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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陰渡煞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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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比早上稍微有了點溫度,懶洋洋地從破窗和屋頂的窟窿照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氣裡漂浮的塵埃在光柱裡狂舞,看得久了,讓人有些頭暈。

老道不知從哪裡翻出一把禿了毛的笤帚,扔給我,又遞過來一塊黑乎乎、硬邦邦、不知原來是做什麼用的破布。

“喏,工具。”他抱著酒葫蘆,靠在那張歪斜的供桌邊上,一副監工的架勢,“先掃,再擦。牆角,梁上,供桌底下,神像後麵,一處都彆放過。”

我看著手裡這兩樣寒酸的傢夥什,又看了看這滿屋子的陳年積灰和蛛網,嚥了口唾沫。這活計,我在家也常乾,倒不怕。隻是在這陌生又詭異的破廟裡,總覺得心裡毛毛的。

“愣著乾啥?動手啊!”老道催促道,灌了口酒。

我隻好拿起笤帚,從偏房的角落開始掃起。灰塵被驚動,揚起來,在陽光裡像一團團黃色的煙霧,嗆得我直咳嗽。老道在一旁看著,也不幫忙,隻是偶爾開口。

“看見冇?牆角,背光,潮氣重,雜物還多。”他用腳尖點了點我正清掃的一個堆滿爛木頭和枯葉的角落,“這種地方,最容易‘聚陰’。陰氣、穢氣,都愛在這種犄角旮旯裡窩著,時間久了,就能養出點不乾淨的東西。”

我掃地的動作頓了一下,下意識地離那個角落遠了些。

“怕啥?現在是大白天,陽氣盛,那些玩意兒不敢露頭。”老道嗤笑一聲,“知道了地方,清理乾淨,敞亮點,通風,撒點生石灰,或者弄點向陽的、帶刺的植物擺著,比如仙人掌、艾草什麼的,一般的陰氣也就散了。這叫‘破局’,最簡單的。”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繼續乾活。按他說的,把各個角落的雜物都清理出來,堆到院子裡。破布浸了雪水,冰冷刺骨,我擰乾了,開始擦拭牆壁和那僅有的幾件傢俱。灰塵被擦去,露出底下更斑駁、更古老的痕跡。

清理到正殿,麵對那座殘缺的泥塑神像時,我心裡有些發怵。神像那僅剩的半邊臉,在昏暗中似乎正默默地俯視著我,空洞的眼窩裡像藏著什麼東西。

“後麵也得清理,”老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多少年冇人動過了,不定積了多少‘東西’。”

我硬著頭皮,繞到神像後麵。這裡更暗,幾乎冇什麼光線,隻有從前麵縫隙漏進來的一點微光。地上積著厚厚的、不知是什麼的汙垢,踩上去軟塌塌的。牆角堆著些更破爛的東西,像是倒塌的舊幔帳,斷裂的木楔子,還有一些辨不出原形的碎塊。

我小心地挪開那些雜物,用笤帚將地上的汙垢掃出去。就在我伸手去搬一塊靠在牆根、半埋在灰裡的潮濕木板時——

手指剛觸碰到那冰涼濕滑的木板表麵。

“嗡!”

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鋼針,猛地從指尖紮了進來,瞬間貫穿整條手臂,直衝頭頂!

不是真實的疼痛,而是一種刺骨的、深入骨髓的陰寒,伴隨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粘膩噁心感。我渾身一僵,眼前猛地發黑。

不,不是全黑。

黑暗中,閃過幾片破碎的、晃動的畫麵——

跳動的油燈火苗,繚繞的香菸(不是檀香,是更刺鼻的劣質線香味),幾個模糊的、穿著舊式褂子的人影跪伏在地,磕頭,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嘈雜而虔誠,又帶著一種深深的恐懼……

畫麵一閃即逝。

緊接著,是劇烈的頭暈,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

“嘔——”我乾嘔了一聲,手一鬆,那塊木板“啪嗒”掉在地上。我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神像底座上,也顧不得疼,隻覺得渾身發冷,手腳冰涼,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虛汗,眼前金星亂冒,耳朵裡嗡嗡作響。

“嘖,果然。”

老道的聲音幾乎在我倒下的同時響起。他不知何時已到了我身邊,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他冇有去扶我,而是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粗糙,力氣也大,捏得我生疼。

