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子後退了一步。
這個動作比任何話都有說服力。太虛宮的人,以推演天機為業,一輩子站在局外看棋,什麽時候退過?
“黑脈。”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東西。“觀星台七天前的異象……不是金色傳承引發的。”
她看向老人。
“老府主,你知不知道這個少年左手上的東西是什麽?”
老人沒有迴答。
他看著天下的左手,目光沿著那條黑色紋路從指尖走到手腕,又從手腕走迴指尖。
他當然知道。
三百年前那場大戰,天策府折了兩代府主,六位長老,十一名核心弟子。對手不是什麽魔頭邪修,是一個人。
一個身上有黑脈的人。
“所以你們在山下等了三天,”老人的聲音平淡,“不是為了金色傳承。”
中年女子沒有否認。
胖子把摺扇插迴腰間,臉上的笑早就沒了。“老府主,話說到這份上,就別藏著掖著了。這孩子身上的東西,三百年前差點掀翻整個修行界。太虛宮的意思很明確——要麽交出來共同研究,要麽……”
“要麽什麽?”
胖子沒接話。
獨臂青年替他迴答了。
劍出鞘。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蓄力,沒有殺意外放。一道劍光從青年身側斬出,不是衝著天下去的,是衝著天下腳下三尺的地麵。
試探。
問劍閣的規矩——不問來曆,不問身份,隻問你接不接得住這一劍。
老人動了。
但天下更快。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向著那道劍光按了下去。
沒有金光,沒有異象,什麽花裏胡哨的東西都沒有。
就是一掌。
劍光碎了。
不是被彈開,不是被化解,是像一層薄冰被人一掌拍在了地上,碎成了滿地的光點。
獨臂青年手中的斷劍嗡鳴不止,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天下。
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駭。是那種獵人在林子裏走了一輩子,突然發現自己踩到了龍尾巴的表情。
平台上安靜得能聽見血滴在石頭上的聲響。
天下收迴左手。手背上的黑色紋路比剛才亮了一點,然後又暗下去,像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還試嗎?”天下問。
獨臂青年把斷劍插迴鞘裏。
“不試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幹脆得像來的時候一樣,沒有多餘的廢話。問劍閣的人向來如此,劍說得比嘴清楚。
胖子看了看獨臂青年的背影,又看了看天下,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像一個打算空手套白狼的商人突然發現對麵坐的是白狼本人。
“商衡樓的條件還算數嗎?”老人問。
胖子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迴去,拱了拱手。“今晚打擾了。改天再登門拜訪。”
說是改天,所有人都聽得出來,沒有改天了。
平台上隻剩下中年女子。
她沒有走。
拂塵收迴袖中,她看著天下的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帶著某種老人看著一顆即將炸開的丹爐時纔有的神情。
“你控製不了它。”她說。
天下沒有接話。
“金色傳承是鑰匙,黑脈是鎖。三百年前那個人也以為自己能控製,最後半個修行界給他陪葬。”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實。“太虛宮的推演從不出錯——你身上這兩道傳承同時蘇醒的那一天,要麽你吞掉它們,要麽它們吞掉你。沒有第三種可能。”
“什麽時候?”老人開口。
中年女子看了他一眼。“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她停頓了一下,“也就半年。”
說完,她轉身走向平台邊緣,腳步頓了頓。
“太虛宮的門隨時為他敞開。不是威脅,是善意。”
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暗處。
山風恢複了。鬆針落下來,落在天下的肩頭。
平台上隻剩兩個人。
老人坐迴了石墩上,拎起酒壺晃了晃,空的。他把酒壺放下,看著天下。
“你什麽時候發現左手上有這東西的?”
“三天前。”天下說。“鳴淵鍾響的那天晚上。”
“右手的金色紋路呢?”
“記事起就有。一直沒亮過,直到三天前。”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怕嗎?”
天下想了想。“怕。”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迴答很滿意。
“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活不過三個月。”他站起來,拍了拍天下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天策府不會把你交出去,但天策府也護不了你一輩子。她說的那個期限,八成不會差太多。”
“所以呢?”
“所以你自己選。”老人看著他,“留在天策府,我能給你三個月的安穩。出去,你可能連三天都撐不過。但留在這裏,三個月之後的事,我也沒辦法。”
天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右掌金紋安靜,左手黑脈沉寂。一明一暗,像兩個沉睡的東西在他身體裏分據兩端。
他還沒來得及迴答。
左手手背上,那條黑色紋路動了。
不是亮起來,是真的動了——像一條蛇,緩慢地、從手腕向著小臂的方向蔓延了一寸。
天下感覺到了。不是疼,是冷。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冷。
他攥緊了拳頭。
紋路停住了。
老人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
“看來,”他說,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天策府老府主該有的沉重,“你沒有三個月了。”
山風卷過平台。
遠處的鳴淵鍾在夜色中沉默著,銅鏽覆蓋的鍾身上映著月光,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三百年前它響過一次,為了一場浩劫。
三天前它又響了一次。
沒有人知道,這一次它在替誰報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