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號”如同一片巨大的樹葉,在墨藍色的無垠大海上航行。日升月落,枯燥的航海生活開始了。
林凡大部分時間都盤坐在那狹窄的鋪位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神沉入體內,一邊以《龜息藏靈訣》維持著“練氣三層、偽靈根”的假象,一邊默默運轉《玄冥真解》,汲取著空氣中稀薄的水、木靈氣,鞏固著練氣五層的真實修為。同時,《煉神衍識章》亦在持續運轉,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謹慎地覆蓋著自身周圍數丈範圍,既是一種警戒,也是一種修煉。在這嘈雜混亂的環境下維持神識的凝聚與感知,對他而言是一種彆樣的錘鍊。
體修方麵,他不敢有大動作,隻能在心神中不斷觀想《撼山鎮嶽體》的法訣,模擬鎮嶽龍力的運轉路線,加深理解。偶爾在夜深人靜、旁人熟睡時,他會悄然起身,在僅能容身的狹小空間內,以極其緩慢、細微的動作,演練《磐石勁》的發力技巧,保持肉身的活性。每一次肌肉的微顫、氣血的搬運,都控製得妙到毫巔,不泄露絲毫氣息,這本身也是對力量掌控的極致考驗。
航行並非一帆風順。數日後的一個黃昏,瞭望塔上突然傳來尖銳的警哨聲!
“有海獸!右舷方向!是鐵脊箭鯊群!”
船艙內頓時一陣騷動。林凡的神識早已先一步察覺,感知到數十道充滿嗜血氣息的妖力正從深海急速逼近!每一頭都有練氣中後期的實力,為首的幾頭甚至堪比築基!
隻見船身右側海麵下,一道道如同巨弩般的身影破水而出,那是以速度和穿透力著稱的鐵脊箭鯊!它們背脊上的骨刺閃爍著金屬寒光,如同離弦之箭,狠狠撞向船體的防禦靈光!
“嗡——!”
船身銘刻的陣法瞬間被激發,一層厚實的淡藍色光罩浮現,將整艘船籠罩。
“噗!噗!噗!”
鐵脊箭鯊撞在光罩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光罩劇烈盪漾,靈光爆閃。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艘船都微微傾斜,底艙不少人被晃得東倒西歪,驚叫連連。
與此同時,船體上層,數道強大的氣息升起。幾位駐船的築基修士出手了!有蓬萊閣弟子掐訣引動水流,化作巨大漩渦困住部分箭鯊;有千帆城的修士祭出飛劍,劍光如匹練,精準地斬向為首的幾頭;更有裂天劍宗的一位弟子,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無比的劍氣隔空射出,瞬間將一頭築基期箭鯊的頭顱洞穿!
戰鬥短暫而激烈。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來襲的箭鯊群便被擊退,海麵上漂浮著幾具龐大的妖獸屍體,很快被船員用特製的鉤鎖拖上船,分割材料。這一切井然有序,顯然對此類事件早已習慣。
底層艙的乘客們驚魂未定,議論紛紛,對上層修士的手段充滿了敬畏。而林凡卻注意到,自始至終,頂層那些身份尊貴的乘客區域,連一絲騷動都無,彷彿剛纔的襲擊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那種視底層生命與危險如無物的高傲與漠然,比海獸的獠牙更令人心寒。
海獸襲擊的餘波還未平複,底層艙的麻煩卻接踵而至。
這一日,幾個神色不善的漢子擠進了底艙,目光陰鷙地掃視著,最終落在了正在閉目“調息”的林凡和在一旁擦拭汗水的黑蛋兒身上。正是之前在望海城碼頭被黑蛋兒教訓過的那群地痞,他們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也混上了這艘船,顯然是來報複的。
為首的不是刀疤臉(手腕還耷拉著),換了一個氣息更加陰冷、臉上帶著一道蜈蚣般疤痕的漢子,竟有練氣四層的修為!
“小子,冇想到吧?冤家路窄!”蜈蚣疤漢子獰笑著,帶著人圍了上來,刻意釋放出靈壓,引得周圍乘客紛紛避讓,敢怒不敢言。
黑蛋兒立刻站起身,擋在林凡和劉幺娘身前,眼神凶狠,拳頭緊握,絲絲電弧在指縫間不受控製地跳躍。
“怎麼?還想動手?”蜈蚣疤漢子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是狠厲,“在這船上,可不是你力氣大就管用的!壞了船上的規矩,執法隊能把你們扔海裡餵魚!”
他話音未落,身後一個矮個子混混突然陰險地喊道:“劉管事!就是這小子!力氣大得不正常,上次還打傷了我們兄弟!我看他八成是混上來的奸細,或者身上帶了什麼違禁的邪門東西!”
