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台在夜色裏像一截斷掉的脊柱。
三人到的時候,地光又閃了兩次。間隔比之前短了將近一半。封印陣衰減的速度在加快,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折骨台周圍的地麵是幹裂的,裂紋從台基往外延伸,像老樹的根係。天下蹲下來看了一眼。裂紋底部有白色粉末,跟窪地裏的一樣——骨灰。
整座折骨台,從地基到台麵,都是骨頭壘的。
“上麵怎麽走?”天下站起來問林昭。
林昭指了指台基北麵。那裏有一道窄縫,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縫的上方刻著一個符號,天下認得。沈家的骨符。
“從這進去,台基內部有一條豎向的通道,直通頂上。”林昭說,“但通道從第三層開始就在禁製範圍內。我上次走到第二層拐角,骨釘就動了。”
她撩起左邊袖子。小臂內側有一道舊傷,疤痕的形狀不規則,像被什麽東西從皮肉裏鑽出來又縮迴去。
“骨釘碎片。”她放下袖子,“自動攻擊,沒有預警,沒有緩衝。沈聞山的禁製不講道理。”
秦九往後退了半步。“那我在外麵等?”
天下沒搭腔,側身擠進了窄縫。
縫隙裏麵比外頭還冷。空氣幹燥,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爛,更像是長年密封的石窟被開啟時的那種沉悶。
通道很窄,隻能容一人通行。牆壁兩側嵌著骨片,排列整齊,一塊挨一塊。天下用手背碰了碰,冰涼,沒有異常反應。
第一層。沒事。
第二層。通道開始彎曲,角度變陡。天下的手摸到牆壁上一處凸起,是一根嵌進牆裏的骨釘,隻露出一截釘帽。釘帽上沒有顏色,灰白的,死的。
他繼續往上。
第三層拐角。
天下的腳剛踩上去,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是密度。像從水麵踏進了水下。每一步都有阻力,壓著他的四肢和胸腔。
然後骨錢動了。
掛在胸口的骨錢忽然發燙,燙得他下意識去摸。手指碰到骨錢的瞬間,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沈滅的聲音。
是沈聞山的。
那個聲音沒有內容,隻有一個音調,低沉、綿長,像誦經,又像某種極古老的鎖定方式。聲音從骨錢傳進天下的胸腔,順著肋骨擴散到全身。
牆壁裏的骨釘同時亮了。
十幾根,不,幾十根。整條通道的牆壁裏埋滿了骨釘,全部亮起白光,光芒匯聚在天下身上。
他感覺到了絞殺的力量。
不是物理性的切割,而是一種滲透。骨釘的力量往他骨頭裏鑽,試圖跟他的骨骼產生共振。一旦共振頻率對上,他的骨頭會從內部碎裂。
這就是沈聞山的禁製。用骨殺骨。
天下咬牙,把骨錢從脖子上扯下來,齒紋朝外,摁在了最近的一根骨釘上。
哢。
很輕的一聲。像鑰匙轉動了四分之一圈。
骨釘的白光滅了。滲進他體內的力量退潮一樣撤了迴去。
但隻退了一根的量。其他幾十根還亮著。
天下沒猶豫,拔出骨錢,摁向第二根。
哢。
第三根。
哢。
他一根一根地開。每開一根,身上的壓力就減一分。骨錢的溫度從燙變成了熱,齒紋邊緣開始滲出細密的紅色紋路,像血管在骨頭表麵長出來。
這把鑰匙也是有壽命的。用一次少一次。
身後傳來動靜。秦九擠進了通道,看到滿牆亮著的骨釘,臉色變了變,但還是跟了上來。
“你不是在外麵等?”天下頭也不迴。
“外麵那根裂縫骨釘開眼了。紅的。我覺得待在你旁邊比較安全。”秦九的聲音悶悶的,通道太窄,迴聲把他的緊張感放大了三倍。
天下開到第十九根的時候,骨錢上的齒紋缺了一個角。
第二十三根,又缺了一個。
到第三十根,齒紋隻剩下不到一半。
通道盡頭出現了一道門。不是木門,不是石門,是骨頭拚成的門。門上沒有鎖孔,但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和骨錢完全吻合。
天下停住。
骨錢上的齒紋還剩三個完整的齒。他不確定夠不夠。
“等一下。”林昭的聲音從下麵傳上來。她沒有進通道,站在縫隙外麵,仰頭往上看,“門上有沒有刻字?”
天下湊近看。門的左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刻的,是燒上去的。骨頭表麵的焦痕形成筆畫。
“生人勿近,死人請進。”
秦九:“……”
天下把骨錢摁進凹槽。
剩餘的三個齒紋同時碎裂。骨錢在凹槽裏轉了一圈,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像有人在骨頭內部撥動了一組機簧。
門開了。
沒有聲音。整扇骨門從中間裂開,向兩側無聲滑動。門後麵不是房間,是一個開闊的平台。折骨台的頂部,露天的。
月光照下來。
平台正中央放著一張桌子。也是骨頭的。
桌上擺著四樣東西。一把刀,一卷皮子,一塊令牌,一隻碗。
碗裏有東西。天下走近了纔看清。碗裏是半碗液體,黑紅色的,表麵沒有波紋,像凝固了,但又不完全是固體。
液體裏泡著一截骨頭。
比骨釘小,比骨錢大。形狀天下認得——那是一截指骨。人的食指,第二節。
他的目光移到骨頭旁邊的令牌上。令牌正麵寫著一個字。
沈。
翻過來。背麵也是一個字。
但不是名字。
是一個數字。
五。
天下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家排行到老四。沒有老五。沈聞山隻有四個兒子。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秦九湊過來看了一眼令牌,然後看天下的臉。天下的表情沒變,但他停在原地不動了。這比任何表情變化都說明問題。
林昭的聲音從通道裏傳上來,這次帶著一種天下從沒聽過的疲憊。
“看到了?”
“老五是誰?”天下的聲音很平。
沉默了幾秒。
“不是誰。”林昭說,“是什麽。”
遠處地光再次亮起。這次不滅了。一條光帶沿著地平線蔓延,把整片夜空的邊緣燒成暗紅色。
封印陣的第一層,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