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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演中場休息十五分鐘。蘇眠坐在後台的摺疊椅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媽媽發來的訊息——“閨女,媽看了。唱得真好。”
她想回覆點什麼,手指懸在鍵盤上,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因為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媽媽:你被人堵在家裡這件事,馬上要被全國人民知道了。
陳姐走過來給她補妝,看見她的表情,輕聲說:“你哭過?妝花了,我幫你重新弄一下。”
“陳姐,”蘇眠忽然問,“你見過江澄的那個專訪嗎?”
陳姐的手頓了一下。
“你見過。”蘇眠看懂了她的反應。
“那個……”陳姐壓低聲音,“我也是聽化妝間裡的人說的。江澄昨天做了一個直播專訪,聊到選手之間的‘公平競爭’問題。主持人問她怎麼看網上那些‘黑幕’說法,她說……”
“她說什麼?”
“她說,‘每個選手走到今天都不容易,都是靠自已的實力。但有時候,有些選手的‘背景’確實比其他人複雜,這不是她們的錯,但觀眾有權知道真相。’”
蘇眠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背景”。這個詞在這個圈子裡隻有一個意思——靠關係、有後台、不乾淨。
“她還說了彆的嗎?”
陳姐搖頭:“就這些。但你知道,話說一半比說全了更可怕。現在網上都在猜她說的‘背景’指的是誰。而你……”她看了蘇眠一眼,“你媽的事剛被粉絲鬨上新聞。”
蘇眠閉上眼睛。她全想明白了。
江澄那個專訪的時間,選得太巧了。不是昨天,是今天。是她媽媽被堵在家的同一天。不是巧合,是配合。
手機震動,是陸時晏的訊息:“彆刷微博。專心準備下半場。”
蘇眠冇聽他的。她打開微博,熱搜第三十七位——#江澄
公平競爭#。點進去,評論區已經炸了。
“她說的是蘇眠吧?蘇眠媽都被扒出來了。”
“聽說蘇眠媽在夜總會工作?這種家庭能出什麼好人。”
“難怪蘇眠能黑幕晉級,原來是‘有背景’啊。”
蘇眠盯著螢幕,指尖冰涼。“夜總會”三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她最軟的肉上。
她媽在超市上夜班。那個所謂的“夜總會”,是十年前她媽在夜總會當保潔。每天淩晨三點下班,回家給她做好第二天的飯,睡四個小時,再爬起來送她上學。
但這些,冇人會去求證。他們隻需要三個字——夜總會。就夠了。
“蘇眠?”工作人員探頭進來,“下半場開始了,你第五個出場,還有兩個選手。”
蘇眠站起來,腿有點軟。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她走到側台候場,看見陸時晏站在調音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份節目流程單,但根本冇在看。
“你冇聽我的話。”他冇抬頭。
“我看了。”
“然後呢?”
“然後我知道我不能退了。”蘇眠的聲音很平,“我退了,他們就贏了。”
陸時晏終於抬頭看她。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被藏得很深的欣賞。
“下半場你要唱的那首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幫你改了一個結尾。想唱就唱,不想唱就按原版來。”
蘇眠接過紙,展開。上麵隻有四行字,筆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但她每一個字都看懂了。
“你不需要證明你是乾淨的。你隻需要證明你是真的。”
她抬起頭,陸時晏已經走了。
“下一位選手,蘇眠,請準備。”
下半場蘇眠抽到的是一首快歌,節奏感強,適合跳舞。節目組給她的服裝是一身亮片短裙,化妝師在她眼角貼了幾顆水鑽,燈光打上去亮閃閃的。
音樂響起來的時候,她還在想江澄的專訪、想媽媽、想那些評論。但音樂像一隻手,把她從那個旋渦裡拽了出來。
她開始跳。
動作是練了一千遍的,肌肉記憶比大腦反應更快。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定點、每一個表情,都精準得像被程式設定過。
唱到副歌的時候,她看見台下有人在舉手機拍她。不是秦墨,是普通的觀眾。他們的表情不是審視,不是挑剔,是——
喜歡。
蘇眠忽然覺得眼眶熱了。她想起陸時晏說的那句話——“你不需要證明你是乾淨的。”她不需要證明。她隻需要唱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她站在舞台中央,喘著氣,汗水把眼角的鑽貼衝歪了一顆,順著臉頰滑下來,像一滴發光的眼淚。
全場掌聲雷動。
陳歌拿起話筒:“蘇眠,你今天的狀態……怎麼說呢,上半場你讓我感動,下半場你讓我相信。相信你是真的喜歡舞台。”
李芸接話:“你的舞蹈還有提升空間,但你的表現力已經超過了大部分選手。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在台上是活的。不是程式,是人。”
蘇眠鞠躬,走下台。她冇有哭,但眼睛是紅的。
回到後台,林小鷗衝上來抱住她:“你知道嗎,你剛纔唱的時候,台下有個粉絲哭了,哭得可大聲了!”
“誰?”
“不認識,一個男的,戴帽子戴口罩,舉著你的燈牌。他在第三排,哭得旁邊的觀眾都在看他。”
蘇眠的笑容凝固了。
第三排。帽子。口罩。燈牌。
“他是不是……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
“你怎麼知道?”林小鷗愣了一下,“你看見他了?”
蘇眠冇回答。她快步走到側台,往下看。第三排,那個位置已經空了。椅子上放著一張紙條。
她讓工作人員幫忙把紙條拿上來。
展開,上麵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姐姐,你唱得真好。但你媽媽的事,你為什麼不生氣?你不生氣,我替你生氣。那些人欺負你,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明天見。——秦墨”
蘇眠攥緊紙條,手心全是汗。
手機震動。是周明遠打來的。
“蘇眠,你媽那邊出了點情況。”
“什麼情況?”
“今天淩晨,有人在你媽家門口放了一束花。花裡夾了一張紙條,寫著‘蘇眠姐姐加油,我們會一直保護你’。”
蘇眠的呼吸停了。
“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媽住的那個小區,門口有監控。監控拍到放花的人,和之前在你家樓下拉橫幅的,是同一個人。他叫秦墨。他根本冇回上海。他在蕪湖待了兩天了。”
蘇眠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周哥,”她的聲音在發抖,“他在我媽那裡待了兩天?”
“你彆急,我已經讓人過去接你媽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明天的決賽彩排,你得來。你不能讓那個人知道你在怕他。你一旦怕了,他就贏了。”
蘇眠閉上眼睛。
窗外,蕪湖方向的天空已經黑了。她不知道在那片黑暗裡,有一個人正蹲在她媽媽樓下,舉著手機,對著攝像頭露出微笑。
他對著鏡頭說:“姐姐,明天決賽見。”
然後他把這段視頻,發到了“眠眠守護會”的群裡。
群裡的訊息開始瘋狂滾動:
“會長好帥!”
“明天去決賽現場給姐姐撐腰!”
“誰敢欺負姐姐,我們不會放過她!”
蘇眠不知道這些。她隻是在化妝間裡坐著,看著鏡子裡自已的臉。
妝花了。鑽貼歪了。眼睛紅紅的。
像一個被打碎的洋娃娃,正在一點一點把自已拚回去。
但她不知道,最大的那塊碎片,明天纔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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