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蹲在河邊,把手伸進冰涼的水裏洗了三遍。
指甲縫裏的血漬洗不幹淨。那是昨天幫人分揀一頭二階青鱗蟒留下的,幹了以後變成暗褐色,卡在肉裏,怎麽搓都搓不掉。
一枚下品靈石。
這就是他蹲了六個時辰,把一整條二階妖蟒從皮到骨拆得幹幹淨淨的報酬。
天下把靈石收好,站起來,膝蓋“哢”一聲響。他今年十九歲,但蹲久了膝蓋會響,這是常年幹苦力落下的毛病。
體內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星辰石在催了。
他閉上眼,感知沉入丹田。那顆灰撲撲的石頭懸在氣海正中,表麵有十道紋路,此刻第一道紋路正在緩緩變暗。
這是警告。
三天前他往星辰石裏塞了兩頭一階灰毛鼠的屍體,當時紋路還是亮的。才三天,又暗了。
“照這個速度,最多還能撐兩天。”天下睜開眼。
兩天之內,他必須弄到至少一頭二階妖獸的完整屍體,否則星辰石的反噬就會啟動。上次反噬的滋味他嚐過一迴——五髒六腑像被人拿砂紙從裏往外磨,整整疼了一個時辰。
他隻是練氣三層。獵殺二階妖獸,正常來說至少要練氣六層以上的修士組隊才行。
但他沒有選擇。
天下擦幹手,朝鎮子方向走去。
青石鎮不大,幾百戶散修聚居在這裏,靠著北邊的莽蒼山脈討生活。山裏有妖獸,有靈藥,也有埋骨頭的地方。
鎮口的任務牌前圍了一圈人。
天下擠進去,目光掃過那些木牌——采藥、巡邏、護送,報酬從半枚到兩枚下品靈石不等。他的視線停在最上麵那塊牌子上。
“獵殺二階鐵背狼,數量不限,每頭五枚下品靈石。需自行前往落石穀。”
五枚。
他一個月分揀妖獸也就掙六七枚。
“看什麽呢?”一隻手拍上他的肩膀。
天下轉頭,看見了周大壯那張橫肉臉。周大壯練氣五層,在鎮子裏算是中等偏上的散修,平時帶著兩個跟班,專門做獵殺妖獸的買賣。
“天下是吧?十靈根的那個?”周大壯的兩個跟班也湊了過來,一個叫瘦猴,一個叫鐵柱,都是練氣四層。
天下沒說話。
“我看你盯那鐵背狼的單子盯了半天,”周大壯嘿嘿一笑,“巧了,我們正缺個人。”
“什麽位置?”
“前哨。”周大壯伸出三根手指,“你在前麵探路引狼,我們三個在後麵圍殺。事成之後,每頭狼分你一枚靈石。”
前哨就是誘餌。
天下心裏清楚得很。一個練氣三層的散修站在前麵吸引鐵背狼的注意力,稍有差池就是一口咬斷脖子的下場。而周大壯他們三個在後麵圍殺,既安全又省力。
“兩枚。”天下說。
“你一個十靈根的廢——”瘦猴剛開口,被周大壯抬手攔住。
“行,兩枚。”周大壯答應得爽快,太爽快了。
天下注意到瘦猴和鐵柱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裝作沒看見。
落石穀在莽蒼山北側,穀中碎石遍地,是鐵背狼的地盤。四個人走了大半天纔到穀口。
天下走在最前麵,手裏握著一柄品質低劣的鐵劍。這劍連法器都算不上,就是一塊鐵,但他買不起更好的。
“往裏走,至少深入三裏纔有狼群的活動痕跡。”周大壯在後麵喊。
天下沒迴頭,腳步不停。他的神識不強,但星辰石給了他一個別人沒有的能力——對妖獸氣息的感知異常敏銳。
星辰石需要吞噬妖獸,所以它能“聞到”妖獸的味道。
此刻,天下感知到前方兩裏處有三頭鐵背狼在活動。
但他同時也感知到一個不對勁的東西。
身後三人的腳步聲變了。
瘦猴的步伐在放慢,鐵柱在往右側移動,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弧形。這不是對付妖獸的陣型,這是——
“對付我的。”天下心裏一沉。
他明白了。周大壯答應兩枚靈石答應得那麽爽快,根本就沒打算付。引他來落石穀,讓他當誘餌消耗鐵背狼,等他和狼兩敗俱傷,再補上一刀。一個十靈根的底層散修,死在落石穀裏,沒人會在意。
天下的腳步沒有停。
他在等。
前方兩裏的三頭鐵背狼忽然動了,朝這邊奔來。天下感知到它們的速度和兇戾——至少是二階中期的實力。
“來了!三頭!”天下猛然停步,轉身大喊。
周大壯三人的表情變了一瞬。三頭?他們預計最多遇到兩頭。但很快周大壯穩住了神色:“你頂住最前麵那頭,我們處理後麵兩頭!”