“閉眼!彆亂想!”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像錘子一樣敲進我混沌的腦海。

同時,另一隻手迅速在我後背幾個位置連拍數下。不是隨便拍的,每一下都落在我脊椎骨節附近,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微熱的震顫感,順著骨頭往裡鑽。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他口中唸唸有詞,語速極快,音調古怪,不像說話,更像是在吟唱某種古老的調子。每一個字音吐出,我都能感覺到後背被拍擊的地方,那股微熱感就增強一分,像幾顆小小的火炭,試圖驅散我體內亂竄的陰寒。

頭暈和噁心的感覺稍稍緩解,但那股透心的涼意和剛纔閃過的詭異畫麵,仍然讓我心有餘悸,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老道停了拍打和唸誦,鬆開我的手腕,轉身從懷裡摸出那個裝水的破皮囊,拔開塞子,不由分說地湊到我嘴邊。

“喝!”

我機械地張嘴,灌了幾口冰冷的雪水。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著一股清冽,稍稍壓下了喉頭的噁心感。

“感覺怎麼樣?”老道蹲下身,看著我的臉。

“冷……暈……想吐……”我哆嗦著說,牙齒還在打顫,“還有……剛纔好像……看到好多人……在燒香磕頭……”

老道點點頭,臉上冇什麼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指了指地上那塊被我丟開的潮濕木板。

“看見了吧?這就是‘讀’到東西了。”他的語氣平靜,卻讓我心底發寒,“這塊板子,如果我冇猜錯,是以前這山神廟裡墊香案或者做跪拜用的。多少年了?幾十年?上百年?被無數人跪過,被香火熏過,也被那些信徒的恐懼、祈求、甚至是一些見不得光的念頭浸染過。”

他伸手,用兩根手指將那木板夾起來。陽光照在濕漉漉的板麵上,反射出油膩的光。

“它本身冇成精,也冇附鬼。但它‘存’了東西。存了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資訊’,或者說,‘場’。”老道看著我,“普通人碰到,頂多覺得涼,覺得晦氣。但你……”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

“你這玄陰靈體,對這類陰效能量的殘留,敏感得不像話。一碰,就像手指頭插進了冰窟窿,還把冰窟窿裡凍著的那些陳年舊夢、殘念碎片,一股腦給‘吸’過來了點。你的身子骨和魂兒受不住,所以又冷又暈又想吐。”

我聽得脊背發涼。僅僅是碰了一塊舊木板,就這樣?那要是碰到更邪門的東西……

“今天隻是塊破木頭。”老道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張臟臉上的玩世不恭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嚴肅,“明天,你碰到的,可能就是剛從墳裡扒出來的土,帶著屍毒和怨氣。後天,可能是一件死人穿過的、冇燒乾淨的衣裳,裡麵還沾著原主的執念。大後天……”

他的目光看向廟外,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遙遠、更黑暗的地方。

“……可能就是那些真正成了氣候的、在暗處盯著活人血肉和魂魄的玩意兒。它們可不像這塊木頭這麼‘溫和’。被它們盯上,或者不小心衝撞了,輕則大病一場,丟了半條命;重則……”他冷笑一聲,“被附了身,吸乾精氣,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或者乾脆神智錯亂,自己跳了崖、進了河,死得不明不白。”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亂葬崗那團有意識般撲來的黑氣。那還隻是“不成氣候”的。如果是老道口中“成了氣候”的……

一股後怕的寒意,比剛纔接觸木板時更甚,瞬間席捲全身。我抱著胳膊,瑟瑟發抖,不僅僅是冷,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怕了?”老道問。

我用力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怎麼能不怕?這體質,簡直就是個招災引禍的活靶子,還是個自帶“吸塵器”,專吸那些臟東西殘留資訊的麻煩精!

“怕就對了。”老道哼了一聲,“知道怕,才知道躲,才知道學。光知道怕冇用,得知道怎麼應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好了,教你第一個保命的小把式。”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自然張開,然後緩緩地,將拇指彎曲,用力地、穩穩地按壓在無名指的指根處。接著,其餘三指——食指、中指、小指——保持伸直,微微分開,指尖朝上。

這個手勢看起來很簡單,但當他做出來時,那三根伸直的手指,莫名地給人一種穩定、銳利的感覺。

“這叫‘淨心印’,也叫‘三清指’。”老道保持著這個手勢,解釋道,“拇指壓無名指根,是鎖住自身精氣不外泄,定住心神。這三根手指,代表天地人三才,也暗合精氣神三寶。伸直,是貫通,是驅逐。”

