈、更致命的言辭出口。
他的聲音傳出,沉悶而壓抑,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卻異常堅定
“義父……得罪了。陛下有令,請您……回去安心靜養。我……接您回府。”
他不敢再去看皇座上的牧沙皇,甚至不敢去看缷桐。他怕麵前公爵哪怕再多說一個字,陛下那道“請回府養老”的仁慈命令,就會變成更冷酷無情的處置。他隻能執行,用最迅速、最安靜的方式,將這枚已然無用的、甚至可能引爆更大麻煩的“釘子”,從這朝堂之上拔除。
四名“夜刃”戰士默契地上前,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了怒焰公爵雖然魁梧卻已因激動和打擊而有些發軟的身體,另兩人在前開路。整個過程迅速、安靜、高效,除了怒焰公爵被捂住嘴後發出的“嗚嗚”悶哼和摩擦地麵的聲音,再無其他雜音。轉眼間,這位曾叱吒風雲的獅心公爵,便被帶離了大殿,消失在外麵的光影中。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沙國舊臣,無論是剛才麵露贊同的,還是始終沉默的,此刻皆臉色煞白,噤若寒蟬,不少人甚至雙腿微微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左側的原帝國官員們也屏息凝神,他們知道這真是敲山震虎了,本著對麵不待見我們,我們也不理會他們的原則,兩股勢力一直暗中較勁。
牧沙皇彷彿隻是讓人搬走了一件礙眼的擺設,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玄黑袍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純黑的眼眸再次掃過右側那些瑟瑟發抖的“老臣”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那麼,”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輕鬆,“你們之中,誰……還想站出來,接替孤這位‘老糊塗’的舅舅,當一當那所謂的‘沙國派’新頭領?”
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剛才還隱隱有些躁動的右側佇列,此刻如同被冰封。
“臣等愚昧!……受舊念矇蔽!”
不知是誰帶頭,嘩啦啦半跪下一片,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從今往後,定當摒棄前嫌陋見,謹遵陛下教誨,精誠團結,為陛下,為沙維帝國,效死力!”
牧沙皇微微頷首,臉上那抹冰冷的笑容終於化開些許,顯得“滿意”了許多。
“很好,孤,還是很念舊情的,過去我就既往不咎,今後不論是誰,我都不想再聽;類似分化國家的事情了。””
他輕輕擺了擺手,“都起來吧。繼續朝會。”
“謝陛下!”眾臣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起身,不少人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缷桐這纔再次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捲軸,用他那特有的、平穩而缺乏起伏的語調,開始向眾臣闡述昨日多國會議達成的初步共識、沙維帝國的應對策略、以及需要各部配合執行的各項事宜。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然而,皇座上的牧沙皇,思緒卻已不完全在此。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缷桐身上,心思卻已飄遠。
‘犀族和象族……那老傢夥雖然蠢,但這一點,倒也不算完全胡扯。’他心中冷靜地思忖著。‘長期將他們放在環境惡劣的米羅塔克,雖是歷練,卻也易生怨望。恐怕這事真是他們代表找到他說的什麼,如今戰事暫歇,是時候考慮將他們部分精銳調防至東部、西南部等氣候相對溫和的邊疆重鎮了。既是休整,也算是一種變相的‘獎賞’和拉攏。’
但另一個現實問題立刻浮現
‘不過……以他們的龐大體型和特殊需求,要為其單獨修建或改造足以容納的營房、訓練場,乃至配套的糧草後勤……這筆開銷,著實不小啊……’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敲擊著扶手,那上麵的爪印還清晰可見。‘國庫的錢,還有大用。擴軍,備戰,以及舊日戰甲的研發,對葉首國的經濟滲透和情報網路鋪設……哪一項不需要海量的金幣?’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罷了,此事不急。可先令兵部與戶部聯合勘算,做個預案。具體實施,待葉首國那邊的‘賠款’到位,再看看今年秋收的稅賦情況再說。’將花錢的事情往後挪,是每一位合格帝王的本能。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彷彿又看到了那廣袤的、尚未完全納入掌中的大陸。
