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隔離……仙凡隔離……”
黃宗羲喃喃重複,雙目時而清明,時而迷茫。
崇禎抬起右手,隨意打了個響指。
靜室四壁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磚石、帷幔、燭台、蒲團,一切都在漣漪盪漾中重組。
張岱本能地抓緊了衣襬。
待眼前景物重新凝實,他跪在一條幽暗的甬道內。
石板冰冷堅實,壁上滲出的水珠順牆流下,在腳邊彙成細細的水痕;
張岱甚至能聞到鐵鏽的氣味。
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以為自己當真被關進了地牢。
‘陛下偉力,竟能營造出如此逼真的幻境!’
張岱不安地挪了挪膝蓋。
‘隻是……這裡是何處?’
張岱剛準備胡思亂想,目光往側邊一掃,望見五步之外的牢房,柵欄由兒臂粗的鐵柱鑄成。
牢房內,有一人盤膝而坐。
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清瘦,雙目微闔,雙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指結成一個奇異的手印。
呼吸悠長緩慢,每一次吐納,都有淡淡的靈光在口鼻間流轉。
‘引氣入體?’
張岱的瞳孔猛地一縮。
隻因他感知到了對方的氣息——
胎息九層!
‘幻境居然連氣息都能模擬?’
黃宗羲卻道出了此人姓名:
“王夫之?”
多年來,他遊說天下巡撫,試圖為宗門製度尋求支援。
從廣東到湖廣,從雲南到四川,處處碰壁。
唯有在湖南,王夫之留他在巡撫衙門住了半個月。
期間,他們從儒釋道辯論到仙朝之治,從朝廷國策爭論到宗門前景。
王夫之雖不支援,始終以禮相待,認真傾聽他的觀點。
可謂一場君子之交。
現在,這位貴為湖南巡撫、修為已至胎息巔峰的故人,竟身陷囹圄?
黃宗羲與張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驚駭。
崇禎不語,他們也不敢發問。
總之,陛下既然帶他們來此環境,必有深意。
“轟隆隆——”
甬道儘頭,數尺厚的鐵門傳來沉悶的響動。
燭火猛地一晃。
一人沿著台階走了下來。
黃宗羲見他身著緋色官袍,麵容端正,胎息八層修為,飛快地在腦中過了一遍,兩年前處於胎息七層的官員名錄。
‘應當是楊嗣昌。’
鐵門合攏,燭火被氣流擾動,明滅了一瞬。
楊嗣昌手提朱漆食盒,緩步走過黃宗羲與張岱,將食盒放在地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八日不食不飲,還能保持如此氣度。若非親眼所見,我還以為你已是練氣境界,故而纔有這般辟穀的能耐。”
王夫之結束一輪引氣,平靜仰頭,望向楊嗣昌:
“大人過譽。我如今餓得四肢無力,請恕無法起身。”
楊嗣昌手掌虛抓。
食盒的蓋子無聲飄起,一盤盤菜肴從食盒中飄出,穿過鐵柵,穩穩落在王夫之麵前。
王夫之微微昂首,緩緩念出菜名:
“臘肉蕨菜,剁椒芋頭,冬筍臘腸,酸豆角湯……”
“都是我愛吃的。”
楊嗣昌笑道:
“你我同為湘修,我之餐食,自然合你口味。”
王夫之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細細品味。
楊嗣昌也不急,負手站在牢門外,靜靜看著。
吃到一半,王夫之忽然冇頭冇尾地道:
“楊大人昔為湖南父母官,長我三十一歲,也曾是我輩心中表率。”
楊嗣昌眉頭微微一挑,敏銳地抓住“曾是”,問道:
“老夫做了什麼,讓王大人失望了?”
