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談判”很快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羞辱。北蠻大汗終於在第七日於金帳中接見了使團,但過程簡短而粗暴。大汗端坐虎皮椅上,看都冇看戰戰兢兢的王正使,鷹隼般的目光直接鎖定林凡。
“傷我兒者,就是你?”聲音如同金鐵摩擦。
林凡不卑不亢:“擂台比試,各憑本事。貴部王子技高一籌,林某佩服。”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點明是公平比鬥,且隱晦承認了鐵木真之敗。
大汗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揮了揮手:“大周既將你送來,也算有了幾分‘誠意’。不過,想要贖回河套之地,僅此不夠。你們可以回去了,他,”
手指指向林凡,“留下。”
王正使如蒙大赦,不敢多言,留下部分“禮物”,當天就帶著使團倉皇南返。林凡與骨厲,則被徹底“滯留”在了北蠻王庭,名義上是“做客”,實則為質,甚至可能是未來的祭品。
接下來的日子,北蠻方麵並未立刻發難。相反,兀朮王子甚至親自出麵“招攬”。
“林學士,”兀朮在王庭邊緣一處相對安靜的帳篷中設宴,語氣難得地帶上一絲誠懇,“你們皇帝把你當棄子,何苦為他賣命?留在草原,本王保你地位尊崇。我北狼部落雖以武立國,但也敬重真正的學問。你可以做我們的‘薩滿智者’,地位僅次於大祭司!金銀、美人、牧場,任你挑選!”
他甚至帶來了幾位北蠻部落中少有的、精通部分中原典籍的學者,試圖證明北蠻也有“文明”的一麵。
林凡隻是平靜地聽完,飲儘杯中略帶腥膻的馬奶酒,放下酒杯:“王子美意,心領了。然林某之道,在於明心見性,求索真理,不在榮華富貴,亦非效力於某一人、某一地。若王子真想瞭解中原學問,林某閒暇時,倒可交流一二。”
他的進士文心澄澈穩固,外物難擾,這番拒絕並非出於對朝廷的愚忠,而是基於自身道途的選擇。
招攬不成,北蠻方麵態度立刻轉變。林凡與骨厲被剝奪了“客人”身份,在入冬前的第一場寒風中,被一隊蠻兵押送著,離開了相對繁華的王庭區域,向西北方更為荒僻苦寒的草場行進了三百餘裡。
最終,他們被丟在一個名為“嘎魯”的小型遊牧部落邊緣,給了幾頂破舊的帳篷和五十隻瘦弱的羊,名義上是“交由部落看管”,實則是任其自生自滅。帶隊的百夫長離開前,獰笑著丟下話:“好好放你的羊!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讓人捎信回王庭!”
嘎魯部落很小,隻有三十餘戶牧民,以牧羊和少量狩獵為生,生活清苦。對於這兩個突然被“發配”來的異族人,牧民們起初充滿警惕和疏遠。唯有部落邊緣一戶人家,年邁的牧羊人阿米爾和他的小孫女卓瑪,展現了淳樸的善良。
看到林凡二人對草原生活一無所知,老阿米爾默默送來了一皮囊乾淨的清水和幾塊風乾的奶疙瘩。七歲的卓瑪,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骨厲身上那些與她族人類似的紋身(骨厲身上仍有部分巫祝時代的殘留痕跡),怯生生地遞過來一小把撿來的乾牛糞——草原上寶貴的燃料。
在阿米爾老人磕磕絆絆的講解和手勢比劃下,林凡開始了真正的“草原生活”。學習辨認牧草,尋找水源,搭建能抵禦寒風的簡易羊圈,學著用最原始的方法擠羊奶、鞣製皮毛。
放牧之餘,林凡並未放棄對蠻族文明的研究。骨厲成了最好的橋梁。他開始係統地向骨厲學習更地道的、用於日常交流和生活記錄的蠻族文字(與巫祝符文有聯絡但更簡單),並請阿米爾老人講述部落的傳說、歌謠和古老的規矩。
漸漸地,林凡發現了北蠻與西南蠻族本質的不同。西南蠻族的力量核心在於“巫術”與“獻祭”,指向一個混亂的異界存在。而北蠻的根基,更在於對自然、祖先和騰格裡(長生天)
的信仰。
他們崇拜雄鷹的翱翔、狼群的協作、草原的生生不息。他們的薩滿,溝通的更多是這些自然靈與祖先之靈,雖然也有血腥的祭祀,但核心是“祈求庇佑”和“獲得勇氣”,而非“交換力量”。那些刻在岩石上、帳篷裡、甚至日常器具上的圖騰和簡單符號,大多是對日月星辰、牛羊馬匹、狩獵場景的描繪,蘊含著對生命、繁衍、勇氣的樸素讚美。
夜晚,圍著小小的牛糞火堆,阿米爾老人會用蒼涼的聲音吟唱古老的禱詞,祈求騰格裡賜予羊群肥壯,祈求風雪不要降臨。那一刻,老人渾濁的眼中閃爍的,是一種純粹而堅韌的信仰之光。這光芒,與文修引動的浩然文氣截然不同,冇有那麼強烈的秩序感和教化意味,卻更加原始、直接,與生命本身緊密相連。
就在林凡沉浸於這種迥異文明的觀察與體悟中時,膻中穴的黑石,再次傳來了悸動。
這一次,指引的方向,並非某件具體的物品,也不是強大的能量源。它隱隱指向這片草原的地下深處,以及那些古老岩石圖騰、薩滿禱詞中蘊含的、關於“起源”與“歸宿”的模糊意念。黑石彷彿在告訴他:這裡,存在著另一種形式的“根源”,不同於東域的靈氣,也不同於西南的巫力,更不同於中原的文氣,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貼近世界本源的、關於“生存”與“信仰”的……“大地記憶”或“族群心念”的聚合?
與此同時,丹田小世界內,那因融合異種法則而大漲的混沌區域,對這種來自古老草原的“信仰之光”和“大地記憶”的意念,也產生了微妙的共鳴。小世界的演化,似乎又多了新的、未知的可能性。
林凡撫摸著溫順地趴在腳邊的羔羊,望著草原儘頭蒼茫的地平線,心中思緒萬千。放逐之地,或許正是他深入理解此方世界、夯實道基、甚至找到築基最佳契機之所。
潛龍困於野,觀天察地,問道於民。前路迷障,心燈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