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深的囚籠。
巴刀魚幾人跟著徐老闆,在迷宮般的城中村巷道裏穿梭。徐老闆對這裏的地形似乎異常熟悉,專挑那些沒有路燈、堆滿雜物、連本地居民都很少涉足的犄角旮旯走。黑衣保鏢阿力(巴刀魚現在知道他的名字了)如同影子般綴在最後,時不時警惕地迴望,確認那些灰黑色的霧氣沒有追上來,或者至少被複雜的巷道甩開了一段距離。
酸菜湯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不是累的,是氣的。“該死的!我的水煮肉片!我的開水白菜!老孃忙活了一晚上,一口沒吃上,全餵了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兒!”她心疼得直抽抽,手裏還緊緊攥著那柄跟她一起出生入死的炒鍋鏟,鏟子頭上還沾著一點燒焦的怪魚黏液。
娃娃魚小臉煞白,緊緊挨著巴刀魚跑,剛才餐館裏那突如其來、扭曲可怖的襲擊顯然嚇到了她。她時不時偷偷迴頭看一眼,眼神裏除了恐懼,還有一絲竭力壓製的、對某種氣息的敏銳感應帶來的不適。
巴刀魚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奔跑著。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徐老闆的臨危不亂,阿力那明顯帶有玄界風格的格鬥技巧和能量運用,還有徐老闆脫口而出的“汙潮”……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這位“建材物流商人”,絕不像表麵那麽簡單。他很可能本身就是玄界中人,或者與玄界有著極深的淵源。而他口中那位能感應到“廚神傳承氣機”的朋友,恐怕也不是等閑之輩。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福是禍?
大約疾奔了二十分鍾,穿過了大半個城中村,來到一片靠近廢棄工廠區的邊緣地帶。這裏的房屋更加老舊破敗,很多已經無人居住,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如同鬼手搖曳。
徐老闆在一扇毫不起眼、漆皮剝落大半的黑色鐵門前停下。鐵門緊閉,旁邊是斑駁的水泥牆,連個門牌號都沒有。他喘息了幾聲,從懷裏摸出一個不是手機、更像是某種黑色玉符的東西,按在鐵門上一個幾乎與鏽跡融為一體的凹槽裏。
“嗡……”
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機械齒輪咬合的悶響從門後傳來。隨即,那扇看似沉重鏽死的鐵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後並非想象中破敗的庭院,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鋪著老舊但幹淨青石板的台階,兩側牆壁上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不知名材質的燈帶,將通道照亮。
“進來吧,這裏暫時安全。”徐老闆側身示意,自己率先走了進去。
巴刀魚與酸菜湯、娃娃魚交換了一個眼神。事到如今,前有未知之地,後可能有追兵,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他點了點頭,示意兩女跟上,自己則走在了最後,經過阿力身邊時,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凝而不發的戒備氣息。
一行人魚貫而入。走在最後的阿力在外麵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尾巴,才閃身進入,那扇黑色鐵門再次無聲關閉,嚴絲合縫,從外麵看,與旁邊斑駁的牆壁毫無二致。
通道不長,向下走了約莫二十幾級台階,便來到一扇厚重的、泛著金屬冷光的銀色合金門前。門上有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符文。
徐老闆再次拿出那枚黑色玉符,在門上的一個感應區晃了一下。合金門向兩側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巴刀魚三人微微一怔。
這並非什麽陰森的地下室,而是一個佈置得古色古香、卻又充滿現代科技感的寬敞空間。麵積大約有五六十平米,挑高足有三米多。地麵鋪著光潔的深色木地板,四周牆壁是某種吸音隔音材料,貼著仿古的桌布,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靠牆擺放著博古架,上麵錯落有致地陳列著一些瓷器、玉器、奇石,看起來都價值不菲。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茶台,上麵茶具齊全,旁邊還有幾把舒適的官帽椅。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一側牆壁上,鑲嵌著一塊巨大的液晶螢幕,螢幕下方連線著一些閃爍著各色指示燈、造型奇特的儀器裝置。螢幕上正顯示著不斷滾動的資料流和幾個分割畫麵,似乎是外麵某些區域的監控影像。
這地方,像是一個融合了中式書房和現代指揮中心的“安全屋”。
“坐吧,幾位。”徐老闆走到茶台主位坐下,開始燒水泡茶,動作嫻熟,神態也恢複了之前的從容,隻是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地方簡陋,暫且歇腳。阿力,檢查一下外圍陣法,加強警戒等級。”
“是。”阿力應了一聲,走到那麵儀器牆前,熟練地操作起來。
酸菜湯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打量著四周,嘖嘖稱奇:“行啊徐老闆,沒想到你這‘建材商’還有這麽個高科技老巢。剛才那些怪物是什麽鬼?你好像認識?”
娃娃魚則有些拘謹地挨著酸菜湯坐下,目光好奇地落在博古架那些器物上,她能感覺到那些器物上縈繞著淡淡的、各不相同的能量場。
巴刀魚沒有坐,他站在茶台邊,目光銳利地看著徐老闆:“徐老闆,現在可以說了吧?你究竟是什麽人?那些襲擊餐館的怪物,還有你說的‘汙潮’,到底是怎麽迴事?你的那位‘朋友’,又是何方神聖?”
