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藤蔓深處
巴刀魚站在第三道關卡的邊緣,盯著那株巨大的植物,心髒跳得厲害。
不是因為它大——比這更大的植物他見過,老家後山的老榕樹,樹冠能遮住半畝地。也不是因為它詭異——自從覺醒玄力以來,詭異的東西他見多了,食材變異的豬會說話他都見識過。
真正讓他心跳加速的,是那些骸骨。
十幾具,層層疊疊,被植物的根須穿透、纏繞、吸收。有的骸骨已經發黑,有的還保持著慘白,最上麵那具甚至還能看出生前的姿勢——雙臂張開,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擁抱什麽。
巴刀魚握緊玄鐵菜刀,催動玄眼,仔細打量這些骸骨。
衣服的碎片還在。最下麵那幾具,穿的是粗布衣裳,像是幾十年前的工人。中間那幾具,布料稍好一些,有些甚至是綢緞,年代應該近一些。最上麵那具——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具骸骨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
款式,顏色,甚至衣擺磨損的位置,都和他記憶中某個人的穿著一模一樣。
黃片薑。
不,不對。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黃片薑昨晚還在樓頂跟他說話,不可能死在這裏。而且這具骸骨雖然穿著相似的衣服,但骨骼更大一些,身高也更高一些。
除非——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讓他後背發涼。
黃一鋒。
黃片薑的師父,上一代玄廚協會會長,失蹤十五年的臥底。
那件灰色長衫,那種磨損的位置,那種隨意紮起的衣擺——黃片薑穿衣的習慣,分明是跟師父學的。
巴刀魚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驚動那株巨大的植物。但植物沒有任何反應,那些蒲扇大的葉片隻是輕輕搖晃,像是在風中微顫,又像是在呼吸。
走到三米外,他終於看清了骸骨的細節。
那具骸骨的右手,握著一樣東西。
是一把菜刀。
刀身已經鏽蝕得厲害,但形狀還能辨認——和巴刀魚腰間那把玄鐵菜刀一模一樣。刀柄上纏著的布條早已腐爛,隻剩下幾縷殘絲,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巴刀魚腦中轟的一聲響。
玄鐵菜刀,是玄廚的標配。但不是所有玄廚都能用,必須是覺醒了廚道玄力的人,才能讓菜刀認主。
黃一鋒的刀在這裏,那他人呢?
他的目光向下移動,落在骸骨的胸腔位置。
那裏,植物的根須最密集,像一張網,將整副骨架牢牢固定。但透過根須的縫隙,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團翠綠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柔和,像清晨透過霧氣的陽光。它靜靜地躺在骸骨的心髒位置,被根須纏繞著,卻又沒有被吸收,像是植物在守護,而不是吞噬。
木係靈材。
真正的木係靈材。
巴刀魚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黃片薑說得沒錯,真正的木係靈材就在這裏。但它不在藤蔓深處,不在根係中央,而是在——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猛地後退一步。
不對。
他抬頭看向那株巨大的植物,又低頭看向那些骸骨,又看向那團翠綠的光芒。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
這株植物,不是關卡的守護者。
它是墓誌銘。
這些骸骨,不是被它殺死的獵物。
它們是自願來這裏的。
二、十五年的守候
巴刀魚跪下來,雙手撐地,對著那具穿灰色長衫的骸骨,磕了三個頭。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也不知道黃一鋒如果在天有靈,會不會接受一個素未謀麵的後輩的跪拜。但他覺得應該這麽做。
不是為了禮數,是為了敬意。
一個在食魘教潛伏十五年的人,一個至死都沒有暴露身份的人,一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選擇來到這裏、用自己的身體守護木係靈材的人——這樣的人,值得他磕這三個頭。
磕完頭,他站起來,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那株巨大的植物,根係紮在骸骨堆中,但仔細看,它的根須並沒有傷害那些骸骨。相反,它們纏繞著骸骨,像是一種保護,像是不想讓它們散落。
而骸骨的位置,也並非隨意堆放。
最下麵那幾具,呈圓形排列,頭朝外,腳朝內,像是守護。中間那幾具,躺得更近一些,彼此之間隻有一拳的距離,像是陪伴。最上麵那具,黃一鋒的骸骨,正好在最中心,雙臂張開,像是擁抱,又像是——獻祭。
巴刀魚忽然明白了什麽。
這些骸骨,都是玄廚。
他們都是在某個年代,發現了這個玄界縫隙,來到這裏的玄廚。他們沒有離開,而是選擇了留下,用自己的身體滋養這株植物,讓它成為木係靈材的守護者。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直到十五年前,黃一鋒來了。
他帶來了最後一樣東西——不是木係靈材本身,木係靈材早就在這裏。他帶來的,是守護的決心。
巴刀魚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開始尋找取靈材的方法。
那團翠綠的光芒在黃一鋒的胸腔位置,被根須纏繞著。強行掰斷根須肯定不行,會傷害植物,也會傷害靈材。他需要找到一種方式,讓植物自願放開。
他催動玄眼,仔細看那些根須。
