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之期日漸臨近,林凡的生活節奏卻並未因此打亂,反而愈發沉靜。他深知,府試不同於童生試,不僅是考察對經義的背誦與理解,更重在策論,需引經據典,結合時務,闡發已見,文章需有錦繡氣象,方能引動足夠文氣,獲得學政乃至更高層次文修的認可。
白日行醫問診,他不再僅僅是為了賺取銀錢,更是將每一次診療都視為對“生機”、“氣血”、“陰陽平衡”之道的實踐與驗證。救治那幾位身中蠻毒斥候的經曆,讓他對“毒”這一迥異於文氣、氣血的“陰穢”力量,產生了濃厚的探究欲。
他通過那位校尉的關係,又設法收集了幾種不同蠻族使用的毒物樣本,或是淬於箭簇的黑色粘液,或是某種植物提煉的腥臭粉末,甚至是一小塊沾染了腐朽氣息的蠻族圖騰碎片。
研究這些毒物時,他極其謹慎。先在遠離居所的荒郊佈下簡易隔絕陣法,然後才以神識小心探查,並嘗試以自身手段應對。
他首先動用的是浩然文氣。文氣至陽至正,對陰穢之物確有剋製,如同沸湯潑雪,能迅速淨化毒素表層。但文氣消耗頗巨,且對於已深入物質內部、或蘊含特殊法則的頑固毒素,往往顯得“剛猛有餘,細膩不足”,強行淨化可能損及載體本身。
接著,他嘗試調動丹田小世界之力。小世界蘊含一絲世界本源,中正平和,包容性極強。當他的神識裹挾著一絲小世界氣息接觸毒素時,發現小世界的力量能更溫和地“包裹”、“隔離”這些毒素,減緩其侵蝕,但難以快速將其“消化”或“轉化”。
最終,也是效果最顯著的,依舊是膻中穴的黑石。
當他引導黑石的力量觸及這些毒物時,黑石再次展現出其吞噬萬物的本質。那股無形的吸力能精準地鎖定毒素中蘊含的陰穢、衰敗、腐蝕等負麵能量與法則碎片,將其剝離、吞噬。過程悄無聲息,效率極高。
隨著幾種不同毒素被黑石吞噬,林凡的識海中再次接收到了一些極其破碎、混亂的資訊流:
——一種源於腐沼毒蕈的神經麻痹毒素,蘊含著“沉寂”、“凝滯”的意蘊……
——一種提煉自某種毒蟲腺體的血液毒素,帶著“沸騰”、“破壞”的特性……
——那蠻族圖騰碎片上的腐朽氣息,則更接近一種對“生命”本身的詛咒與侵蝕……
這些資訊雖然零散,卻像一塊塊拚圖,為林凡揭示了世界法則中那陰暗、負麵的一麵。他隱隱感覺到,自已的丹田小世界,在吸收了這些“穢毒”法則碎片後,非但冇有被汙染,反而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韌性”與“真實感”。就如同一個完整的世界,不可能隻有光明與生機,也必然存在陰影與消亡。理解了“死”,方能更深刻地體會“生”;認知了“穢”,才能更純粹地守護“淨”。
“陰陽相濟,正奇相生……此乃天道。”林凡若有所悟。他對《玄冥真解》中“寂滅之力”的理解,似乎也因此加深了一絲。那並非純粹的毀滅,更像是天地循環中,歸於沉寂、等待新生的一個必要環節。
他將這些體悟悄然融入自身的修煉。文氣的運轉,多了一份圓融,少了一份刻意;《撼山鎮嶽體》的氣血搬運,在剛猛暴烈之外,也多了一絲如大地承載汙穢、化生萬物的厚重意蘊。他的修為在練氣九層徹底穩固,並向巔峰穩步推進,距離築基,似乎隻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薄膜。
府試當日,文廟廣場人頭攢動,氣氛莊嚴肅穆。參加府試者,皆是已凝聚文心的童生,年齡跨度極大,從弱冠青年到不惑中年皆有,個個神色凝重。
高台之上,除了本府學政,竟還端坐著一位鬚髮皆銀、麵容清臒、身著紫色翰林官袍的老者!其周身文氣氤氳,如煙似霞,雖未刻意散發威壓,卻讓台下所有考生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是韓宗師!他老人家怎會親臨本次府試?”有見識的考生低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激動與敬畏。文道宗師,乃是超越進士、堪比金丹甚至元嬰的存在,一言一行皆可引動文氣長河,是真正站在此界文道頂端的人物之一。
林凡心中亦是一凜,愈發收斂氣息,不敢有絲毫怠慢。
考試開始,經義部分對林凡而言依舊輕鬆。待到策論,考題發下,赫然是——“論‘道’與‘器’”。
此題看似空泛,實則極難。需辨析“道”(道理、規律、本源)與“器”(技藝、工具、手段)之關係,闡述何者為先,何者為重,並需結合實例,文章需有足夠文氣支撐,方不算空談。
場中大多考生陷入苦思,或引經據典,論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強調道為本,器為末;或結合農桑水利,闡述器以載道,利器善事亦是道之體現。
林凡端坐案前,閉目凝神。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東海域的煉丹、煉器、陣法,是裂天劍宗的劍道,是碧波水府的控水之術,是此界的文氣修煉、武道打熬,乃至剛剛接觸的蠻族穢毒……種種景象,紛至遝來。
他提筆蘸墨,筆尖凝聚著自身對多重世界的理解與感悟。
“道無器不顯,器無道不立。”
開篇第一句,便定下基調,不偏不倚。
他並未侷限於儒家經典,而是以更宏大的視角論述:農夫深耕,是循作物生長之道,耒耜則為器;工匠營造,是循力學結構之道,規矩繩墨則為器;文修讀書,是明心見性之道,經史典籍則為器;武夫打熬,是激發潛能之道,拳譜兵刃則為器。乃至蠻族用毒,亦是窺得天地間陰穢衰亡之道,毒藥圖騰則為器。
“道為綱,器為目。目張而綱舉,綱舉而目張。執著於道而鄙夷器,則道成空談;沉溺於器而迷失道,則器成凶兵。故君子當明道以禦器,精器以證道……”
下筆之時,他不再刻意壓製自身文氣,也不再僅僅引動此界文氣。他調動的是丹田小世界那融合了五行、雷霆、空間、星辰乃至一絲剛剛領悟的“陰陽平衡”意蘊的本源之力,以此為核心,引動周遭天地文氣共鳴!
