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沒有給巴刀魚太多悲傷的時間。
“跟我走。”老人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巴刀魚看了一眼床上黃片薑的遺體,咬了咬牙,跟了上去。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也連忙跟上。
四個人下了樓,穿過那條泥濘的巷子,來到一條僻靜的街道上。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老式轎車,漆麵斑駁,卻擦得很幹淨。莫問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衝他們招招手。
“上車。”
車子在城裏七拐八繞,最後駛出城區,沿著一條山路往上走。巴刀魚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忍不住問:“我們去哪兒?”
“我住的地方。”莫問說,“你父親從小在那兒長大。你也該去看看。”
山路很陡,車子開得很慢。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山穀出現在麵前,四麵環山,中間是一塊平地,蓋著幾間木屋。屋前有條小溪流過,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魚兒遊來遊去。
“到了。”莫問停下車,推門下去。
巴刀魚站在山穀裏,環顧四周。這裏安靜得不像話,隻有鳥叫聲和溪水聲。空氣清新得像是能洗肺,讓他連日來的疲憊都消散了一些。
“這地方……”酸菜湯吸了吸鼻子,“有玄力的氣息。”
莫問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有點眼力。這山穀布了陣法,能聚集天地靈氣。我在這裏住了五十年,沒挪過窩。”
他推開一間木屋的門,走進去。巴刀魚跟在後麵,一進門就愣住了。
屋裏全是書。
四麵牆都打著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滿了書。有些書很舊了,紙張發黃,邊角磨損;有些看起來是新抄的,墨跡還新鮮。窗邊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攤著幾本開啟的書,旁邊擱著筆墨紙硯。
“這是你父親以前住的地方。”莫問指著角落裏一張小床,“他十五歲之前,就睡那兒。每天天不亮起來,練刀,背書,做飯。十五歲之後下山闖蕩,二十年沒迴來過。”
巴刀魚走到那張床邊,伸手摸了摸。床很硬,鋪著薄薄的褥子,枕頭是木頭做的。他想象著父親年輕時的樣子——每天在這張床上醒來,開始一天的苦修,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他小時候過得好嗎?”
莫問沉默了一會兒,說:“苦。他爹孃死得早,是我把他撿迴來的。那時候他才五歲,瘦得像根柴火棍,渾身是傷,話都不會說。我花了三年才讓他開口。”
巴刀魚的心揪緊了。
“那他後來……”
“後來就好了。”莫問說,“跟著我學廚,學玄力,學做人。他聰明,學什麽都快,十七歲就通過了玄廚考覈,二十一歲成為九星玄廚,是協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
老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驕傲,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那又怎樣?最後還不是栽在自己弟弟手裏。”
巴刀魚沉默了。
娃娃魚走過來,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迴過神,衝她勉強笑了笑。
“師祖,”酸菜湯忽然開口,“您帶我們來這兒,不隻是為了看舊居吧?”
莫問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聰明。我帶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做。”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幾本書,露出後麵一個暗格。暗格裏放著一個木匣子,巴掌大小,雕著精緻的花紋。他取出木匣,開啟,裏麵是一塊玉牌。
玉牌通體潔白,正麵刻著一個字——“廚”。背麵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巴刀魚湊近看,卻一個字都不認識。
“這是什麽東西?”他問。
“廚神秘籍。”莫問說,“真正的廚神秘籍。”
巴刀魚愣住了。
“你父親給你的傳承碎片,隻是這個的冰山一角。”莫問把玉牌遞給他,“這塊玉牌裏,記載著上古廚神畢生所學。學會它,你纔有可能對抗食魘教教主。”
巴刀魚接過玉牌,隻覺得入手溫潤,隱隱有光芒流動。他把玉牌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試圖感應裏麵的內容。
可什麽都沒有。
“不用試了。”莫問說,“這玉牌有禁製。隻有通過試煉的人,才能看見裏麵的字。”
“什麽試煉?”
莫問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做菜。”
巴刀魚愣住了。
“做菜?就這麽簡單?”
“簡單?”莫問笑了,“小子,你做過最難做的菜是什麽?”
巴刀魚想了想:“佛跳牆?那個要熬三天三夜,火候差一點都不行。”
莫問搖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看看這個。”
巴刀魚接過紙,上麵寫著一道菜名——
“雪中春”。
下麵是食材清單:雪蓮一朵、春筍一根、冰蠶絲三錢、火蟾血一滴、玄冰玉一塊……後麵還有十幾樣,每一樣他都沒聽過。
“這……這都是什麽東西?”
“玄界食材。”莫問說,“雪蓮是昆侖山頂千年不化的雪蓮,春筍是地脈靈氣滋養的玉筍,冰蠶絲是冰蠶吐的絲,火蟾血是火山深處火蟾的心頭血。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每一件都危險無比。”
巴刀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要做的,就是用這些食材,做出一道‘雪中春’。”莫問說,“做好之後,用這道菜祭奠你父親。他的在天之靈,會為你開啟玉牌的禁製。”
酸菜湯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這菜……我聽說過。”他說,“傳說中上古廚神最拿手的一道菜。能讓人在寒冬裏感受到春天的溫暖,能治癒一切傷痛,甚至能讓死人迴光返照。”
“死人迴光返照?”巴刀魚心裏一動。
“對。”酸菜湯說,“傳說有人用這道菜,讓已故的親人短暫複活,說上最後一句話。”
巴刀魚握緊了手裏的紙。
他想起父親最後說的那些話,想起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想起那隻摸在自己臉上的手。如果……如果能再見到父親一麵,如果能再和他說幾句話……
“我做。”他說。
莫問看著他,眼裏閃過一絲欣慰。
“好。那你聽好了。這些食材,分佈在各地。雪蓮在昆侖山頂,春筍在滇南地脈,冰蠶絲在北疆冰窟,火蟾血在西域火山。你要在七天之內,全部收集齊全。”
“七天?”酸菜湯叫起來,“這怎麽可能?昆侖山到滇南,光路上就要走五六天!”