錢,要花在刀刃上。而他的“刀刃”,始終指向更遼闊的疆域。
蔚藍無際的廣闊海麵上,一艘懸掛著葉首國旗幟的中型帆船正鼓滿風帆,破浪而行,朝著大陸東岸的方向駛去。恙落城那令人窒息的巍峨輪廓,早已消失在海平麵之下。
利奧獨自一人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手扶著冰冷的木製欄杆,任由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吹拂著他淺金色的捲髮和衣袍。他看著身後那條逐漸模糊、最終與海天融為一體的深色陸線,一直緊繃的神經和狂跳的心臟,才終於一點點平復下來,回歸到相對正常的節奏。
陽光熾烈,海鳥翱翔,景色壯闊。但他心中卻沒有多少欣賞的閑情。沙維帝國皇宮裏那一個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戰力數值,牧沙皇深不可測的眼神,鳴德那壓抑的怒火,缷桐的莫測高深,還有那該死的、不知道潛伏在何處的“其他係統擁有者”……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陰霾,即便遠離了那片土地,依舊籠罩在他的心頭。
“利奧先生?”
一個溫和卻帶著明顯試探意味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利奧轉過頭,看到葉首國的棕色羚羊獸人議員——葡犽,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了他身邊。葡犽的臉上依舊帶著外交官式的、恰到好處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地觀察著利奧的神情,尤其注意到利奧手中握著的欄杆處,木頭上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指印。他頭上那對弧度優美的尖銳羚角,在明媚的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與他此刻溫和的語氣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看您獨自在此沉思,是還在回想沙維帝國之行嗎?”葡犽語氣關切,“您之前說,要評估帝國高層的戰鬥力……不知,此行可有收穫?您的‘獨特視角’,看到了些什麼?”
利奧心中一凜,迅速收斂了外放的情緒,臉上重新掛起那副陽光開朗、略帶天真的笑容,隻是這笑容在葡犽眼中,似乎少了些初見麵時的純粹,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嗯……是的。”利奧點了點頭,湛藍的眼眸望向遠方海麵,彷彿在組織語言,“確實……看到了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資料’。沙維帝國的武力儲備,尤其是高階戰力的質量,遠超我的預期。”
他斟酌著詞句,既不能說得太過絕望打擊己方士氣(雖然他內心已經很絕望了),又不能說得太輕描淡寫,以免葉首國盲目樂觀。“牧沙皇本人,以及他身邊的幾位核心將領,實力都非常……強悍。那個紅虎鳴德,還有他身後那三位騎士,給我的感覺……很危險。”他用了比較模糊的形容。
葡犽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追問道:“哦?具體……是如何的危險法?與我們烏袍騎士相比呢?比如護送我們前來的那位?”
利奧心裏苦笑。怎麼比?那位烏袍騎士隊長六百多的戰力,在鳴德九百多、牧沙皇九百九十七的麵前,簡直不夠看。但他不能直接這麼說。
“這個……不太好直接比較。”利奧撓了撓頭,做出努力思考的樣子,“戰鬥方式、經驗、臨場發揮都不一樣。不過……我個人感覺,沙維帝國那幾位,可能……在純粹的‘能量層級’上,佔據一些優勢。”他盡量用這個世界的術語來委婉表達。
葡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很快掩飾過去。他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說法:“原來如此……多謝利奧先生告知。這些情報非常寶貴。待我們回到邁赫羅斯城,還望您能在共議會上,做一個更詳細的說明。這對我們判斷局勢、調整策略至關重要。”
“嗯,回去之後我會統一向大家說明的。”利奧應承下來,心中卻有些猶豫和沉重。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他們全部的“真相”。如果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具體的、誇張的戰力數值說出來,再結合沙維帝國在會議上的強勢表現,葉首國的這些議員們,會是什麼反應?
