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辭的寢殿之內,端坐一旁的獨孤不巧心頭驟然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地輕輕一晃。
這細微的異動,沒能逃過白清辭的眼睛。
她適時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輕淺的試探:“不巧妹妹,怎麼了?心疼了?”
獨孤不巧本欲起身,聞言又緩緩坐回原位,輕呷了一口清茶,再抬眼時,眼底已漾開一層溫柔的追憶。
“夫君十三歲那年,在漠北草原遇上了一條長著角的小蛇。他給她取名赤虺,收留了她。從那以後,赤虺便一直跟在他和青衣身邊……”
望著獨孤不巧沉醉在往事裡的模樣,白清辭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牽引著,隨她的話語,一步步踏入那段屬於寧小夭的舊時光。
她竟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也代入了進去。
漠北草原上的曆險
——
血戰狼群,收服野馬群得灰太狼,紅太狼,以弱敵強,力戰五十斥候、勇鬥室韋部族;
而後被突厥圍追堵截,臥佛嶺千裡尋青衣;
蜀郡之中,文淵一朝癡傻,郫縣初遇唐連翹,與燕小九大打出手;
又同唐連翹遠赴長安,救母於危難,文淵卻染上離魂重症;
離石遇險,雁門解圍,樓觀台身中奇毒,神農架偶遇寧峨眉;
再到樓觀台化形,西行英倫三島,直至最後,那一場決然的靈魂歸位……
一段又一段歲月,一樁又一樁生死,被獨孤不巧輕輕道來。
最後獨孤不巧指著自己:“寧小夭,赤虺,獨孤不巧。現在是一個人。“
故事講完,殿內陷入一片安靜。
兩人久久無言,隻餘心頭餘波未平,輕輕回蕩。
半刻鐘後,獨孤不巧起身:“白姐姐,我該回去了。“說完施了一禮,轉身出了寢殿。
送走獨孤不巧,白清辭獨自一人,在殿內靜靜坐了許久。
直到此刻,她纔算真正看清了這群人之間糾纏入骨的牽絆,也終於明白,每個人在文淵心底,都占著一段不可替代的歲月。也理解了文淵的不顧一切。
那個始終沉靜寡言、卻將一切看得通透的青衣,讓她由衷佩服。
直到此刻她才驚覺,真正孟浪的從來不是彆人,而是她自己。
若不是文淵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及時喝止,後果不堪設想。
一念及此,她後背仍止不住地滲出一層冷汗。
白清辭輕輕自嘲一笑,緩緩搖了搖頭。
她起身,輕聲吩咐侍女,去收拾小院裡那一片歡鬨過後的狼藉。
文淵酒醒之後,一眼望見身側的獨孤不巧,伸手便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身軀微微顫抖,手臂越收越緊,彷彿要將心愛的人兒徹底嵌進骨血裡。
兩人一言不發,一動未動,就那樣靜靜地相擁著,任萬千情緒在心底流淌。
許久之後,文淵才緩緩鬆開手,雙手扶在她的肩頭,目光定定地凝望著她的臉龐,看了很久很久。
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我想你。”
話音落下,他把頭深深埋進了她的懷裡。
獨孤不巧一邊輕柔地替文淵理好微亂的衣襟,一邊輕聲道:
“夫君,你已經睡了快兩日了。白姐姐已將我們從地下迷宮移出,安置在青丘山。一會兒先吃點東西,我陪你四處走走,可好?”
文淵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仍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
“我想回去,回樓觀台。”
獨孤不巧溫順點頭,眼底含笑:
“好。隻是還要再暫住幾日,白姐姐說她要安排一番,隨我們一同回去
——
她要送一位故人。”
文淵微微蹙眉,不解問道:
“送一位故人?是什麼人,要送往何處?”
獨孤不巧輕笑一聲,娓娓道:
“你認識的,是影犀。送她前往大隋,入世曆劫。”
文淵猛地睜大眼睛,更是不解:
“大隋?入世?這是什麼意思?”
“夫君還記得南極雪靈族嗎?大明宮內一日,便是外界一年。”
獨孤不巧柔聲解釋,“影犀在雪靈族隻剩百日壽元,她願以這百日,換人間百年光陰,親身走一趟凡塵,曆一世人生。”
文淵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話音落下,他俯身,在獨孤不巧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獨孤不巧輕輕推了他一把,聲線軟乎乎地帶出一絲嗔怪:
“彆鬨。”
誰知文淵忽然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語氣帶著幾分賴皮的執拗:
“就鬨。咱們不出去了,就在這兒,隻陪著你。”
話音未落,他已帶著幾分恣意的親昵,伸手攬住了她。
不過片刻,獨孤不巧便被他逗得雙頰緋紅,眼波柔潤如水,整個人都染上一層嬌軟的暈色。她輕輕抬手一揮,房門無聲合上,將一室春光掩在身後。
她不再強撐矜持,任由心意流露,輕輕回應著他的靠近。
青丘山的一草一木、一院一室,皆逃不開白清辭的耳目。
這兩日,她莫名多了個習慣
——
總會下意識地,去看一眼那人在做什麼。
前一刻還見兩人好好說話、輕聲嬉鬨,
下一幕竟驟然變得親昵無忌,直叫人耳尖發燙。
白清辭猛地收回神念,又羞又惱,低低啐了一口:
“這個混蛋……
也不分個場合!”
兩日後,眾人啟程返回大隋。
隊伍裡多了四道身影:白清辭、胡白滄、影犀,還有白清辭身邊的侍女胡白曦。
胡白滄與胡白曦,皆是狐族胡氏一脈。狐族之內本有白、胡、趙、張、康幾大望族,而他二人,正是胡氏男子與白氏女子通婚所生,血脈兼具兩族。
拜彆瑪雅國王與大祭祀,一行人來到鮫人一族的傳送陣前。
白清辭對這裡竟熟門熟路,抬手輕按,傳送陣大廳的一麵牆壁無聲開啟。她回身對眾人淡淡一笑:“諸位稍等片刻。”
說罷,獨自邁步走了進去。
片刻之後,白清辭緩步走出,身後牆壁緩緩閉合,恢複成原本模樣。
她掌心輕托,一枚靈光隱隱、似呼吸般明滅的扳指靜靜懸浮,遞到影犀麵前。
“你此去大隋,入世曆凡,前路吉凶難料。
我能為你做的不多,這枚扳指你且收下。”
她抬眸,目光沉靜而鄭重:
“我以青丘白帝之名,賜你一次言出法隨。
他日身陷絕境、生死一線之際,隻需心念一動,它便會替我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