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林凡收拾了自已少得可憐的行李——幾件破舊但漿洗乾淨的衣物,那本《青嵐基礎煉氣訣》、《寒鐵衣》以及《百草初解》殘卷被他用油布仔細包裹貼身藏好,還有那麵詭異的“煞”字令牌和記載《小煉魂術》的黑色冊子,則被他藏在更隱秘的夾層裡。他向醉醺醺的周管事簡單告彆,周管事隻是揮揮手,連眼皮都未抬,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雜役院位於黑崖山主峰腳下,比百草坳更靠近宗門核心區域。那是一片由無數低矮石屋、簡陋木棚組成的龐大建築群,灰撲撲地蔓延開去,與遠處仙氣繚繞的亭台樓閣形成鮮明對比。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塵土以及一種壓抑的氣息。
林凡按照指引,來到雜役院管事房報到。接待他的是一個麵色蠟黃、眼神刻薄的中年執事,姓馬,煉氣四層修為,是雜役院的副管事之一。他耷拉著眼皮,掃了一眼林凡的薦書(錢執事隨手寫的一個條子),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如同在審視一件劣質工具。
“林凡?百草坳來的?”馬執事聲音尖細,帶著一股不耐煩,“錢師兄倒是會給我找事。規矩都懂嗎?”
林凡垂首:“請執事示下。”
馬執事冷哼一聲,從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封麵寫著
《雜役規訓》
的小冊子,隨手扔到他麵前,濺起一片灰塵。
“自已看!雜役院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尊卑有序,恪守本分!”馬執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你們這些雜役,就是宗門的基石,是伺候仙師、打理雜務的!彆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能翻天!在這裡,聽話,肯乾,才能活得久!懂了麼?”
“是,小人明白。”林凡應道,聲音平靜。
馬執事似乎對他的平靜有些不滿意,又加重語氣:“看你樣子,也是個冇甚資質的。能在百草坳待住,算你有點耐力。但雜役院不同,這裡人多眼雜,規矩也多!每日卯時點名,遲到者,扣三日飯食!分配的任務,必須完成,若有延誤或差錯,輕則鞭笞,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山門!”他刻意頓了頓,觀察林凡的反應,見對方依舊低眉順眼,才繼續道,“住處,自已去丙字區找空位。這是你的身份木牌,滴血烙印,丟了或損壞,後果自負!”
一枚粗糙的、刻著“役”字和編號的木牌被扔了過來。林凡接過,依言咬破指尖,將血滴在上麵,木牌閃過一絲微光,算是綁定。
“還有,”馬執事最後補充道,眼神帶著警告,“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聽的彆聽,不該問的彆問!仙師們的事情,不是你們這些螻蟻能打聽的!做好自已的事,苟全性命,便是你們的造化!滾吧!”
林凡躬身行禮,默默退出管事房。手中那本《雜役規訓》彷彿有千斤重。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規矩,更是懸在每一個雜役頭頂的利劍。
他按照指示,走向丙字區。那是一片更加擁擠、肮臟的區域,石屋低矮破敗,空氣中混雜著汗臭和黴味。他找到一個無人居住、角落裡堆滿垃圾的狹小石室,勉強清理出一塊能躺下的地方,這便是他新的“家”。
安頓下來後,他立刻翻開了《雜役規訓》。裡麪條條框框,極其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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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內外門弟子及以上者,必須躬身避讓,口稱“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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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私傳功法,不得窺探仙師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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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期間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偷懶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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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得賞賜需上報,私藏者嚴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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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經允許,不得踏出劃定區域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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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條規矩後麵,都附帶著嚴厲的懲罰措施,鞭刑、禁食、苦役,甚至直接處死。這哪裡是規訓,分明是套在底層雜役脖子上的無形枷鎖。
傍晚,所有新入院的雜役被集中到雜役院中央的小廣場上,進行所謂的“入門訓誡”。主持訓誡的,正是那位馬執事。他站在一個簡陋的木台上,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數百名惴惴不安的新雜役。
他冇有講任何大道理,隻是再次重申了《雜役規訓》的嚴厲,尤其強調了“尊卑”和“服從”。然後,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新雜役膽寒的舉動。
他隨手點出隊列中一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瘦弱少年。
“你,出來!”馬執事厲聲道。
那少年嚇得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走上前。
“方纔我講話時,你東張西望,心神不屬,可是對規矩不滿?”馬執事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冇……冇有!仙師饒命!小人不敢!”少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馬執事冷笑一聲,對旁邊兩名凶神惡煞的老雜役使了個眼色,“拖下去,鞭二十!以儆效尤!”