天下握緊鐵劍,沒有動。
他在數呼吸。
鐵背狼的速度極快,眨眼間第一頭狼已經衝到五十丈開外。灰色的皮毛下肌肉賁起,脊背上覆著一層鐵灰色的硬甲,兩隻眼睛泛著幽綠的光。
“動啊你!”瘦猴在後麵罵。
天下動了。
但不是向前,而是猛然向右側一滾,整個人貼著地麵滾進了一堆亂石後麵。
第一頭鐵背狼撲空,慣性帶著它直衝向——周大壯三人。
“操!”周大壯罵出聲,一掌拍出,靈力化成土黃色的屏障擋在身前。鐵背狼一爪拍碎屏障,第二爪緊跟著掄了過來。
三人瞬間被三頭鐵背狼纏住。
天下蹲在亂石後麵,心跳得很快,但腦子很清楚。
星辰石在他體內微微震動。
那種震動不是催促,而是一種……渴望。
它聞到了妖獸的血。
天下閉上眼,感知沉入丹田。星辰石第一道紋路上的暗光忽然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力量順著經脈湧向他的四肢。
不多。但足夠。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有一層極淡的灰光一閃而逝。
戰場上,周大壯三人已經開始狼狽了。瘦猴的左臂被咬穿,鐵柱的護體靈光搖搖欲墜,隻有周大壯還在勉力支撐。
一頭鐵背狼脫離戰圈,嗅了嗅空氣,朝天下藏身的方向撲來。
天下站了起來。
鐵劍橫在身前,劍身上沒有靈光——他催不動。但他的身體在動,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星辰石給的力量在燒他的經脈,疼,但他不在乎。
鐵背狼撲到近前,天下側身避開那一口,鐵劍順勢從狼的腹部劃過。沒有靈力加持的鐵劍根本破不開鐵背狼的硬甲。
但天下劃的不是脊背。
是腹部。
鐵背狼的硬甲隻覆蓋脊背,腹部是軟的。
鐵劍刺入三寸,熱血噴了天下一臉。鐵背狼發出一聲悲嚎,迴身甩尾。天下被抽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溢位血來。
但他的手沒鬆。
鐵劍還插在狼腹裏,隨著他被甩飛,劍刃把傷口撕開了一尺長。
鐵背狼踉蹌兩步,內髒從傷口裏滑了出來,轟然倒地。
天下靠著石壁,胸口劇痛,至少斷了兩根肋骨。但他看著那頭狼的屍體,星辰石在體內瘋狂震動。
吞噬。
他一隻手按在狼的屍體上,星辰石的力量自動激發。那頭鐵背狼的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皮毛、血肉、骨骼,所有的東西都被汲取得幹幹淨淨。
十息之後,地上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灰。
星辰石第一道紋路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亮。天下感知到一絲微弱但明確的變化——他的靈力比剛纔多了一縷。
很少。但從無到有,就是質變。
“你……你做了什麽?”