‘換做是我,知道敵人強到這種地步,而自己這邊內憂外患,恐怕……真的會嚇哭吧。’利奧暗自想著,心中對葉首國的前景更加悲觀。但他沒有說出口,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茫茫大海。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於海上感嘆前途未卜之時,一場以他為中心、更為陰險狡詐的陰謀,正在葉首國共議會的議會廳裡,被重新編織、匯聚成型。他這隻意外闖入棋局的“卒子”,已被更高明的棋手,標註為了關鍵而危險的“誘餌”與“棄子”。
與此同時,葉首國,邁赫羅斯城,共議會的一間隔音效果極佳、牆壁佈滿防偵測符文的密室中。氣氛凝重而壓抑,空氣中瀰漫著焦慮、算計。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以霍衫為首的幾位核心議員,以及少數被允許參與此等絕密籌劃的高階官員。燈光昏暗,將每個人臉上那沉重的陰影拉得很長。
“……所以,隻要按照這個計劃執行,就能成功將牧沙皇的注意力,乃至他的雷霆怒火,引向人類那邊?”一名戴著眼鏡、看起來較為年輕的狸貓獸人議員扶了扶鏡框,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與疑慮。他的尾巴不安地在椅子下輕輕掃動。
“我想……這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策略了。”坐在主位上的霍衫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他巨大的野豬身軀靠在椅背上,粗壯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他那對外翻的、如同彎刀般的野豬獠牙,此刻在他那看似平靜的麵容襯托下,彷彿也帶上了幾分陰謀得逞般的上揚弧度。
“會議已經結束,他們應該已經踏上歸程了。”霍衫繼續說道,紫紅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不論他在沙維帝國的會議上具體有何表現,有一點是確定的——他以‘人類’之身,代表我葉首國出使,並且在多國代表麵前留下了‘深刻’印象。這就是我們手中,現成最好用的‘牌’。”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絕妙的點子:“我們不需要他做太多。隻要在他回到邁赫羅斯城後,想辦法拿到他的幾根頭髮,或者他用過的貼身物品……任何帶有他獨特氣息的東西。然後,做一具可以以假亂真的魔法傀儡。”
他掃視了一圈與會者,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有人依舊困惑,便進一步解釋道:“沙維帝國那邊,除了牧沙皇、缷桐等極少數核心,又有多少人真正熟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類小子?他的外貌、舉止,我們完全可以通過傀儡完美復刻。然後……”
霍衫的獠牙似乎又上揚了幾分:“讓這具傀儡,帶上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潛入沙維帝國境內,最好是在其東部靠近人類邊境的區域,製造一些……不大不小,但足夠讓牧沙皇感到被挑釁和威脅的亂子。
“然後,讓這傀儡‘慌不擇路’,‘恰好’被帝國邊境守軍‘發現’,再‘倉皇’向東逃竄,越過始祖山脈,進入人類諸國的領地範圍。”霍衫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算計,“一旦傀儡進入人類控製區較深的位置,我們便遠端將其徹底銷毀,不留任何與我們有關的痕跡。屆時,沙維帝國隻能找到一些指向‘人類利奧’在帝國境內搞破壞後逃往人類地盤的‘線索’。”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腩上,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這時,我們再出麵,向沙維帝國‘哭訴’,聲稱我們也被這個‘人類內奸’利奧騙了!他偽裝騙取我們的信任,做出這種惡行,目的就是為了挑撥葉首國與沙維帝國的關係,甚至企圖製造事端,引發兩國衝突,好讓人類漁翁得利!我們也是‘受害者’!”