“何必明知故問。”
王夫之捧起湯碗,喝了一口酸豆角湯,方答道:
他將湯碗放下,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大人助溫為虐,施行種種激進政令,迫害蒼生黎民,玩弄世間秩序,破壞法理綱常……一己私慾,卻強綁為國為民’、‘奉行國策’、‘遵從聖意’的大義。”
王夫之抬眼看向楊嗣昌,目光清正,冇有憤怒,也冇有鄙夷,隻有一種勘破後的瞭然:
“不配為任何湖南學子、修士表率。”
甬道中寂靜了一瞬。
楊嗣昌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冇有憤怒,冇有辯駁,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夫之身上,看著他將剩下的飯菜一口一口吃完。
王夫之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
“有勞招待。這些碗箸,還與楊大人。”
話音未落,他右手輕輕一翻,一掌推出。
地上用過的菜碗、湯碗、筷子、勺子,齊齊朝鐵柵外飛去。
楊嗣昌目光一凝,迅速以相同的方式抬手。
【隔空攝物】!
兩股靈力在牢門處轟然相撞。
空氣泛起肉眼可見的扭曲,碗筷承受不住兩股力量的擠壓,在半空中碎裂開來——
瓷片、竹屑、湯汁,叮叮噹噹散落一地。
碎片儘數落在楊嗣昌腳邊。
一招之間,高下立判。
楊嗣昌低頭看了看滿地的狼藉,又抬頭看向牢中的王夫之,聲音低沉:
“你這是何意?”
王夫之淡然道:
“隻是想告訴大人,這牢,關不住我。”
雖八日未曾進食,王夫之站起的身形依舊挺拔:
“我甘留此處受訊,隻因我乃湖南巡撫,大明命官。循法度、守體統。”
“還請楊大人莫要耍弄手段,刻意搓磨。”
“物極必反,對大人未必是好事。”
楊嗣昌非但冇有動怒,反而悠然開口:
“法度,體統……本官倒是不懂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隔著鐵柵盯緊王夫之:
“既稱朝廷命官,為何又要資助顧炎武,行刺四川巡撫?”
王夫之默然良久,朗聲吟道: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字字鏗鏘,清清楚楚:
溫體仁當誅,是為大義。
資助顧炎武,是為全義。
可身為朝廷命官,行刺地方大員終究有違律法——
“——甘願領受懲罰,雙全無愧。”
楊嗣昌聽完,冷哼一聲:
“好一個‘雙全無愧’。倒顯得我與溫大人,像是話本裡的奸角了。”
王夫之反問道:
“莫非不是?”
燭火無端地晃了晃,將兩道對峙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高一低,如兩柄出鞘的劍抵在一起。
黃宗羲與張岱跪在甬道暗處,麵麵相覷。
他們不明白——
王夫之究竟犯了什麼事,以至於落得入獄的下場?
兩位湖南出身的大員,又為何在此時此地相對?
此時,楊嗣昌長長地籲了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重負。
“罷了。”
“你口口聲聲自謂持正,那本官倒要問——你究竟做成了何事?”
王夫之方欲開口,楊嗣昌已厲聲搶先:
“巡撫湖南十載,境內百姓溫飽,災荒得賑,戶口滋繁,商賈輻輳……這一切,果真是你的功勞?”
楊嗣成字字如冰:
“莫非不是陛下廣佈仙法,才易瀟湘之貌、更天下之局?”
“換作旁人,做不得這順水推舟之功?”
王夫之冇有答話。
楊嗣昌續道:
“你身受浩蕩皇恩,到頭來反倒指摘那些為國籌謀、為早日成就大計而奔走的同僚。你以為——在陛下眼中,孰是孰非?誰為忠臣,誰是奸臣?”
王夫之目光清剛,分毫未動。
“楊大人若想說,你與溫體仁之所為,皆得陛下默許——”
“我亦可回你:義士撥亂反正、欲黜溫體仁,何嘗不是陛下默許?”
他直視楊嗣昌雙目:
“在陛下眼中,此事又何謂對、何謂錯?”
甬道複歸沉寂。
楊嗣昌輕歎一聲,語氣稍緩:
“修道之士也罷,尋常百姓也罷,犧牲,終究是免不了的。”
“為何?”
楊嗣昌並未直答,隻望著躍動燭火,緩緩吟道: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昔日杜甫此句,道儘我等士大夫身負天下蒼生之念。”
“如今,陛下正令此詩成真——我大明百姓,再不必憂饑寒,再不必愁無立錐之地。”
“不必躬耕勞作,亦可一生無虞。”
“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天下人豈能不報?”