周大壯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滿身是血,身邊躺著兩頭鐵背狼的屍體,瘦猴癱在地上不動了,鐵柱捂著斷了的手臂在哀嚎。
周大壯盯著天下腳下那攤灰燼,眼神從震驚變成了貪婪。
“那是什麽功法?把整頭妖獸都吸幹了?你一個十靈根的廢物,怎麽可能——”
他沒說完,因為天下站了起來。
斷了兩根肋骨,嘴角掛著血,握著一把捲了刃的鐵劍。
但周大壯往後退了一步。
他說不清為什麽。麵前這個比自己弱兩個境界的散修,此刻給他的感覺不太對。
天下看著他,開口說了今天的第四句話:
“你答應的兩枚靈石,還給不給?”
周大壯沉默了兩息,從懷裏掏出兩枚靈石,扔在地上,拖著瘦猴和鐵柱頭也不迴地走了。
天下撿起靈石。
體內的星辰石安靜了下來。但那種滿足隻是暫時的,他很清楚。
一頭二階鐵背狼,隻夠三天。
三天後,他還得殺。
天下走出落石穀,天色已經暗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忽然愣住。
北方天際,一顆星辰正在緩緩移動。
那不是流星,流星不會停下來。
那顆星停在了莽蒼山脈的正上方,懸了三息,然後熄滅了。
天下體內的星辰石猛烈震動了一下——不是渴望,是恐懼。
他第一次感受到星辰石的恐懼。我是故事——“你是我在萬千星辰中,唯一想要吞噬的那顆。
清晨,坊市外圍的妖獸分揀場已經開工。
天下蹲在一堆腐爛的妖獸內髒旁邊,手裏的短刀把一頭鐵背豬的脊骨剔得幹幹淨淨。血水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沒擦,繼續剔下一頭。
旁邊的老周頭瞟了他一眼:“今天手腳倒快。”
“缺錢。”天下頭也不抬。
他確實缺錢。準確地說,他缺妖獸。
昨夜星辰石第一次發出警告,丹田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什麽東西在啃噬他的經脈。他咬著牙扛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把身邊僅剩的半塊妖獸肉塞進嘴裏,用靈力引導進丹田,那股刺痛才堪堪消退。
半塊肉,隻換來兩個時辰的安寧。
這玩意兒的胃口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天下,過來搭把手!”分揀場另一頭,一個胖修士衝他招手,“這頭角蟒太沉,我一個人翻不動。”
天下起身走過去,和胖修士一起把那頭兩丈長的角蟒翻了個麵。蛇腹朝上,灰白色的鱗片間滲著暗紅的血。
練氣三層的妖獸。
天下的目光在蛇身上停了一瞬。星辰石在丹田裏微微顫動,像是聞到了食物的味道。
“看什麽呢?”胖修士笑了笑,“這可是趙管事專門留給陳家的貨,你就別惦記了。”
“沒惦記。”天下收迴目光。
他確實惦記不起。一頭角蟒的收購價是三十塊下品靈石,他剔一天骨頭才賺兩塊。
但星辰石不認靈石,隻認妖獸血肉。
分揀完上午的活,天下拿到了今天的報酬——兩塊靈石,外加一小袋被挑剩的碎肉邊角料。碎肉是練氣一層的低階妖獸身上的,值不了幾個錢,分揀場的人不稀罕。
天下稀罕。
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下,把碎肉掏出來,一塊一塊往嘴裏塞。靈力裹著肉塊沉入丹田,星辰石貪婪地吞噬著其中的妖獸精血,發出微弱的溫熱。
刺痛消退了一些。
但也隻是一些。
天下算了一筆賬。按照昨晚的消耗速度,他每天至少需要相當於一頭練氣二層妖獸的血肉量,才能壓住星辰石的反噬。而這個量還在增長。
他現在是練氣一層。靠分揀妖獸的收入,最多撐半個月。
半個月之後,要麽他找到穩定的妖獸來源,要麽被星辰石活活吃空。
“得自己獵。”天下把最後一塊碎肉嚥下去,舔幹淨手指上的血。
坊市以北三十裏,是青牙山外圍獵場。那裏有不少練氣期的低階妖獸,散修們常去碰運氣。但對練氣一層的人來說,那地方就是送命。
天下以前從來不去。
今天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把短刀別在腰間,朝北走。
青牙山外圍,林木稀疏,地麵鋪著厚厚的落葉。天下踩在上麵,盡量放輕腳步。他的修為太低,感知範圍不到十丈,隻能靠眼睛和耳朵判斷周圍的情況。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在一條幹涸的溪溝邊發現了新鮮的爪印。