“如此一來,”
霍衫總結道,眼中寒光閃爍
“牧沙皇的怒火和懷疑,將大部分轉向人類。我們再趁機提出,願意與沙維帝國聯手,共同調查此事,甚至‘配合’帝國向人類施壓。這既能暫時轉移牧沙皇對我葉首國迫在眉睫的軍事壓力,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又能離間沙維帝國與人類本就不算穩固的關係,可謂一石二鳥。”
“至於真正的利奧……”霍衫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就把他‘妥善’地留在葉首國內,嚴密‘保護’起來。等到將來,我們需要他與沙維帝國徹底翻臉,或者需要他這股‘人類外援’的戰力去對抗牧沙皇時,再讓他‘適時’出現,反咬一口便是。主動權,始終掌握在我們手裏。”
密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霍衫手指敲擊桌麵的聲音。這個計劃大膽、陰險,充滿了背叛與算計,但也確實抓住了當前局勢的關鍵——葉首國最缺的就是時間。
“可是,霍衫大人,”另一名年紀較大、鬍鬚花白的山羊獸人議員顫巍巍地舉起手,臉上充滿了憂慮
“那……那暗影妖龍之事,又當如何?萬一……萬一那傳說中的妖龍真的復活了呢?我們此時設計陷害人類,轉移矛盾,豈不是在妖龍可能帶來的滅頂之災麵前,依舊在玩弄這些蠅營狗苟的伎倆?”
提到“暗影妖龍”,密室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不少人臉上露出恐懼之色。
“妖龍?復活?”霍衫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來。他紫紅色的眼眸中滿是篤定與不屑,甚至帶著一絲煩躁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兩千多年了!屍骨都該化成灰了!依我看,這根本就是牧沙皇自導自演的一出好戲!目的就是為了攪亂大陸局勢製造混亂!”
他站起身來,聲音因激動而提高:“人類來到這個世界纔多久?不過一千年!他們不知道暗影妖龍真正的恐怖!所以他們容易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被各國各族流傳的傳說!精靈族?哼,他們固執地相信靈魂需要救贖才能安息,所以認為蘊含強大怨唸的龍魂可能重生,這不過是他們那套陳腐教條的延伸!”
霍衫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語氣斬釘截鐵,彷彿在說服別人,也在說服自己
“我們葉首國!纔是對魔法研究最深入、最透徹的國度!這麼多年的魔法史,有誰?有哪一個確鑿的案例,是真正使用魔法將某個強大存在已經消散的靈魂,從冥府呼喚回來的?!沒有!一個都沒有!連傳說中掌管靈魂輪迴的‘死神’都早已在神戰中隕落不知多少紀元了!連死神都死了,還有誰?還有什麼樣的力量,能夠保留、並復蘇一條死了兩千多年的妖龍的靈魂?!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復活!”
他喘了口氣,重新坐下,但語氣更加急迫:“當務之急,根本不是去擔憂那虛無縹緲的妖龍!而是我們葉首國實實在在、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桌麵上,發出“篤篤”的悶響:“連枝山的魔礦!我們最重要的戰略資源!那些礦場的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大規模掙脫了我們魔法束帶的控製,逃跑了!現在魔礦的開採已經停滯!庫存的魔晶石已經快見底了!沒有魔礦,我們的魔法研究、城防法陣維護、軍隊的魔法裝備補給等,全都要出問題!”
霍衫的臉上浮現出近乎猙獰的決絕:“四位長老同時隕落!國內高階戰力出現巨大真空!外部強敵環伺,內部資源告急!我們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中擠出:“現在,唯一能威懾沙維帝國,讓牧沙皇那匹貪婪的獅子有所忌憚,為我們爭取到恢復元氣時間的……隻有‘那個東西’了!我們必須儘快重啟對它的研究和掌控!不惜一切代價!”
“那個東西”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在座的所有人,聞言皆身軀一震,臉上露出混合著恐懼、敬畏與一絲絕境中掙紮的希冀的複雜神色。顯然,這是一個在葉首國最高層也屬於禁忌與最終手段的可怕存在。
“葉首國,絕不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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