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燕京,空氣中瀰漫著槐花香與更濃烈的躁動。白鹿新朝首次全國性科舉,於修葺一新的“華夏文理書院”及各地貢院同時開考。這一次,應考者不再侷限於燕趙遼東。
黃河的偷渡客中,混雜著無數懷揣夢想或走投無路的士子;南方隱秘的商道上,更有膽大者喬裝北上。考院外,人潮洶湧,景象前所未有:有身著半舊儒衫、麵色忐忑的中年書生;有短衣布鞋、手上還帶著繭子的農家子弟;甚至有關外口音濃重、努力書寫漢字的部族青年。他們手中緊握的,不再是《四書集註》,而是《白鹿憲物算學初階》、《律例通解》、《農工百草圖說》。
考場內,寂靜中隻聞紙筆沙沙。策論題直指時弊:“論攤丁入畝之利,兼析其推行中可能之間題及應對”;實學卷中,竟有依據新式“象限儀”測量數據計算田畝的算題,有辨識幾種新引進作物病害的圖譜題,還有根據一段糾紛描述書寫判詞的律法題。經史場,則要求以“商鞅變法與白鹿新政”為題,比較異同,論述得失。
這場考試,考的不僅是知識,更是思維方式與對新朝的認同。放榜之日,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捶胸痛哭。中榜者中,舊學功底深厚者固然有之,但更多是那些在算學、律法、農工等“實學”上表現突出的新人,甚至包括幾名出身女真、蒙古的考生。這徹底宣告了一個新時代人才選拔標準的誕生。南北人才的流向,因此科而加速逆轉。
當科舉吸引天下目光時,燕京西郊的“格物院”深處,一項足以改變國運的發現,正在經曆最後的驗證。
自南洋引入的“占城稻”經過數代選育,結合白鹿農官在遼東培育的耐寒品種,並意外得到林凡從混沌小世界“陽麵”取出的幾縷蘊含極微弱生機的土壤(經他小心處理,稀釋了其神異,僅保留促生特性)進行催化試驗後,一種被命名為“白鹿豐登一號”
的新稻種誕生了。
它在試驗田的表現堪稱奇蹟:成熟期比普通稻種縮短近二十日,抗倒伏、耐瘠薄能力顯著增強,更關鍵的是,單位畝產估計可比現有良種高出四成以上!主持此事的農學大家與格物院博士顫抖著將最終測產數據呈報內閣時,連一向沉穩的赫連鐵木都激動得站起身來。
林凡聞訊,親臨試驗田,目睹那沉甸甸的稻穗,當即頒下重賞:主事農官與格物院相關博士,賞金千兩,授“豐稷伯”爵位(可世襲三代),其家族永免賦役;所有參與培育的吏員、農夫,皆厚賞提拔。此令傳出,天下轟動。這不僅是財富與榮譽,更是明確宣告:在“實學”領域做出切實貢獻者,其地位與封賞,可比開疆拓土之功!
這極大地刺激了格物院及各行業匠師鑽研創新的熱情,一股重視技術、獎勵發明的風氣迅猛滋長。新稻種被立刻列為最高機密,開始在最適宜的江南(白鹿控製區)、湖廣、四川秘密擴大試種,為未來可能的大規模推廣乃至戰略佈局做準備。
當北地因科舉與農業突破而振奮時,隔海相望的九州乃至更遠的四國、本州西部,一場靜默卻更深層的變革正在發酵。
白鹿在九州的控製並非全麵占領,而是以博多、平戶、長崎等港口及周邊平原為基地,實施“點線控製”。但這已足夠產生強大的示範與虹吸效應。白鹿控製區內實行的相對公平的稅賦、對歸附者的土地分配、以及“白鹿武士團”展現的上升通道與優厚待遇,如同最誘人的畫卷,通過往來商賈、浪人、逃民之口,在扶桑底層社會飛速傳播。
越來越多的貧困農民、破產手工業者、地位低下的足輕(步兵)
開始拖家帶口,如同溪流彙入江河,向著白鹿控製區聚集。他們並非來打仗,而是來求一條生路,來種那一塊承諾屬於自已的土地。其數量之龐大,讓殘留的九州大名們感到恐懼——他們失去的不僅是兵源和勞力,更是統治的根基。
與此同時,“白鹿武士團”的規模與戰鬥力與日俱增。那些早期投效、戰功卓著的浪人武士,如今不少已晉升為隊長、教官,甚至有人被選派至燕京的軍官學堂進修。他們身著精良的白鹿式鎧甲,操練著融合了日式劍術與白鹿戰陣的新戰術,待遇優渥,榮譽加身,與昔日朝不保夕的浪人生活天壤之彆。這刺激了更多失意武士前來投效,戰意空前高漲。
麵對此形勢,林凡審時度勢,下令在九州正式組建“扶桑軍”
