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迴到第五層的時候,右手腕內側的麵板已經開始發燙。
不是那種發燒的熱。是骨頭在動。兩道裂痕從腕骨延伸到掌心的過程中,帶著一種細密的摩擦感,像有什麽東西在骨縫裏拱。
他沒管。
第五層的空間比第六層大一圈,直徑約六米。牆壁上的骨骼紋路呈放射狀排列,十二條主脈從頂部匯聚到地麵中央的一個圓形凹槽。凹槽直徑半米,深度目測兩指。
這是原始封印的啟用點。
天下蹲下來,把右手掌心貼上凹槽。
瞬間,十二條主脈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不是視覺上的光——是裂痕傳迴的訊號在他腦子裏形成的影象。整個第五層的封印骨架像一張x光片一樣在他意識中展開。
結構完整。沒有替換。沒有侵蝕。
但能量儲備幾乎為零。
這一層的封印還在,隻是沒人餵它了。就像一道鐵門還掛在門框上,但鎖芯早就空了。
天下把裂痕傳入的能量反向推迴凹槽。
手掌下傳來劇烈的排斥感。封印骨架不認他。他不是這座塔的所有者,他的能量特征跟原始封印的頻率對不上。強行灌注的結果就是兩邊互相消耗。
他的右手開始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頭的疼。裂痕在擴散。從掌心往手指蔓延,像樹根分叉一樣沿著每一根指骨的縫隙往前鑽。
天下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他調整輸出頻率。不再硬灌,而是用裂痕本身的振動頻率去試探封印骨架的共振點。
第一次,排斥。
第二次,排斥。
第三次,凹槽裏傳來一聲極低的嗡鳴。
共振點找到了。
天下把所有能量集中到這個頻率上,一口氣推進去。
十二條主脈從暗紅變成深紅。封印骨架的能量儲備從零開始攀升。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他的右手無名指哢了一聲。
很輕。但他聽見了。
骨裂。
裂痕吃掉了他無名指的一截指骨,把那部分骨質轉化成封印能量,填進了凹槽裏。
莊明渡說得沒錯。封印吃骨頭。活的比死的好用。
百分之十八。百分之二十三。
中指也哢了一聲。
天下的額頭上全是汗。不是累的。是身體在發出警報,告訴大腦這個行為不對勁,應該立刻停下來。
他沒停。
百分之三十一。
夠了。不能再多了。再多下去他今天就不用走出這座塔了。
天下把手從凹槽裏抽出來。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已經不能彎曲。骨頭還在,但內部被掏走了一部分。像是被白蟻蛀過的木頭,外殼完整,裏麵是空的。
他靠在牆壁上,喘了半分鍾。
電話響了。
莊明渡的聲音帶著跑動的氣息:“你用了多少?”
“兩根手指。”
“具體哪兩根?”
“右手中指和無名指。”
“遠節還是近節?”
“近節。”
電話那頭罵了一句。天下沒聽清罵的是什麽,但語氣很明確。
“第五層封印恢複到多少?”莊明渡問。
“三十一。”
“三十一不夠。”
“我知道。”天下活動了一下右手。拇指、食指和小指還能動。“但今天隻能到這裏。再往下掏,迴去的路我爬不上去。”
“你在第幾層?”
“還在第五。”
“別動。我三分鍾到。”
天下沒答應也沒拒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黑暗中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兩道裂痕從手腕擴充套件到了整個手掌。中指和無名指的指骨內部傳來一種空洞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強化封印的時候,凹槽裏的共振反饋不隻有封印骨架的資料。有一組資料被夾帶著灌了進來。當時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控製輸出頻率,沒來得及分析。現在迴頭看——
那是一條操作日誌。
時間戳:去年十一月十九日。比老大最後一次通訊晚了兩天。
日誌內容很短。像是用極大的意誌力硬撐著寫完的,每一個字的間隔都不均勻:
“塔不是封印。塔是喉嚨。它在等我們把自己填夠了,就會吞下去。我拔不出來了。別給第五層充能。能量越多它醒得越快。如果天下來了,讓他把第五層炸掉。把我跟它一起埋在——”
日誌到這裏斷了。
天下盯著腦子裏那段殘缺的資訊。
他剛剛做了什麽?
他花了兩根手指的骨頭,給第五層的封印充了百分之三十一的能量。
而老大的日誌說——能量越多它醒得越快。
腳下的地麵忽然傳來一陣震動。不是四秒一次的脈動。是一次性的,長達三秒的整體震顫。像什麽東西翻了個身。
十二條主脈裏的深紅色光芒開始閃爍。
不是衰減。是在加速流向下方。
他灌進第五層的那些能量,正在被某種力量抽走。穿過第六層。灌向第七層以下。
天下站起來。
樓梯通道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莊明渡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緊迫:“你是不是給第五層充能了?”
“充了。”
腳步聲停了一秒。然後更快了。
莊明渡出現在第五層入口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天下沒見過的東西。金屬質地,管狀,兩端封口,表麵刻滿了跟牆壁上一樣的骨骼紋路。
“能抽迴來嗎?”天下問。
莊明渡看了一眼地麵上凹槽裏還在流動的能量,搖頭。
“來不及了。它已經嚥下去了。”
腳下的震動變成了持續性的低頻振蕩。整座骨塔都在輕微搖晃。從第五層往下,黑暗中傳來的不再是脈動,而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聲音。
像呼吸。
但比任何人類的呼吸都大。都深。都餓。
莊明渡握緊手裏的金屬管,看著天下的眼睛。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