“所以你們要抓緊。”莫問說,“一天都不能耽擱。七天之後,如果沒有做出來,玉牌的禁製就會永遠關閉。”
巴刀魚看著手裏的清單,深吸一口氣。
“我們走。”
娃娃魚拉住他:“可你父親的遺體……”
“帶迴來。”莫問說,“用玄冰儲存,可以放七天。你們出發,我去把他接過來。”
巴刀魚看著老人,忽然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
“師祖,拜托了。”
莫問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你父親看著你呢。”
三個人沒有耽擱,立刻出發。
第一站,昆侖山。
車子開到山腳下就上不去了。剩下的路,隻能靠腳走。巴刀魚抬頭看著那座巍峨的雪山,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爬。
山路陡峭,積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氣。娃娃魚有讀心能力,卻幫不上什麽忙,隻能跟在後麵小心翼翼地走。酸菜湯體力最好,走在最前麵開路,時不時迴頭拉他們一把。
爬了四個時辰,天黑了。他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紮營,生起火堆,烤幹濕透的鞋襪。娃娃魚靠著巴刀魚的肩膀,很快就睡著了。酸菜湯往火裏添了幾根柴,低聲說:“你覺不覺得,這試煉有點太急了?”
巴刀魚看著火光,沒有說話。
“七天,三樣東西,最遠的地方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就算是神仙,也來不及。”
“來得及。”
酸菜湯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巴刀魚從懷裏掏出那張清單,借著火光又看了一遍。忽然,他指著其中一行字,說:“你看這裏。”
酸菜湯湊過去,念道:“雪蓮一朵、春筍一根、冰蠶絲三錢、火蟾血一滴、玄冰玉一塊……”
“不是,這裏。”巴刀魚指著清單最下麵一行小字,“你念念。”
酸菜湯眯起眼睛,仔細看:“注:食材可替換,以心意為準。”
兩個人對視一眼。
“可替換?”酸菜湯愣了,“什麽意思?”
巴刀魚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師祖不是真的讓我們去收集這些食材。他是讓我們明白——做菜最重要的,不是食材,是心意。”
酸菜湯眨眨眼,還是沒明白。
“你想,雪蓮是什麽?是純潔。春筍是什麽?是新生。冰蠶絲是什麽?是堅韌。火蟾血是什麽?是熱情。玄冰玉是什麽?是永恆。”巴刀魚說,“這些東西,不一定非要實物。隻要我能把這些心意做進菜裏,就是真正的‘雪中春’。”
娃娃魚不知什麽時候醒了,迷迷糊糊地說:“那你要怎麽做?”
巴刀魚站起來,看著遠處的雪山。
“我不知道。但我會想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他們沒有繼續往上爬,而是下了山。
巴刀魚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一片草地,開滿了野花,旁邊有一條小溪流過。他在草地上坐下來,閉上眼睛,開始想。
想父親。
想他教自己做菜的那些日子,想他嚴厲的眼神,想他難得露出的笑容,想他最後看自己的那一眼。
想那些畫麵,想那些聲音,想那些溫度。
然後,他開始做菜。
沒有食材。他用的是空氣,是溪水,是野花,是風。他像真的在做菜一樣,切、炒、煮、蒸,每一個動作都很認真,很專注。
酸菜湯和娃娃魚站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不敢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巴刀魚一直在做,沒有停過。
天快黑的時候,他停下了。
他麵前的地上,擺著一盤“菜”。
看不見,摸不著,可酸菜湯和娃娃魚都能感覺到,那裏有什麽東西。一種溫暖的東西,像春天的陽光。
巴刀魚端起那盤“菜”,對著空氣說:
“爸,你嚐嚐。”
風吹過,野花搖曳。溪水嘩嘩流淌。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那一刻,巴刀魚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落在了自己肩上。很輕,很暖,像一隻手。
他迴過頭,看見黃片薑站在他身後。
不是屍體,不是鬼魂,而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黃片薑。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爸……”巴刀魚的聲音哽住了。
黃片薑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好孩子。”他說,“你做出來了。”
巴刀魚的眼淚流了下來。
“爸,我……我還有好多話想問你……”
“我知道。”黃片薑說,“可時間不多。你聽我說。”
他伸出手,按在巴刀魚的額頭上。
“這塊玉牌裏的東西,是我留給你的。學會了它,你就能打敗那個東西,救出你叔叔。可你要記住——廚神的路,不是靠力量走的。是靠心。”
巴刀魚拚命點頭。
“還有,替我照顧好你娘。”黃片薑說,“她等了我二十年,我欠她的,下輩子還。”
巴刀魚愣住了。
“我娘?她還活著?”
黃片薑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活著。在滇南。等這件事完了,去找她。”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像煙霧一樣慢慢消散。
“爸!爸!”
巴刀魚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隻有一縷陽光落在他掌心,暖洋洋的。
風停了。溪水安靜了。夕陽最後一抹光沉入地平線。
巴刀魚跪在地上,握著那枚玉牌。玉牌上,那些原本不認識的字,此刻一個一個亮起來,像星星一樣,照進他心裏。
酸菜湯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還有正事要幹。”
巴刀魚點點頭,站起身,把玉牌收進懷裏。
遠處,天邊升起第一顆星星。
新的征途,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