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獨居狗的自我修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家門。屋內黑得如同墨染,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外那盞年久失修的昏黃路燈,像個冇睡醒又不願睡去的小眼睛,有氣無力地透進來那麼一丟丟光亮,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光斑。、又被暴曬了一整天的狗,連抬起手臂去按牆上的開關都成了奢望。他閉上眼,憑著過去兩年獨居生涯練就的“黑暗導航”本能,精準地避開地上散落的雜物——一個空的薯片袋子、一本滑落在地的雜誌、還有那隻不知何時從鞋櫃裡滾出來的左腳拖鞋。他熟練地踢掉右腳的皮鞋,再摸索著找到左腳的,換上那雙已經磨得發白的居家棉拖。那個快要把他肩膀壓垮、裡麵塞滿了未完成代碼和老闆無理需求的公文包,被他隨手往客廳中央的沙發上一扔。“啪嗒”一聲悶響,似乎砸到了什麼硬物,也許是遙控器,也許是上週買的泡麪碗,他懶得去想,也懶得去看。“噗通”一下癱倒在沙發裡,老舊的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感覺自己的骨頭架子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無聲地尖叫。手機螢幕適時地“叮”地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顯示時間為晚上十點整。他心裡哀嚎一聲,我的媽呀,又加了整整三個小時的班!連口水都冇來得及喝,這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日複一日地運轉,榨乾最後一滴油,然後被無情地丟棄。,肚子很不給麵子地“咕嚕嚕”叫了起來,那聲音之大、之悠長,彷彿在寂靜的夜裡開了一場個人交響樂演唱會。他想起那份早已涼透的外賣還孤零零地躺在門口的鞋櫃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油脂和米飯的冷香。可身體卻像被502強力膠水牢牢地粘在了這張陪伴他度過無數個孤獨夜晚的舊沙發上,沉甸甸的,一動都不想動。。“去拿吧,好餓啊!再不吃東西胃就要造反了!”“不去不去,好累啊!動一根手指頭都像是要了我的命!”“可是……紅燒肉誒,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愛吃的紅燒肉現在也變成了一坨凝固的豬油,有什麼好吃的!”,饑餓感就像一個身披鎧甲、手持長矛的獲勝大將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占領了他的身體和意誌。他纔不情不願地、像一隻生鏽的機器人一樣,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一步三挪地、扶著牆壁,挪向玄關。,一股涼意撲麵而來。那塊曾經色澤誘人、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此刻表麵已經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泛著詭異光澤的白色油脂,活脫脫像個油膩又頹廢的中年大叔,正對著他露出嘲諷的笑容。底下的米飯更是硬得如同隔夜飯一般,顆粒分明,倔強地挺立著,彷彿在向他示威:“來吃我啊,看你咬不咬得動!”“操。”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用筷子夾起一塊肉,勉強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那油膩和冰冷的口感讓他難以下嚥,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把筷子一放,放棄了這場與食物的搏鬥。,“啪”的一聲按下了客廳的燈。刺眼的白光瞬間傾瀉而下,無情地照亮了屋內的一片狼藉,將他精心維持的“獨居狗”假象撕得粉碎。,春夏秋冬四季混雜,像一座色彩斑斕卻又散發著淡淡汗臭味的小山丘,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考古遺蹟”。茶幾上,擺放著三天前的外賣盒,裡麵的湯汁早已乾涸,變成了一片黑乎乎、黏糊糊的不明物質,幾隻生命力頑強的小強正圍著它歡快地跳著舞,儼然一副“此乃吾王盛宴”的架勢。角落裡,快遞箱堆得比他還高,層層疊疊,像一座等待發掘的神秘寶藏,他自己都忘了裡麵裝的是什麼——也許是上個月衝動下單的遊戲機,也許是更早之前買來就冇拆封的健身環,總之,它們都成了這個空間裡沉默的裝飾品。電視櫃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早已看不出原本木紋的顏色,彷彿被施了魔法,變成了一個灰頭土臉的怪物,在燈光下沉默地注視著他。窗簾隻拉了一半,另一半的軌道卡住了,怎麼拽都拽不動,露出一塊灰濛濛的玻璃窗,像一隻獨眼龍,在那裡冷冷地、無聲地瞪著他,審視著他這失敗的人生。,麵無表情地拿起那份幾乎冇動過的外賣,走向廚房。垃圾桶裡已經塞得滿滿噹噹,他用力往下壓了壓那些空瓶子和紙盒,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擠壓聲,蓋子才勉強合上。做完這一切,他靠在冰涼的冰箱門上,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濁氣和疲憊都排出去。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打破了死寂。是朋友方旭發來的訊息,帶著他一貫的大大咧咧。
“哥們,人我給你找好了,明天晚上到。五個,全是女生,你介意不?”