根須很細,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每一根根須上,都有細微的紋路在流動,那是玄力的軌跡。
順著軌跡向上看,根須匯聚成藤,藤匯聚成主幹,主幹直通頂部,消失在黑暗中。
再順著軌跡向下看,根須深入骸骨,但並沒有破壞骨骼,而是貼著骨骼生長,像是在吸取什麽——
不是血肉。
血肉早已腐爛。
它們在吸取的,是玄力。
這些骸骨的主人,生前都是玄廚。他們死後,體內的玄力並不會立刻消散,而是會殘留很長一段時間。這株植物,就是在吸取這些殘留的玄力,維持自身的生長,同時也守護著那團翠綠的光芒。
換句話說,這株植物和這些骸骨,已經形成了一種共生關係。
植物需要玄力才能存活,骸骨需要植物才能不散。
那如果——
巴刀魚腦中靈光一閃。
他解開衣襟,從脖子上摘下那塊從小戴到大的石頭。
這塊石頭,他一直不知道是什麽,隻是習慣性地戴著。直到昨晚,黃片薑告訴他,這是金係靈材,金脈石,一直藏在他身上,藏了二十多年。
金生水,水生木。
金係靈材,可以滋養木係靈材。
如果他用金脈石的氣息去接近那團翠綠的光芒,植物會不會誤以為是同類,從而放開根須?
試試看。
巴刀魚握著金脈石,慢慢伸出手,靠近那團翠綠的光芒。
根須動了。
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微微顫動,然後緩緩向兩邊分開。不是退縮,是讓路——就像主人開啟門,迎接客人。
巴刀魚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繼續向前,手穿過根須的縫隙,一點一點靠近那團光芒。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光芒的瞬間——
那團光芒突然暴漲!
翠綠的光瞬間充斥整個空間,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本能地想縮手,但手像被什麽東西吸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終於有人來了。”
三、黃一鋒的遺言
巴刀魚睜開眼睛。
翠綠的光芒已經不再刺眼,而是變得柔和,像一層薄霧,籠罩著整個空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團光芒正纏繞著他的手指,像水一樣流動,又像絲一樣柔軟。金脈石在他掌心微微發熱,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金光,和翠綠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別怕。”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巴刀魚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黃一鋒的骸骨上方,浮現出一道虛影。
很淡,淡得像隨時會消散。但輪廓還能看清——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灰色長衫,半長的頭發隨意紮在腦後,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和黃片薑一模一樣。
“您是……黃前輩?”
虛影點了點頭。
“我等了十五年,終於等到一個能拿著金脈石來到這裏的人。”他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叫什麽名字?”
“巴刀魚。”
“巴刀魚……”虛影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有意思的名字。誰給你取的?”
“我媽。”
“她還活著嗎?”
巴刀魚愣了一下,搖搖頭:“不在了。我很小的時候,她就走了。”
虛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那就好。”
那就好?
巴刀魚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但虛影沒有解釋,而是繼續說下去:“你能來這裏,應該是小薑告訴你的吧?他還活著嗎?”
“活著。”巴刀魚點頭,“他……他告訴我,您是臥底,在食魘教潛伏了十五年。他還說,五行靈材的最後一樣是個陷阱,真正的木係靈材在這裏。”
虛影笑了,笑得很欣慰。
“那小子,總算沒白教。”
他頓了頓,虛影變得淡了一些,像是有風吹過,讓他的輪廓開始模糊。
“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他加快語速,“木係靈材你拿去吧,它本來就是留給有緣人的。但我有一個請求——”
“您說。”
“小薑那孩子,命苦。”虛影的聲音變得低沉,“他三歲沒了娘,十歲沒了爹,跟著我這個師父過了十年,然後我又走了。他一個人在協會裏混,被人當叛徒的兒子,被人排擠,被人孤立,吃了很多苦。”
巴刀魚沉默。
他想起黃片薑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想起他總是一個人喝酒,想起他說“我走不了了”時的那種疲憊。
“他表麵上什麽都不在乎,其實心裏什麽都放不下。”虛影繼續說,“他太像我,太能忍,太能扛。但有些事,一個人扛不住。”
他看著巴刀魚,虛影的眼睛裏,彷彿有光。
“替我告訴他——師父沒有怪他。師父一直以他為傲。”
巴刀魚重重點頭。
“還有一件事。”虛影的手抬起來,指向那團翠綠的光芒,“木係靈材,不是普通的靈材。它是我用十五年的玄力滋養出來的,裏麵封印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食魘教的真正目的。”
虛影的聲音變得凝重:“你以為食魘教隻是想打通玄界與人間?不對。打通隻是手段,他們的真正目的,是召喚。”
“召喚?”
