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走出石柱的時候,沒有急,也沒有慌。
他的手插在袖子裏,右手握著空白竹簡,左手搭在瓷瓶上。步子很穩,像是出來曬太陽的。
三個灰袍人站在廣場東側。為首的那人四十歲上下,顴骨高,眼窩深,下巴上有一道舊疤,從嘴角一直拉到耳根。另外兩個看不清臉,兜帽壓得很低。
天下在距離他們十丈的地方停下。
疤臉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個呼吸,最後落在他懷裏——骨錢的位置。
“年紀不大。”疤臉說,“十五?十六?”
“十六。”天下答。
“秦長庚收的徒弟?”
天下沒接這話。他在觀察。三個人的站位不是隨意的。為首者居中靠前,左右兩人各退半步,形成品字。這是戰鬥站位,不是聊天站位。
“我問你話。”疤臉的語氣沒變,但空氣裏多了一層壓力。
這種壓力天下認識。真氣外放。他師父活著的時候偶爾會用這一手逼他紮馬步——區別是他師父的真氣外放像溫水,這個人的像砂紙。
粗糙,帶著磨。
天下的膝蓋微微彎了一下,但沒跪。
“認識秦長庚。”天下說,“不認識你。憑什麽答你的話。”
疤臉笑了一聲。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種“小東西還挺有脾氣”的笑。
“十二年前太虛宮出事的時候,你多大?四歲?”
天下心裏算了一下。他記事是從五歲開始的。師父從沒提過太虛宮出事的具體時間。但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
四歲。
“所以你什麽都不知道。”疤臉下了結論,“秦長庚什麽都沒告訴你,隻教你練功,把你養在這座破山上,等死之前才把東西塞給你。”
每一句都是陳述,不是猜測。
這個人對他師父的行事風格很瞭解。
天下沒有反駁。因為對方說的全對。
“你懷裏那枚骨錢。”疤臉伸出手,“給我。”
“不給。”
疤臉的表情沒變。他身後左邊那個灰袍人動了。
快。
天下隻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從側麵切過來,然後一隻手已經到了他胸口前方。五指張開,直奔骨錢。
天下往後撤。來不及。
對方的速度至少是他的三倍。手指已經碰到了他的衣襟。
然後脊椎上的紋路燙了第二次。
這次不是微燙。是燒。
一股力量從脊椎沿著後背往外衝,經過肩胛,灌入雙臂。天下的右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掌心朝前,拍在了灰袍人的手腕上。
啪。
幹脆的一聲響。
灰袍人的手腕被拍開了。不是格擋,是硬生生彈開的。那人整條手臂甩出去,袖子裂了一道口子,人往後滑了四步。
廣場安靜了一瞬。
天下自己也愣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發紅,隱約有暗紋浮動,和脊椎上的紋路一模一樣。但隻持續了兩個呼吸,暗紋就消退了,手掌恢複正常。
那股力量來得快,走得也快。
疤臉的眼睛眯起來。
“果然。”他說了兩個字,語氣裏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忌憚。是確認。
就像他來之前就猜到了這種可能,現在親眼看到了,反而鬆了口氣。
“秦長庚把那個東西種在你身上了。”疤臉說。
天下沒說話。他也想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麽。但他不會問。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下主動提問,等於把底牌亮出來——他什麽都不知道。
雖然他確實什麽都不知道。
被拍開的灰袍人退迴原位,沒有再動。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頭咯吱響了兩聲。
“淵目閣的人?”天下忽然開口。
他賭了一把。三個人領口上繡的金色眼睛,“淵”字取深淵之意,“目”取眼目之意。這種命名方式在江湖上很常見。
疤臉看了他一眼:“秦長庚告訴你的?”
沒否認。
猜對了。
天下記住了這個名字。淵目閣。竹簡上的十九個字裏沒有提到這三個字,但提到了一個“閣”。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
“骨錢我不會給你。”天下說,“別的東西我也不會給你。你可以動手。”
疤臉沒動手。
他歪了一下頭,像在聽什麽。然後右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
玉符碎裂的瞬間,一道極細的光柱衝天而起,穿透雲霧。
訊號。
“你身上的東西,不是你能留住的。”疤臉收迴手,“秦長庚十二年前從太虛宮帶走的那批貨,上麵的人一直在找。他藏了十二年,藏到死,最後全塞給一個十六歲的小鬼。”
他轉過身,帶著兩個灰袍人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迴頭。
“三天。淵目閣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如果你還在青台山方圓百裏之內,來的就不是我們三個了。”
“來多少?”天下問。
“夠把這座山鏟平的。”
腳步聲遠去,灰袍人消失在霧中。
天下站在原地,等到完全聽不見腳步聲,才緩緩蹲了下來。
腿在抖。
不是怕的。是剛才脊椎裏衝出來的那股力量抽幹了他的體力。他現在渾身發軟,像跑了三天三夜沒閤眼。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幹幹淨淨,什麽紋路都沒有。
“三天。”天下喃喃。
他從懷裏掏出骨錢。暗紅色,安靜,沒有任何反應。但剛才灰袍人靠近的時候,脊椎上的紋路明明動了。
是紋路在保護他?還是在保護骨錢?
天下把骨錢收好,撐著膝蓋站起來。
三天,夠他下山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太虛宮的廢墟,轉身走向山道。走出十步之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疤臉說的是“秦長庚從太虛宮帶走的那批貨”。
那批貨。
不是一件。
師父給他的是一枚骨錢、一卷竹簡、一瓶丹藥。但疤臉說“那批貨”,用的是複數。
要麽師父給他的不全,還有東西藏在別處。
要麽——太虛宮的地下,不止那一間石室。
天下停在山道上,迴頭望了一眼被霧氣吞沒的廣場。
石板嚴絲合縫。入口已經關了。
但骨錢能開一次,就能開第二次。
三天。
他得算清楚,是先跑,還是先迴去再挖一趟。
山風吹過來,霧氣裏夾著一股冷。天下裹緊了衣服,腳步沒停。
往山下走了大約半柱香,他摸到袖子裏那捲空白竹簡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竹片的背麵。
有字。
正麵的字消失了。但背麵多出來一行小字,刻痕極淺,不摸根本發現不了。
天下把竹簡翻過來,湊近了看。
七個字。
“去洛城,找沈夜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