林峯盯著螢幕,愣了足足兩秒,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手指有些僵硬地在螢幕上戳來戳去,打字回覆:
“五個?全是女生?你找的這是什麼合租室友?”
幾乎是秒回。
“你不是說要多點人氣嗎?這五個保證能讓屋子熱鬨起來。反正你房間大,住得下。放心,都是正經人,我幫你篩選過了。”
林峯本想回覆些什麼,比如“你是不是對‘人氣’有什麼誤解?”或者“我家是出租屋不是女子宿舍!”,但手指在螢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覆了好幾次。他心裡把方旭罵了一萬遍:你個冇良心的混蛋!我隻是上週喝酒時隨口抱怨了一句“獨居狗的日子真是糟心,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你倒好,直接給我找了五個陌生人來同住,這是要把我家變成盤絲洞還是女兒國?
但轉念一想,現實的冷水立刻澆滅了他心頭的怒火。房租確實貴得離譜,市中心這個地段,一個月六千五,他一個人扛著,壓力大得喘不過氣。上個月房東又漲了兩百塊,美其名曰“市場行情”,害得他已經吃了整整半個月的泡麪,再這樣下去,他都要變成泡麪精了,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康師傅老壇酸菜的味道。
算了,有人分攤也好。他認命地歎了口氣,在對話框裡敲下:
“行吧,明天幾點到?”
“晚上七點左右,你記得在家等。”
他把手機倒扣在油膩膩的茶幾上,仰頭盯著天花板。天花板靠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塊因為樓上漏水而留下的水漬,形狀好似一隻慵懶地趴著的貓。他看了半年,從未找人修理過。每次抬頭看到,都會想起小時候外婆家也有這樣的水漬,外婆總說那是“貓貓在睡覺”,他便信了,還會對著那塊水漬傻笑。如今,那隻“貓”還在,外婆卻早已不在了。
算了,明天再說吧。他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向臥室,準備迎接明天這場未知的“災難”。
第二天晚上,林峯破天荒地提前一個小時下班。他站在自己家門口,深吸一口氣,彷彿即將踏入戰場。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勉強收拾了一下客廳——把堆積如山的快遞箱一股腦塞進狹小的陽台,將散發著異味的外賣盒裝袋扔掉,把沙發上那座“衣服山”團成一團,胡亂塞進了衣櫃深處。他又用一塊不知道多久冇洗過的抹布,擦拭了一遍茶幾,擦下來的灰塵又黑又厚,都能在上麵寫一個大大的“慘”字了。最後,他拖了地,可拖把太濕,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在燈光下反射著微光,像一條條通往未知的河流。
門鈴響起時,他正跪在地上,用指甲摳著茶幾上一塊頑固的泡麪湯印子。那湯乾了之後變得異常粘稠,他摳了半天,指尖都泛紅了,才勉強弄掉。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五個人。
不,確切地說,是五個如同從不同風格的畫報或動漫裡走出來的女孩。她們就像一道驟然闖入的、絢麗奪目的彩虹,瞬間驅散了林峯出租屋裡經年累月的灰暗與沉悶,也毫無預兆地照亮了他那顆早已習慣了孤獨與冷漠的心。
林峯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我的媽呀,方旭這小子從哪兒找來的這麼多美女?這是要給我發福利,還是要把我家變成盤絲洞啊?”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蘇潔。她身著一件米白色的寬鬆針織衫,那柔軟的材質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將她那溫婉柔和的氣質和恰到好處的苗條身材勾勒得淋漓儘致。烏黑的長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幾縷調皮的碎髮垂在白皙的臉頰旁,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更增添了幾分鄰家女孩般的俏皮與親切。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兩個月牙兒,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宛如那種媽媽會喜歡的、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乖巧女孩。她手裡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箱子上貼著一張可愛的卡通貼紙,是一隻圓滾滾的橘貓,正睜著大大的、充滿好奇的眼睛,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新家。
“你好,你是林峯吧?方旭跟我們提過你。”她的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晰悅耳,像山澗清泉流過鵝卵石,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柔,“打擾了。”
她的話音剛落,第二個女孩便迫不及待地探出了頭。禾琳根本冇等蘇潔把話說完,就像一隻活潑好動、永遠充滿能量的小兔子,探著腦袋往屋裡張望,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彷彿發現了新大陸:“哇,這客廳比我想象的要大!沙發能坐幾個人?電視能投屏嗎?”她的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悅耳,充滿了未經世事的活力與熱情。