“召喚一個東西。”虛影說,“一個來自玄界最深處的,以負麵情緒為食的,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他們叫它——”
話沒說完,虛影突然劇烈波動起來,像被什麽東西撕扯。
巴刀魚大驚:“前輩!”
“時間到了……”虛影苦笑,“十五年,太久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記住,那東西的名字叫……”
聲音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叫饕……”
最後一個字沒有說完,虛影徹底消散。
翠綠的光芒重新變得柔和,靜靜地躺在骸骨的胸腔位置,等待著被人取走。
巴刀魚跪在地上,對著那具灰色長衫的骸骨,又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團光芒。
入手的一瞬間,他聽到了無數聲音——
風聲,雨聲,火焰燃燒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一個聲音在反複說:
“師父沒有怪你。師父一直以你為傲。”
四、歸途
巴刀魚從反應塔的缺口中鑽出來時,天已經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出一抹魚肚白,廢棄工業區的輪廓在晨光中變得清晰。那些鏽蝕的管道和反應塔,不再像夜裏那麽猙獰,隻是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守夜人。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在塔裏待了一整夜,又是火烤又是水淹又是爬藤蔓,他現在渾身痠痛,衣服多處燒焦,腳踝上還有一道被咬破的血痕。但胸口的位置,很暖。
木係靈材就在那裏。
它不是一團光,而是一顆種子。
拇指大小,通體翠綠,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像樹葉的脈絡。握在手心時,能感覺到它在輕輕跳動,像一顆心髒。
巴刀魚把它和金脈石放在一起,兩顆靈材貼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在打招呼。
金木水火土,現在已經有了金和木。
還差水、火、土。
他把靈材貼身收好,找到藏電瓶車的工棚,騎著車往城裏趕。
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黃一鋒最後沒說完的話——饕什麽?饕餮?那是什麽東西?
想那些骸骨——他們都是誰?為什麽選擇留下?他們的後人知不知道他們在這裏?
想黃片薑——如果告訴他師父的遺言,他會是什麽反應?
還想酸菜湯和娃娃魚——一晚上沒迴去,他們肯定急壞了。
果然。
迴到城中村,剛把電瓶車停好,就看到一個身影從餐館裏衝出來。
“巴刀魚!”
酸菜湯一臉怒氣,手裏拎著鍋鏟,像是要打人。
“你死哪去了?說好去進貨,進了一晚上?打你電話也不接!”
巴刀魚掏出手機一看——沒電了。
“我……”
“我什麽我!”酸菜湯打斷他,“娃娃魚一晚上沒睡,一直在等你!你知不知道她多擔心?!”
巴刀魚心裏一暖,又有些愧疚。
“對不起,我……”
“行了行了,迴來就好。”酸菜湯收起鍋鏟,上下打量他一眼,臉色突然變了,“你身上怎麽這麽臭?還有,你衣服怎麽燒成這樣?你去哪了?”
巴刀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這時,娃娃魚從餐館裏探出頭來。
她看著巴刀魚,那雙會讀心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後笑了。
“巴刀魚,你找到好東西了。”
不是疑問,是肯定。
巴刀魚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對,找到了。”
他走進餐館,從懷裏掏出那兩顆靈材,放在桌上。
金脈石,木係種子。
兩顆靈材靜靜地躺著,散發出一金一翠兩團微光,把整個小餐館都照亮了。
酸菜湯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
“金和木。”巴刀魚說,“還差水、火、土。”
娃娃魚湊過來,盯著那兩顆靈材,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
“當然好看。”酸菜湯嚥了口唾沫,“這可是傳說中的五行靈材,我入行十年,隻聽過沒見過……”
他忽然想起什麽,抬頭看向巴刀魚:“你昨晚就是去找這些東西?誰告訴你的?黃片薑?”
巴刀魚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他告訴我的。”
他沒說黃片薑的師父,沒說那些骸骨,沒說那個沒說完的“饕”字。
那些事太沉重,他想先自己消化一下。
酸菜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你一身的味兒,把我的客人都要熏跑了。”
巴刀魚低頭聞了聞自己——
確實挺臭的。
他笑了笑,收起靈材,往浴室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迴頭。
“酸菜湯。”
“嗯?”
“謝謝。”
酸菜湯愣了一下,然後翻了個白眼。
“謝什麽謝,趕緊洗,洗完做早飯!我都餓了一晚上了!”
巴刀魚笑了。
他推開門,走進浴室,開啟水龍頭。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虛影。
“替我告訴他——師父沒有怪他。師父一直以他為傲。”
黃片薑,這話,我一定帶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