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名字
院牆缺口隻容一人通過。李若棠先鑽出去,迴手把天下拽了過來。身後柳惜和沈潮生緊跟著翻出。
月光下,廢棄院落外是一條窄巷。兩側是青陽宗外圍的雜物倉房,常年無人走動,地麵長滿了青苔。
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傳來。東、南、北。
“西邊。”李若棠判斷極快,拉著天下往西跑。
跑出不到二十丈,巷子盡頭亮起了火把。
四個人。統一的青灰色製服,腰間掛著青陽宗執法堂的令牌。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國字臉,眉骨很高,目光掃過四人時帶著一種清點獵物的從容。
“跑什麽?”中年男人抱著手臂靠在巷口的牆上,像是在這裏等了很久,“夜探禁地,私闖記名碑所在——哪條宗規你們沒犯?”
天下停下腳步。
李若棠鬆開他的手腕,站到他左側半步的位置。這個站位不是並肩,是護衛。
沈潮生喘著粗氣,低聲道:“執法堂的鍾四。”
天下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從沈潮生的語氣裏聽出了份量。
鍾四的目光越過前麵三人,落在最後麵的柳惜身上。“柳家丫頭也在。有意思。你爹知道你半夜跟人去看記名碑?”
柳惜臉色發白,沒說話。
“鍾師叔。”李若棠開口,聲音很平,“記名碑所在並未列入宗門禁地名錄。我查過。”
鍾四挑了一下眉。“哦?”
“青陽宗規第九十三條,禁地需由長老會三人以上聯名簽署封禁令,並在宗務簿上登記備案。那座院落沒有封禁令,也沒有備案。”李若棠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們隻是夜間散步,路過一座廢棄院子。”
鍾四笑了一聲。不是被說服的笑,是覺得有趣的笑。
“李家教出來的丫頭,嘴確實利。”他直起身,不再靠牆,“但你漏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兩根手指並攏,朝身後虛空點了一下。
一道靈力波動從他指尖擴散出去。天下感覺到了——不是看到,是丹田裏的星辰石替他感覺到的。那道波動的強度,是他目前修為的至少五倍。
“今晚這片區域的巡查令,是掌門親自簽的。”鍾四收迴手,“半個時辰前。”
半個時辰前。
天下心裏算了一下時間。半個時辰前,他們剛進那座院子。
也就是說,有人在他們進去之前——甚至可能在灰袍人出現之前——就已經向掌門報告了。
不是被發現的。是被盯著的。
“所以,”鍾四向前走了兩步,身後三名執法堂弟子同步跟上,“現在的問題不是你們犯沒犯規。而是掌門想見你們。”
“見誰?”天下問。
鍾四的目光終於正式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裏沒有敵意,但有一種審視——像在辨認什麽東西的真假。
“你。”
天下沒有意外。從碑上出現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晚不可能平靜收場。
他隻是不確定一件事。
“現在?”
“現在。”
李若棠往前邁了半步。“我跟他一起去。”
“不行。”鍾四的拒絕幹脆利落,“掌門隻要見他一個人。你們三個迴各自住處,明早到執法堂報到,該罰什麽罰什麽。夜遊的處分,不重。”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前提是你們隻做了夜遊這一件事。”
這句話的重點在“隻”字上。
沈潮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柳惜拉住了袖子。
李若棠沒動。她看著天下。
天下對她搖了搖頭。
“去吧。”他說。
李若棠盯著他看了兩息,轉身走了。走出三步,頭也沒迴地扔下一句話:“如果天亮之前你沒迴來,我去找我爹。”
鍾四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李若棠帶著柳惜和沈潮生消失在巷子另一頭。腳步聲遠去後,周圍安靜下來。
鍾四沒有立刻帶路。他站在原地,盯著天下的右手。
天下下意識握拳,把掌心的白色印記藏進指縫裏。
“不用藏。”鍾四說,“我看到了。”
天下的拳頭沒鬆開。“那就當沒看到。”
鍾四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多了點東西。天下說不上來那是什麽,但讓他後背發涼。
“跟我走。”
鍾四轉身往巷外走。天下跟上去。兩側各有一名執法堂弟子,最後一人斷後。標準的押送陣型,雖然沒人碰他。
穿過三條巷子,繞過兩座練功場,進入青陽宗內圍。這一帶的建築明顯不同——石料更好,靈氣更濃,每隔十丈就有一盞長明燈掛在簷下。
走到一座獨立的院落前,鍾四停下。
院門開著。裏麵亮著燈,隻有一盞,擱在石桌上。石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天下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燈光隻照亮了對方的雙手——修長,幹燥,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中指有一圈深色的繭。長年握筆留下的。
“進去吧。”鍾四沒有跟進院子,“我在外麵等。”
天下邁過門檻。
院門在他身後關上。不是風吹的——是靈力推動的。
石桌後麵的人開口了。聲音不老不少,很平,像一麵沒有波紋的水。
“坐。”
石桌對麵有一張石凳。天下走過去,沒坐。
“把手伸出來。”
天下沒動。
沉默持續了五息。桌後的人輕輕笑了一聲,往前探了探身。燈光終於照到了他的臉。
五十歲左右,麵容清瘦,顴骨略高,眼窩深陷。最顯眼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深灰色的,幾乎和眼白沒有界限,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塊石頭。
天下不認識這張臉。但他認識對方衣領上繡的那朵雲紋。
青陽宗隻有一個人的衣領上繡這個。
掌門,方知淵。
“你是第五個了。”方知淵說,目光落在天下攥緊的右拳上,“碑上第五個出現墨色名字的人。”
天下注意到了他的用詞。不是“刻上去的”,是“出現的”。
“前四個,”方知淵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折下去,“死了三個。第四個失蹤,至今沒有找到。”
他折完最後一根手指,攥成拳頭,放在桌麵上。
“你猜他們是怎麽死的?”
天下沒猜。他在等。
方知淵也不需要他猜。
“不是外人殺的。”掌門的灰色瞳孔在燈火下沒有任何溫度,“是碑殺的。”
天下的丹田裏,星辰石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像是在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