“嗡——”
他筆下的紙張無風自動,其上墨跡並非散發純白文氣,而是流淌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包容了萬千色彩的混沌光澤!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闡述規則的厚重意蘊!
文章寫成刹那,一道凝練的、混合著混沌色彩的文氣光柱,自他案頭沖天而起,雖不高,卻凝而不散,與文廟本身的氣息隱隱呼應,竟引動了供奉在廟中的至聖先師牌位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共鳴之音!
“文氣沖霄,引動聖賢共鳴?!”
“這……這是什麼文氣?為何色澤如此奇異?”
全場嘩然!所有考生皆被驚動,難以置信地望向林凡方向。高台之上,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韓宗師,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死死盯著林凡案頭那道光柱,以及光柱下氣定神閒的青衫少年!
學政大人更是激動得站起身來。
無需閱卷,僅憑這異象,林凡之文,已非凡品!
韓宗師身形一動,下一刻已出現在林凡案前。他並未去看那文章內容,而是目光灼灼地打量著林凡,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良久,韓宗師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波動:“汝之文,非一家之言,乃囊括宇內之象。汝之心,非一域之見,乃吞吐乾坤之誌。小子,你從何處來?”
林凡心中警鈴大作,知道這位宗師看出了些許端倪。他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拱手行禮:“回宗師,學生林凡,乃青鬆書院學子。此文所述,皆是學生平日行醫、讀書、觀察萬物所感,妄言大道,讓宗師見笑了。”
他將緣由推給行醫實踐與廣泛閱讀,倒也合情合理。
韓宗師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轉而拿起那篇策論,快速瀏覽一遍。越是細看,他眼中驚訝之色越濃,最終化為一聲長歎:“好一個‘明道以禦器,精器以證道’!此論已不拘泥於文武功過,直指大道根本!若非親眼所見,老夫實難相信此文出自一少年童生之手!”
他放下文章,看向林凡的目光已滿是讚賞與……一絲探究。他自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刻有一個“韓”字的玉佩,遞給林凡:“此乃老夫信物,持之可至京城‘文淵閣’尋我。府試之後,你可願隨老夫往京城一行?”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文淵閣乃是此界文修聖地之一,韓宗師親自邀請,這是何等機緣!
林凡心中亦是震動,但他瞬間權衡利弊。京城水深,宗師眼下,自已根底特殊,貿然前往恐有暴露之危。且東海域之事未了,此界雖好,終非久留之地。
他再次躬身,語氣誠懇:“多謝宗師厚愛!學生才疏學淺,府試僥倖得宗師青眼,已惶恐不已。京城文淵閣乃文道聖地,學生心嚮往之,然自覺學識淺薄,恐辱冇宗師門楣。懇請宗師允學生在此地繼續磨礪,待有所成,再赴京城聆聽教誨!”
他選擇了拒絕,但拒絕得極為得體,給足了對方麵子。
韓宗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瞭然,哈哈一笑:“不驕不躁,知進退,明得失!好!老夫便不強求。這枚玉佩你且收好,何時想來,持它來京即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之文氣特異,蘊含至理,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日後行事,當更加謹慎。”
“學生謹記宗師教誨!”
林凡鄭重接過玉佩,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精純浩大的文氣印記,知道此物既是機緣,也可能成為未來的憑證。
府試結果毫無懸念,林凡再奪“案首”,文名震動全城!連城主大人都親自召見,勉勵有加,並賜下百兩紋銀、綾羅綢緞若乾,更有意聘其為城主府客卿,被林凡以“潛心向學”為由婉拒,隻接受了財物賞賜。
經此一役,林凡在此城地位超然,無人再敢因他年輕或行醫身份而輕視。“林先生”之名,響徹文修武夫兩界。
迴歸小院,林凡撫摸著那枚韓宗師的玉佩,眼神深邃。他知道,自已在此界的文修之路,已鋪就了一條捷徑。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根基,在於自身實力,在於那方不斷演化的丹田小世界。
他將城主賞賜的財物大部分換成銀錢,繼續收購各類書籍,尤其是關於蠻族曆史、地理、風俗乃至其信仰圖騰的記載。同時,他也開始有意識地通過軍中關係,收集更多種類的蠻族毒物、奇異材料。
他要藉此界之手,以文火鍛世界之基,以武薪煉肉身之爐,更要納萬毒明陰陽之理,走出一條獨屬於自已的、包容萬象的乾坤大道!
潛龍已露崢嶸,然其誌在九天,豈會困於一城一池?眼前的聲名與厚愛,不過是他道途之上的些許風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