“仙師饒命啊!!”少年的哭喊聲淒厲響起,卻被那兩名老雜役毫不留情地拖到一旁,扒掉上衣,揮舞著浸過鹽水的皮鞭,狠狠抽打起來!
“啪!啪!啪!”
皮鞭撕裂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伴隨著少年痛苦的哀嚎和求饒。所有新雜役都噤若寒蟬,臉色發白,深深低下頭,不敢再看。空氣中瀰漫開血腥味和恐懼。
林凡站在人群中,垂著眼瞼,麵無表情。他能感受到鞭子落下時那少年劇烈的痛苦,也能感受到周圍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但他心中一片冰冷。這一幕,不過是這吃人世界最直白的縮影。馬執事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給所有新人一個永生難忘的“下馬威”,徹底打掉他們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僥倖和反抗念頭。
二十鞭很快打完,那少年已是奄奄一息,像破布一樣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馬執事這才滿意地掃視一圈鴉雀無聲的眾人,陰惻惻地道:“都看到了?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在雜役院,你們不是人,是牲口!是工具!聽話,就有口飯吃!不聽話……”他冷哼一聲,未儘之語讓所有人不寒而栗。
“現在,分配任務!”馬執事不再廢話,開始念名字和對應的活計。
“林凡!”終於唸到他的名字。
“在。”
“你去‘穢物處理處’!明日卯時上工,不得延誤!”
穢物處理處……聽到這個名字,不少雜役都下意識地露出嫌惡的表情。那是處理宗門所有垃圾、廢料、甚至包括某些修煉殘留汙穢的地方,是雜役院最臟最累、也最被人看不起的崗位之一。
林凡心中瞭然,這恐怕也是馬執事給他的另一個“下馬威”,或者是對他這種“有點小聰明”又不卑不亢的新人的刻意打壓。
“是。”他依舊平靜地應下,彷彿被分配到的不是臭不可聞的穢物處,而是什麼清閒差事。
馬執事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揮揮手讓他退下。
訓誡結束,人群沉默地散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沉重和恐懼。
林凡回到那間狹小的石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與壓抑。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雜役院,比他想象的更加森嚴,更加殘酷。這裡的規矩如同鐵鑄,不容絲毫逾越。馬執事這樣的人,更是將權力和欺淩玩弄得淋漓儘致。
但他並冇有感到絕望。
規矩是鐵,他便做那鐵砧下的頑石。
打壓是風,他便做那風中的勁草。
穢物處理處又如何?那裡或許肮臟,或許被人唾棄,但也可能……是資訊最雜亂、監管最疏忽、甚至可能接觸到某些“非常規”物品的地方。
他摸了摸懷中那幾本賴以生存的冊子,又感受了一下體內那沉寂卻堅韌的氣血之力。
在這裡,他需要更加隱忍,更加謹慎,像影子一樣活著。
但同時,他也要像最耐心的獵人,在這片新的、更加複雜的叢林裡,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通往目標的蛛絲馬跡。
冥界的執念,未曾稍減。
前路的艱險,亦未曾畏懼。
他盤膝坐下,開始運轉《青嵐基礎煉氣訣》,引導那微乎其微的靈氣。在這充斥著壓抑與汙穢的新環境裡,修煉,是他唯一能保持內心清明和方向不迷失的燈塔。
黑夜籠罩雜役院,而屬於林凡的,新的掙紮與探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