他一口氣丟擲了所有疑問,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不容敷衍的強硬。餐館被毀,心血付之一炬,任誰也無法平靜。
徐老闆泡茶的動作頓了頓,歎了口氣,將泡好的第一杯茶推到巴刀魚麵前。“巴老闆稍安勿躁。今夜之事,確實是徐某連累了諸位,在此先行賠罪。”他站起身,對著巴刀魚三人鄭重地抱拳一禮。
這一禮,倒讓巴刀魚有些意外,心中的火氣也稍微降了些。
“我的身份,確實並非普通的商人。”徐老闆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氤氳的熱氣,“我隸屬於一個名為‘隱廬’的組織。這個組織曆史悠久,宗旨是觀察、記錄、並在一定程度上,維持人間與玄界之間脆弱的平衡,尤其是關注那些可能對普通人世界造成大規模影響的玄界異常事件。”
“隱廬?”巴刀魚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是的。我們更像是觀察者和記錄者,除非必要,一般不直接介入玄界內部的紛爭,也不會輕易在普通人麵前顯露能力。”徐老闆解釋道,“而我明麵上的建材物流生意,既是為了維持身份掩護,也是為了方便調動資源和資訊網路。阿力是我的搭檔,也是護衛。”
他頓了頓,看向巴刀魚:“至於我的那位‘朋友’,他是我們‘隱廬’中一位地位很高的‘觀察使’,精擅氣機感應和古史考據。大約半個月前,他路過這片城區,偶然感應到一縷極其隱晦、卻又異常精純古老的‘調和之氣’,其特質與古籍中記載的、早已斷絕的‘廚神一脈’傳承極為相似。出於職責,也是出於好奇,他讓我這個常駐本地的‘行走’來調查一下,看看是偶然出現的古物氣息,還是有傳承者現世。”
“所以你就找上了我?”巴刀魚眉頭微挑。
“起初隻是懷疑。你的餐館位置,正在那氣息感應的模糊範圍內。我藉故接近,一方麵是想親自感知確認,另一方麵也是想看看,你是否已經被其他勢力盯上。”徐老闆苦笑道,“但我沒想到,‘食魘教’的動作會這麽快,這麽狠。更沒想到,他們竟然動用了‘汙潮’這種禁忌手段!”
“食魘教……就是那些操縱負麵情緒、汙染食材的邪教?”酸菜湯插嘴道,她之前在玄廚協會的簡報裏看到過隻言片語。
“沒錯。”徐老闆臉色陰沉下來,“‘食魘教’興起的時間不長,但其根源邪異,行事詭秘狠辣。他們崇拜所謂的‘饕餮之慾’,認為極致的食慾和負麵情緒纔是進化的源泉,擅長用邪法汙染食材、侵蝕生靈心智,甚至製造像今晚那種被‘食魘之力’扭曲催生的怪物——我們稱之為‘饕餮孽種’。而‘汙潮’,是他們一種大規模投放汙染源、短時間內製造大量低等孽種、形成恐怖浪潮的戰術名稱,通常隻在有重要目標或進行某種邪惡儀式時才會使用。”
他看向巴刀魚,眼神複雜:“他們今晚不惜動用‘汙潮’襲擊你的餐館,目標顯然非常明確——就是你,巴刀魚。或者說,是你身上可能存在的‘廚神傳承’!”
“為什麽?”巴刀魚不解,“廚神傳承對他們有什麽威脅?”
“因為‘廚神一脈’的核心,在於‘調和’與‘淨化’。”徐老闆緩緩道,“上古廚神,以食入道,調和陰陽五行,淨化汙穢邪祟。其傳承之力,天生就對‘食魘教’那種以汙染、扭曲、放大**為根基的邪法有著極強的克製作用。如果讓他們確認了你的傳承者身份,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在你成長起來之前,將你扼殺,或者……用更邪惡的方法,汙染、奪取你的傳承!”
巴刀魚心中凜然。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這等邪教的眼中釘、肉中刺。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酸菜湯急了,“餐館迴不去了,那些怪物肯定還在附近晃蕩,難道一直躲在這裏?”
徐老闆沉吟道:“這裏暫時是安全的。這處‘隱廬’安全屋外圍佈置了多重隱匿和防護陣法,能夠遮蔽一般的氣息探測和低等孽種的感知。‘汙潮’雖然麻煩,但通常缺乏精細的指揮,隻要我們不主動暴露,它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裏。”
“但躲著不是辦法。”巴刀魚沉聲道,“他們既然盯上了我,一次不成,肯定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而且,我的餐館……”他攥緊了拳頭。
“我理解。”徐老闆點頭,“所以,我們需要合作。”
“合作?”