一個穿著船務管事服飾、麵色倨傲的中年修士聞聲走了過來,皺著眉頭打量了一下黑蛋兒和林凡一家,眼神冷漠。他顯然認識這群地痞,或者說,收了他們的好處。
“船上禁止私鬥,更嚴禁攜帶不明物品。”劉管事語氣冰冷,對著黑蛋兒和林凡,“你,還有你,跟我去貨艙一趟,把你們帶的行李都打開檢查!若有違禁,立刻丟下船!”
這分明是借題發揮,想要在無人處整治他們,甚至謀財害命!
劉幺娘臉色煞白,緊緊抱住二丫。黑蛋兒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真的在船上動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林凡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臉上適時地露出惶恐與卑微,站起身,對著那劉管事躬身一禮,聲音虛弱卻清晰:“管事大人明鑒,小人與侄兒皆是本分人,絕無攜帶違禁之物。隻是我這侄兒天生神力,腦子卻有些……不太靈光,之前若有衝撞,小人願代為賠罪。”
說著,他看似艱難地從懷裡(實則是從混沌空間隔空取物)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約莫十塊下品靈石,恭敬地遞了上去:“些許心意,給幾位兄弟賠個不是,還請管事大人行個方便。”
那劉管事掂量了一下布袋,臉色稍霽,但眼神依舊銳利,顯然不滿足。蜈蚣疤漢子等人則眼神貪婪。
林凡心中冷笑,麵上卻更加謙卑,話鋒一轉:“另外,小人略通醫術,方纔觀這位……大哥,”他指向蜈蚣疤漢子,“麵色赤紅,眼帶血絲,呼吸間隱有灼熱之氣,可是近來時常心煩氣躁,體內如焚,尤其夜間難以安眠?”
蜈蚣疤漢子一愣,他這毛病確實有段時間了,隻當是火氣旺,冇太在意。
林凡繼續道:“此乃火毒輕微侵體之兆,雖不嚴重,但日久恐傷經脈。小人恰好配製了一些清心祛火的藥散,若大哥不嫌棄,願奉上些許,算是賠禮。”
他這番連消帶打,既給了對方台階和下馬嶺,又點出了對方的隱疾並示好,姿態放得極低。
那劉管事見狀,哼了一聲,將靈石袋收起,對蜈蚣疤漢子使了個眼色:“既然知道錯了,又有誠意,這次就算了。以後在船上安分點!”說完,轉身走了。
蜈蚣疤漢子盯著林凡看了幾眼,又瞥了一眼虎視眈眈的黑蛋兒,最終還是貪念和對自已身體的擔憂占了上風,一把抓過林凡遞來的一個小藥瓶,惡狠狠地道:“算你識相!我們走!”
一場風波,被林凡以十塊靈石和一瓶不值錢的清心散暫時化解。但他知道,這夥人睚眥必報,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的日子,林凡更加低調。而底層艙的環境也愈發惡劣。長期航行,淡水開始限量供應,食物也多是乾硬的黑餅和鹹魚。更糟糕的是,一些被安排去協助搬運船上物資(主要是來自千帆城的一些煉器材料)的底層雜工,回來後就病倒了。
症狀與那劉工頭相似,但輕微許多,隻是麵板髮紅,口乾舌燥。他們搬運的是一種名為“赤焰石”的低階火屬性礦石,本身蘊含的火毒不強,但長期接觸,對於毫無防護的凡人甚至低階修士而言,足以造成侵蝕。
船上配備的修士對此漠不關心,隻當是凡人體質太差。那些生病的雜工無錢醫治,隻能硬扛,痛苦不堪。
林凡看著這一切,心中暗歎。他本想繼續隱藏,但看著那些痛苦呻吟的同艙之人,終究有些不忍。而且,他察覺到膻中穴內的黑石,對那些逸散在病人體內的微弱火毒,再次傳遞出渴望的悸動。
這似乎是一個既能救人,又能“進補”,還不會引起太大注意的機會。
他再次“重操舊業”,以“祖傳手法”和“僥倖對火毒略有研究”為由,開始為那些生病的雜工診治。他依舊假借金針,實則用混沌氣息引導,讓黑石悄無聲息地吸收掉那些火毒。
過程很慢,每次吸收的量也極少,避免引人懷疑。但積少成多,黑石表麵那道代表火行的赤紅符文,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緩變得清晰、明亮。林凡能感覺到,混沌空間內,那株熔火草的葉片似乎也更加紅豔了幾分。
被他治好的雜工們感激涕零,拿不出靈石,便將省下的一點乾糧或是自已不值錢的小物件硬塞給林凡。很快,“底層艙有個能治火毒的林郎中”的訊息悄然傳開,林凡在這最底層的乘客中,竟贏得了不小的聲望和隱形的庇護。那蜈蚣疤漢子等人再想來尋釁,也要掂量一下是否會引起眾怒。
這一日,林凡剛為一位老雜工疏導完火毒,正準備休息,一位身著裂天劍宗服飾、麵容剛毅的年輕弟子,在幾位雜工的指引下,來到了底艙。他目光如劍,掃過嘈雜的環境,眉頭微蹙,最終落在林凡身上。
“你就是那個能治火毒的郎中?”年輕弟子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絲審視,但並無倨傲之色。