說著,她便輕快地走進屋裡,順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熟練地一按,電視“嗡”地一聲亮了。螢幕上恰好是上次看到一半的紀錄片,畫麵裡一隻色彩斑斕的章魚正吸附在珊瑚礁上,緩緩地變換著體色。
“密碼是多少?你家WiFi密碼是多少?”她回頭問道,馬尾辮隨著她的動作一甩,帶起一股甜甜的、草莓味的洗髮水香氣,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林峯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組織語言回答,第三個女孩便走了進來。
冷萍。她麵無表情地掃視了一眼客廳,目光銳利如刀,從沙發上那個歪掉的抱枕,移到陽台門口隱約可見的快遞箱,從電視櫃上那層薄薄的灰塵,掃到地板上尚未完全乾透的水痕,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林峯身上,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這屋子亂得像豬窩。”她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客觀不過的事實。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質問:“就你這生活環境,也能找到女朋友?”
她的行李箱很小,像個標準的登機箱,純黑色的,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或貼紙,簡潔、乾練,就像她的人一樣,拒人於千裡之外。
林峯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評價。”
第四個女孩從冷萍身後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她身材嬌小玲瓏,看起來不到一米六,穿著一件粉色的連帽衛衣,帽子上還縫著兩個毛茸茸的白色兔子耳朵,雙手緊張地抓著自己雙肩揹包的帶子,怯生生地看著林峯。她的臉很小,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占了小半張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宛如從日式動畫片裡直接走出來的人物,充滿了不真實的夢幻感。
“你、你好,我叫楠楠。”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彷彿怕驚擾到空氣中的塵埃,說完便飛快地低下了頭,臉頰微微泛紅。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林峯腳邊——不知什麼時候,一隻他的右腳拖鞋從鞋櫃裡掉了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像一隻迷路的小可憐。她幾乎冇有猶豫,便蹲下小小的身子,伸出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拖鞋撿了起來,然後踮起腳尖,將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回鞋櫃裡最底層的位置,動作輕柔得彷彿生怕弄疼了這隻舊拖鞋。
林峯微微一愣。那隻拖鞋在那裡躺了至少三天,他每次路過都直接跨過去,從未想過要將它撿起來。看著楠楠這個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動作,他心裡不禁對她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好感:“這女孩還挺細心的。”
最後進來的是萌萌。她作為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人,順手關上了門,隔絕了樓道裡的喧囂。她轉過身,對著林峯微微一笑。那種笑容既不像蘇潔的溫柔,也不像禾琳的熱烈,而是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和的“我懂”的意味。她身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頭髮自然地披散在肩頭,手裡拎著一個印著彎月圖案的帆布布袋子,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寧靜而沉穩的氣息。
“路上有點堵,來晚了。”她說道,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是林峯吧?方旭跟我們提過你,說你是程式員,今年二十八歲,喜歡打遊戲,愛吃辣但胃不太好。”
林峯挑了挑眉,心裡對方旭的“情報泄露”行為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方旭連這些都跟你們說了?”
萌萌冇有直接迴應,隻是唇角微揚,又笑了一下,然後便徑直走到沙發邊,緩緩坐下。她坐下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彷彿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適應並接納這個即將成為新家的陌生空間。
林峯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五個性格、氣質截然不同的女孩,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平靜(或者說死水一潭)的獨居生活,從這一刻起,恐怕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