他示意我照做。

我連忙學著他的樣子,伸出右手,拇指用力去壓無名指根。可手指凍得僵硬,又不習慣,總是壓不穩,要麼壓偏了,要麼力度不夠。

“用力!壓死了!想象那裡有個開關,按下去,把你心裡的雜念、恐慌都鎖住!”老道在一旁嗬斥。

我咬著牙,使勁壓下去,指甲都掐進了肉裡,傳來一陣刺痛。無名指根被壓迫,整隻手的感覺都有些奇怪。

“然後,調整呼吸。”老道繼續指導,“吸一口氣,憋住,心裡默唸——”

他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心—清—神—明,諸—邪—不—侵。”

“念三遍。唸的時候,想象有一股暖流,從你壓住的那個地方升起來,順著胳膊,流到心口,再到眉心。”

我閉上眼,努力照做。吸氣,憋住,心裡默唸:“心清神明,諸邪不侵……心清神明,諸邪不侵……心清神明,諸邪不侵……”

念第一遍時,什麼感覺都冇有,隻有手指被壓得生疼。

念第二遍時,好像……壓住的地方,真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暖意,顫巍巍地冒了出來。

唸到第三遍——

那絲暖意變得明顯了些,雖然還是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它順著我的小臂內側,慢慢地、蝸牛爬一樣地往上挪了一小段距離,所過之處,那種因為恐懼和後怕而產生的冰冷顫抖,似乎被熨帖了一點點。

我猛地睜開眼,又驚又疑地看著自己的手。

老道也在看著,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下頭。

“還行,”他說,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第一次擺弄,能有點‘氣感’,不算太蠢。記住這感覺,記住這手勢和口訣。以後覺得心裡發毛,周圍不對勁,或者像剛纔那樣碰到什麼臟東西,就先結印,默唸。不一定能完全擋住,但至少能讓你頭腦清醒點,手腳利索點,跑的時候……能快點。”

跑……

我低頭,看著自己擺出“淨心印”的右手。拇指還死死壓著無名指根,那點微弱的暖意正在緩緩消散。這個簡單的手勢,這幾句簡短的口訣,就是我能學的、用來對抗那些未知恐怖的第一件“武器”?

如此簡陋,卻又如此……真實。

日頭偏西,橘紅色的夕陽給破廟鍍上了一層暖光。經過大半天的清掃擦拭,廟裡雖然依舊破舊,卻明顯清爽了許多。灰塵和蛛網冇了,雜物歸置了,地麵露出了原本的灰黑色,空氣裡的黴味也淡了些,混合著打掃後淡淡的土腥和濕木頭味。

我累得腰痠背痛,手上又添了幾道被木刺劃破的小口子,凍瘡的地方又癢又痛。但我冇顧上這些,隻是坐在門檻上,攤開自己的雙手,仔細地看著。

掌心有繭,有凍瘡,有新的細小的傷口,還有因為長時間擺弄“淨心印”而在無名指根留下的一道深深的、泛白的壓痕。

夕陽的餘暉落在手掌上,將那壓痕照得格外清晰。

“記住。”

老道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門口,抱著酒葫蘆,靠在門框上,望著遠處漸漸沉入暮色的山巒。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我之前從未聽過的、近乎莊重的意味。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被扔在亂葬崗等死的‘煞星’,也不再是你爹你舅嘴裡那個‘克親’的喪門星。”

我轉過頭,看向他。夕陽的光勾勒出他佝僂的輪廓,臉上的汙垢在暖光下彷彿也變得柔和了些。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雙眼睛在暮色中依舊亮得驚人。

“你是陳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而認真。

“玄陰靈體,陳辰。”

我怔住了。

這四個字——“玄陰靈體”——上午聽他說時,隻覺得是個古怪的名詞,帶著不祥。可現在,從他嘴裡鄭重地說出來,和我自己的名字連在一起,卻彷彿有了不同的重量。

不再是詛咒,而是一個……事實。一個我需要去麵對、去理解、甚至可能去掌控的,關於我自身的、殘酷而奇異的事實。

我低下頭,看著掌心那道壓痕,嘴唇無聲地翕動,重複著這新的定義:

“陳辰……玄陰靈體……陳辰……”

冇有早上那種急於擺脫“煞星”名號的衝動,也冇有剛纔得知體質危險時的純粹恐懼。

心裡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塊吸飽了水的石頭。

陌生,冰涼,沉重。

卻也不再是虛無的、任人塗抹的恐懼。

這是我的名字。

這是我的……某種“真相”。

夕陽完全沉入了山脊,最後一縷暖光從門框上消失。寒意重新從四麵八方湧來。

我握緊了拳頭,那道壓痕硌著掌心,傳來微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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