林凡心中一凜,連忙起身,恭敬道:“回仙師,小人隻是略通皮毛,僥倖能緩解些許症狀。”
年輕弟子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我奉宗門執事之命,巡查底艙。聽聞你在此行善,不錯。我裂天劍宗雖非醫道宗門,卻也見不得邪毒害人。這些清心丹你拿著,或許對緩解症狀有些幫助。”
他拋給林凡一個小玉瓶,裡麵是十來顆品質不錯的清心丹。
這並非施捨,更像是一種認可和鼓勵。林凡接過丹藥,誠心道謝。裂天劍宗弟子的仗義執言和贈藥之舉,與蓬萊閣、千帆城修士的漠然形成鮮明對比,讓底艙眾人對裂天劍宗好感大增。
然而,裂天劍宗弟子剛走不久,一位身著蓬萊閣服飾、神色淡漠的築基執事,也在隨從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顯然也聽說了林凡的事情。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林凡一眼,神識毫不客氣地掃過,依舊是那偽靈根、低修為的結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屑。
“你,懂得化解火毒?”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回仙師,小人隻是家中傳下些土法子,對輕微火毒有些效果,登不得大雅之堂。”林凡表現得越發卑微。
那執事沉吟片刻,似乎覺得探究一個偽靈根散修的“土法子”有**份,便淡淡道:“既如此,也算一技之長。我蓬萊閣仁德,賞你一瓶‘化毒散’,好生研習,或能多救幾人。”
說完,丟下一個比裂天劍宗那份品質差了不少的藥瓶,便轉身離去,彷彿隻是隨手丟下一塊骨頭。
這截然不同的態度,讓底艙眾人神色各異。林凡默默收起兩瓶丹藥,麵色平靜,心中卻對東海域這幾大宗門的作風,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或許是連日來的壓抑,或許是看不慣蓬萊閣那施捨般的姿態,一直憋著股勁的黑蛋兒,在一位蓬萊閣年輕弟子路過,不屑地瞥了他們一眼,隨口嘲笑了句“底層艙的泥腿子也就配用這些垃圾”時,終於爆發了!
“你說什麼?!”黑蛋兒猛地站起,周身氣血不受控製地沸騰,一股遠超練氣期的凶悍氣息混合著絲絲縷縷暴躁的電弧,轟然爆發!他雙目赤紅,拳頭緊握,腳下的船板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這股突如其來的、充滿毀滅性力量的暴烈氣息,瞬間驚動了整個底艙,甚至引來了上層修士的神識探查!
“嗯?!雷靈根?!好霸道的肉身!”一個驚疑的聲音響起,隻見一道雷光閃過,一位身著與裂天劍宗略有不同、袍袖繡著閃電紋路的老者,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底艙,目光灼灼地盯著黑蛋兒,臉上充滿了驚喜!
是雷劍宗的長老!
“小子,你可願入我雷劍宗,修無上雷法?!”老者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急切。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呆了。劉幺娘嚇得麵無血色,緊緊抓住黑蛋兒的胳膊。林凡心中也是一緊,暗叫不好,黑蛋兒這一暴露,恐怕要引來無數麻煩!
然而,麵對這足以讓無數散修瘋狂的機緣,黑蛋兒卻梗著脖子,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雷劍宗長老,又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母親和神色凝重的林凡,嘶聲道:“我……我要跟我娘和林叔叔在一起!你們不能欺負他們!”
他的執著,源於最樸素的家庭觀念,在這冰冷的修仙界,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珍貴。
雷劍宗長老一愣,隨即看向林凡和劉幺娘,眉頭微皺,但眼中的熱切絲毫未減。
底艙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突然展露驚世天賦的少年,以及他身後那看似平凡的一家人身上。
風暴,因黑蛋兒的暴怒與執著,驟然降臨。林凡知道,他們再也無法隱藏於這底層艙的陰影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