“對。”徐老闆目光灼灼地看著巴刀魚,“我們‘隱廬’雖然一般不主動介入,但‘食魘教’動用‘汙潮’襲擊普通人聚居區,這已經嚴重違反了底線,我們必須做出反應。而你們,需要庇護,需要情報,也需要對抗‘食魘教’的力量和方法。我們可以提供這些。”
“條件呢?”巴刀魚沒有被對方畫的大餅迷惑,冷靜地問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玄界這個充滿算計的地方。
徐老闆讚賞地看了他一眼:“條件就是,我們需要你——在合適的時候,以‘廚神傳承者’的身份,配合我們‘隱廬’的一些調查和行動。當然,是在保證你安全的前提下。另外,關於你的傳承,以及你覺醒能力的過程,我們需要瞭解更多的資訊,這有助於我們判斷‘食魘教’的動向和意圖。”
他頓了頓,補充道:“作為誠意,我可以先告訴你們一些關於‘廚神傳承’的秘辛,以及……一個可能對你們眼下處境有幫助的訊息。”
巴刀魚與酸菜湯、娃娃魚低聲商量了幾句。目前看來,徐老闆和這個“隱廬”組織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幫助、且對“食魘教”持敵對態度的勢力。雖然對方必然有所圖謀,但總比被邪教追殺、無處容身要好。
“可以。”巴刀魚最終點頭,“但在我們完全信任你們之前,有些核心資訊,我們有權保留。”
“合理。”徐老闆露出笑容,“那麽,合作初步達成。阿力,把‘丙七’檔案調出來,關於‘上古廚神傳聞及疑似傳承器物記錄’的部分。”
阿力在儀器牆上操作了幾下,大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件,裏麵是密密麻麻的古文字、拓片圖片和一些現代注釋。
徐老闆指著螢幕:“根據我們‘隱廬’多年蒐集的零星記載,‘廚神’並非特指某一個人,而是上古時期一個掌握了以食入道、調和天地之力的特殊修行群體的尊稱。他們活躍的年代非常古老,甚至可能早於有文字記載的曆史。其傳承的核心,據說與幾件被稱為‘廚神信物’的古老器物有關,但這些器物早已散佚,不知所蹤。你的能力覺醒,是否與接觸過某些特殊的古物有關?”
巴刀魚心中一動,想起了老家閣樓裏那個落滿灰塵的舊食盒,以及裏麵那本無字的油汙冊子……但他沒有立刻說出來,隻是含糊道:“可能是家族留下的一些老物件有點關係,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徐老闆似乎看出他有所保留,也不追問,繼續道:“至於對你們眼下有幫助的訊息……根據我們‘隱廬’的情報網,‘食魘教’近期在本市的活動突然變得異常頻繁和激進,除了針對你,似乎還在策劃某個更大的行動。他們的一個活躍據點,我們初步鎖定在了城西的‘老碼頭廢棄冷庫區’。那裏陰氣重,空間大,且靠近水路,便於轉移和隱藏。如果你們想主動出擊,或者至少摸清他們的部分底細,那裏可能是一個突破口。”
老碼頭冷庫區?巴刀魚記下了這個地點。
“不過,我必須提醒你們。”徐老闆神色嚴肅,“那裏必然是龍潭虎穴,守衛森嚴,可能還有更強大的‘饕餮孽種’甚至教中高手坐鎮。沒有萬全準備,絕不可輕易涉足。”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目光偶爾瞟向博古架的娃娃魚,忽然怯生生地開口了:“徐……徐叔叔,那個……”她指著博古架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黑乎乎的小陶罐,“那個罐子……裏麵的‘聲音’,好難過……”
“嗯?”徐老闆和巴刀魚都是一愣,看向那個陶罐。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表麵沒有任何紋飾的黑色陶罐,罐口用一塊暗紅色的蠟封著,看起來平平無奇。
徐老闆臉色微變,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陶罐取了下來。“娃娃魚姑娘,你能感覺到裏麵的‘聲音’?”
娃娃魚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絲不適:“很混亂……很痛苦……好像有很多人在哭,在喊餓……但又很模糊,斷斷續續的。”
徐老闆和阿力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驚異之色。阿力沉聲道:“老闆,這罐子是從上個月城東那起‘集體癔症食食客事件’現場帶迴來的殘留物之一,裏麵封存了一縷疑似被‘食魘’之力汙染過的集體怨念殘留。我們用了幾種方法都無法解析其具體資訊,隻能暫時封存。這位小姑娘她……”
讀心?還是更高層次的靈覺感應?
徐老闆看向娃娃魚的目光變得格外不同,他小心地將陶罐放迴原位,對娃娃魚溫和地道:“娃娃魚姑娘,你的能力非常特殊,也非常……敏感。以後接觸到類似的東西,如果感覺不適,一定要立刻遠離或告訴我們,以免被負麵情緒侵蝕。”
娃娃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個小插曲,讓巴刀魚對娃娃魚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也讓徐老闆對這個小團隊的評價又提高了幾分。
夜還很長。
在這個隱秘的安全屋裏,一場針對“食魘教”的臨時聯盟,悄然結成。而前方,城西老碼頭廢棄冷庫區的陰影,如同巨獸般蟄伏在夜色中,等待著他們的探索,或者……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