三趾,拳頭大小,間距窄。
鐵爪鼠,練氣一層的妖獸。
天下鬆了口氣。鐵爪鼠雖然兇,但體型不大,速度也一般,是散修們最常獵的目標。
他順著爪印往前摸了百來步,在一叢灌木後麵看到了目標。
一隻灰褐色的大鼠,體長三尺,正趴在一塊岩石上啃食什麽東西。
天下握緊短刀,繞到下風口,慢慢靠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鐵爪鼠的耳朵突然豎了起來。
天下不再猶豫,腳下一蹬衝出去,短刀直刺鐵爪鼠的後頸。
鐵爪鼠反應極快,一個翻滾避開要害,利爪朝天下的小腿掃來。天下側身躲過,刀鋒在鐵爪鼠的背上劃出一道口子。
不深,鐵爪鼠的皮毛比他預想的硬。
鐵爪鼠吱吱尖叫,轉身就跑。
天下追了上去。他不能讓它跑掉,這是他今天唯一的機會。
追了百步,鐵爪鼠鑽進了一個樹洞。天下把手伸進去,靈力灌注短刀,往裏麵一捅。
刀尖傳來刺入肉體的感覺,鐵爪鼠掙紮了幾下,不動了。
天下把它拖出來,喘了幾口氣,當場就開始處理。
他剛把鐵爪鼠的肚子剖開,身後傳來腳步聲。
“喲,天下?你也敢來獵場了?”
天下迴頭。三個人,打頭的是個瘦高年輕人,穿著還算齊整的灰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把品相不錯的法器短劍。
劉元,練氣三層,坊市散修裏的“小人物”,但對天下來說,是惹不起的存在。
跟在劉元身後的兩個人都是練氣二層,天下認識,平時在分揀場見過。
“劉哥。”天下叫了一聲,手沒停,繼續處理鐵爪鼠。
劉元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隻鐵爪鼠,嗤笑一聲:“就這?練氣一層的鼠,值兩塊靈石都勉強。”
“夠吃了。”天下說。
“你最近挺奇怪。”劉元蹲下來,盯著天下的臉,“以前在分揀場像個死人一樣,這兩天突然精神了不少。是不是撿到什麽好東西了?”
天下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真沒有?”劉元伸手,拍了拍天下的肩膀,力道不輕,“兄弟,你要是發了財,可別忘了照顧照顧我們。”
天下沒說話,把鐵爪鼠的肉收進布袋。
劉元的眼睛從布袋上劃過,又看了看天下的臉,笑了笑,起身走了。
走出十幾步,後麵一個人湊到劉元耳邊嘀咕:“劉哥,這小子真有古怪,我看他今天靈力運轉比前幾天順暢多了,十靈根的廢物不應該這麽快才對。”
劉元沒迴頭,聲音很輕:“先不急,再看兩天。要是他真撿到了什麽寶貝——”
他摸了摸腰間的法器短劍。
“那就不是他的了。”
天下把布袋紮緊,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間,眼底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丹田裏,星辰石又開始隱隱發燙。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鐵爪鼠肉,心裏迅速盤算:這點東西最多撐到明天早上。明天還得來,後天也得來。
而劉元已經盯上他了。
天下把刀擦幹淨,往山裏更深處走了幾步,又停住。
他能感知到前方的氣息——比鐵爪鼠強出一截,至少是練氣二層的妖獸。
以他現在的實力,打不過。
但星辰石在丹田裏發出一陣急促的顫動,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在告訴他什麽。
天下握緊短刀,盯著前方黑沉沉的密林。
一個念頭浮上來——星辰石在他體內吞噬妖獸精血的時候,有極短暫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力運轉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如果他能在戰鬥中利用那一瞬間呢?
密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
天下嚥了口唾沫,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