這支軍隊以“白鹿武士團”為核心骨乾,大量吸納歸附的、經過基本軍事訓練的扶桑平民(主要作為輔兵、工兵、守備部隊),由白鹿將領擔任高階指揮官,中下層軍官則多由晉升的“白鹿武士”擔任。“扶桑軍”的成立,標誌著白鹿對東瀛的經略,從單純的軍事威懾與貿易控製,進入了培植本地代理武裝、進行更深層次社會動員的新階段。
其擴張速度驚人,很快成為九州地區不可忽視的決定性力量,並對周邊地區產生強大輻射。
與陸上“扶桑軍”相呼應,白鹿的海上力量也在急劇膨脹。汲取東海戰事經驗,船政衙門在北海灣、登州、乃至九州平戶設立了更大的船塢。新設計的“鎮海級”主力戰艦(配備更多遠程武器與更強防護)開始成批建造。林凡下令,以東海水師為基礎,組建“北洋”、“東洋”、“南洋”三支分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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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艦隊:駐登州、旅順,巡弋渤海、黃海,震懾北周可能的海上行動,護衛遼東至中原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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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洋艦隊:駐平戶、琉球,統轄東海、對馬海峽,壓製扶桑,保障琉球航線,並伺機向朝鮮半島施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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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艦隊:駐廣州(新近從一股割據的海盜手中奪取)、渤泥港,負責南洋糧道安全,探索更南方海域,並與西洋勢力接觸。
三大艦隊的構想,旨在建立從東北亞到東南亞的製海權網絡,將陸上戰略與海上生命線牢牢綁定。
北地人才彙聚、農業突破、東瀛佈局、海軍擴張,這一係列變化,最終彙聚到對北方最主要對手——北周的戰略審視上。
黃河邊的“偷渡潮”不僅未止,反而隨著白鹿新政成效顯現與北周內部動盪而愈演愈烈。這給了林凡新的啟示:與北周的對決,或許不必急於一場決定性的、傷亡慘重的渡河總攻。
他召集核心文武,調整戰略:
1.
政治攻勢為主:將“攤丁入畝”、“新科舉”、“高產稻種”等利好訊息,通過一切渠道(商旅、流民、秘密使者)在南岸廣為傳播,持續瓦解北周民心士氣,鼓勵更多人才與勞動力北流。
2.
軍事保持高壓但不急進:沿黃河防線保持精銳部隊的日常演練與威懾性巡弋,但不主動挑起大規模渡河作戰。同時,秘密派遣小股精銳及策反的北周軍士,潛入南岸,聯絡對北周不滿的地方勢力、饑民集團,埋下動亂的種子。
3.
經濟封鎖與滲透:利用海軍優勢,進一步收緊對北周沿海可能的走私通道(儘管本就很少),同時通過地下貿易網絡,高價收購南岸糧食、生鐵等戰略物資,加劇其內部短缺。
4.
等待時機:靜待北周內部因大皇子改革引發的矛盾總爆發,或出現重大天災**,屆時再以最小代價,應“民意”而渡河。
這一戰略的核心,從單純的軍事征服,轉變為綜合性的國力比拚、人心爭奪與內部催化。它需要耐心,但一旦奏效,可能以更小的代價,獲得更穩固的成果。
燕京的林凡,目光越過地圖上的黃河,彷彿看到了南岸那看似堅固、實則內部正在朽壞的堤壩。他手中的棋子,已不再僅僅是軍隊,還有糧食、科舉、海船、乃至千裡之外那些渴望生存的扶桑平民。一場無聲的、卻更為全麵的戰爭,已然在更廣闊的維度上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