王夫之靜靜聽罷。
“前兩句或可稱應景之語。”
“最後一句呢?”
“百姓之歡顏,又在何處?”
“金陵、山東民間,因那‘早降子’邪藥釀成的慘劇,暫且不論。”
“且看酆都百萬民夫,果真安居樂業、麵有歡顏嗎?”
“三千【土統】修士,本盼苦役早畢,歸家與骨肉團圓。卻又遭你與溫體仁算計,永世埋身深洞之內……”
顧炎武抬起頭,目光灼灼:
“他們臉上,會有歡顏嗎?”
楊嗣昌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冇想到,王夫之竟一語道破了酆都之變的真相。
“我在這裡不眠不食、閉關冥想九日。”
王夫之緩緩道:
“若還不能把你與溫體仁的算計想透,纔是枉為修士。”
楊嗣昌無言以對。
“……國策需要,我等皆是順天而行。”
“太快了。”
王夫之追問:
“慢一點,不行嗎?”
楊嗣昌眉頭一皺,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大道爭鋒,本就在一‘爭’字。何謂爭?爭,便是爭先。”
王夫之搖頭:
“爭,應當是爭善局。”
“若爭至末路,落得犧牲沉重,便是錯爭、妄爭。”
楊嗣昌沉默了片刻,忽然反問:
“慢下來就一定好嗎?”
他伸手指向虛空,彷彿那裡站著無數修士:
“你且看那些人——得了種竅丸成了修士以後,哪個不是天性想要脫離朝堂、脫離政務,隻顧長生慾念?我等若不急,不求快,不千方百計威逼也好,利誘也罷——驅使他們去執行國策……”
楊嗣成盯著王夫之,冷聲道:
“【陰司定壤】,永遠也無法實現。”
王夫之搖了搖頭。
楊嗣昌也搖了搖頭。
兩人之間,再無話可說。
楊嗣昌轉過身,踩著滿地碎瓷,朝甬道儘頭走去。
鐵門轟然洞開,又轟然合攏,沉悶的聲響在幽暗中迴盪了很久,才漸漸消散。
黃宗羲與張岱跪在暗處,心神俱震。
從方纔那些對話的碎片中,他們大概拚湊出了酆都發生的事——法像墜落、深洞炸燬、三千修士被封印於地底、溫體仁生死不明……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他們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問起。
就在這時,牢房內的地麵忽然起了變化。
王夫之也注意到了。
但見身前三步遠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拱動。
“砰”的一聲,一個小小的紙片人從土裡蹦了出來。
它隻有兩三寸高,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卻絲毫不顯狼狽。蹦出來以後,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後對著王夫之一陣“呐呐呐”地叫嚷。
王夫之微微一怔。
他聽不懂這小東西在說什麼,卻注意到它身上寫著一排小字:
“把我放到耳邊。”
王夫之遲疑了片刻。
他伸手,將那小紙人輕輕捏起。
紙片人冇有反抗,兩隻火柴棍似的小手扒在他拇指上,圓圓的眼睛盯著他,嘴角彎彎的,像是在笑。
王夫之這才注意到,小紙人身後還綁著一根細繩,連著地底的小洞。
他將紙片人湊近耳畔。
紙片人的身體開始微微震動,竟從中傳出了人聲:
“喂喂喂——王大人,你聽得到嗎?”
王夫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可是鎮川大將軍、越境修羅——鄭成功?”
對麵明顯噎了一下,半晌才接著道:
“……是我,是我。大殿下有話跟你說。”
緊接著,聲音換了個人。
“王大人。”
是朱慈烺。語氣沉穩,卻透著一股壓抑的凝重:
“楊嗣昌準備將顧炎武定性為罪魁禍首。他會對外宣稱,是顧炎武與同夥毀壞了酆都法像、炸燬了深洞——而你,是幫凶。”
王夫之麵色一緊。
他早就料到會如此發展。
“——而我能救你們的辦法,隻有一個。”
王夫之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他擔心的是顧炎武——那個滿腔熱血、卻屢屢被惡人當作棋子的年輕摯友。
“是什麼?”
簡陋的電話那頭,朱慈烺沉聲道:
“聯絡顧炎武,讓他到嘉定府投案。”
“接受公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