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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科學治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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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府城,龍遊縣。

城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入夜後,大半鋪子門板緊閉。

布莊、雜貨鋪,一家挨著一家,門上掛著鏽跡斑斑的鎖。

唯有幾家客棧亮燈,掌櫃的坐在櫃檯後打盹,小二倚著門框發呆,一邊望著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一邊回想今早皇子入城的熱鬨。

卻不知,龍遊縣城上空三十丈處,一團雲霧靜靜懸浮,上立數道身影。

朱慈烺負手而立,夜風拂動衣袂,映出清俊疲憊的麵容。

李定國俯瞰下方城池,率先開口:

“殿下剛到嘉定,連府衙都未入,便先升空視察,實乃勤政愛民之舉。”

朱慈烺微微搖頭:

“勤政不敢當。隻是既為藩王,總該知道自己的封地是何模樣。”

錢肅樂問道:

“殿下何不白日視察?”

夜間雖有月色,可他們幾人均未練就瞳術,終不如白天看得真切。

朱慈烺望向下方稀疏的燈火,輕聲道:

“白日裡,百姓營生、商賈往來,若見頭頂有人懸空觀望,豈能安穩?”

錢肅樂聞言,拱手道:

“殿下仁心,臣不及也。”

張煌言介麵道:

“隻是【居於雲上】豎直升降,無法平移。”

朱慈烺指向雲尾,八名胎息二層的官修盤坐於雲霧邊緣,雙手掐訣,靈力流轉。

一道道淡青色的風係法術從他們掌心湧出,化作無形之力,推動載雲。

“這八位是【風統】修士,以法術助雲平移。速度不快,卻也足以遍覽全城。”

眾人恍然。

載雲緩緩移動,從城東至城西,從城南至城北。

月光下,龍遊縣的街巷屋舍儘收眼底。

半個時辰後,眾人看完一圈。

李定國又是第一個道:

“臣觀此城,街道雖整,屋舍雖全,然商鋪多閉,燈火稀少,與臣想象中的川南重鎮相去甚遠。”

張煌言點頭:

“不錯。龍遊乃府治所在,尚且如此,下轄各縣可想而知。蜀地富庶,號稱天府,如今這般光景,實在……”

實在連浙江某些縣都不如。

錢肅樂沉吟道:

“依臣之見,此間荒涼,緣由有二。一則【陰司定壤】,征發蜀地青壯無數。這些人一去便是經年累月,家中無丁,商鋪無客,自然日漸蕭條。”

“二則……溫體仁坐鎮酆都,成都失勢,連帶川南各府也受影響。往來商賈,多走重慶、瀘州一線,嘉定偏處西南,自然冷落。”

“欲建嘉定,陛下與臣等,皆任重而道遠。”

李定國打了個哈欠,以為視察到此結束。

誰知朱慈烺忽然道:

“到城外看看。”

李定國一愣:

“殿下要看其他縣?他們八個靈力恐難支撐太久。若要去遠,隻怕……”

朱慈烺搖頭:

“不去外縣。”

載雲移向城外。

能見度足夠他們看清,本該阡陌縱橫、稻浪千重的良田,長滿荒草。

月光灑落,泛起層層銀浪,竟有幾分淒美的意味。

眾人沉默。

隻因眼前的不是美景。

良久,文震孟緩緩開口:

“臣年少讀《詩經》,至《王風·黍離》一篇,見‘彼黍離離,彼稷之苗’之句,隻道是周大夫過故宗廟宮室,見其儘為禾黍,彷徨不忍去,遂有此歎。”

“今日方知,禾黍之生,未必儘是亡國。”

“盛世之下,良田亦可荒蕪。”

朱慈烺冇有接話,隻是望著那片荒原。

文震孟卻走到朱慈烺身前:

“殿下,臣鬥膽一問。”

朱慈烺收回目光:

“文大人請講。”

文震孟直視朱慈烺:

“殿下到底想如何爭儲?”

此言一出,張煌言皺眉:

“文大人,這……”

文震孟抬手打斷他:

“臣知道這話問得唐突。但殿下既已就藩,總該有個章程。我等也好知道往哪個方向用力。”

朱慈烺看著他,忽然笑了。

“本王不打算以爭權之心爭儲。”

眾人愣住。

朱慈烺繼續道:

“但求將嘉定府治理妥當。不必如金陵那般富庶繁華……唯願境內百姓安居樂業,流離失所者重得生計,荒蕪之地再複生機。”

朱慈烺稍作沉吟,又道:

“本王要讓大明修士親眼看一看,仙朝治下,除卻雷霆萬鈞之國策、移山填海之宏業,亦有腳踏實地的平實民生。”

八名施法生風的胎息聞言,眼中均閃過異色。

秦良玉倒是欣慰得睜開了眼。

朱慈烺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

“早在船中,本王便與弟、妹商定——我三人各擇一路,以治藩圖強。”

“三弟所行,乃弘武之道。”

“即……舉兵起事,征伐天下。”

李定國雙目驟然圓睜,失聲驚道:

“師弟要造反?”

朱慈烺苦笑一聲,緩緩搖頭:

“本王初聞之時,亦是這般驚駭。可三弟性情剛烈,誌在爭鬥,誰也攔他不住。”

張煌言神色一緊,急忙上前:

“殿下,起兵造反乃是滅族大罪,萬萬不——”

張煌言啞口失言。

滅族大罪……滅誰的族?

好在朱慈烺冇有發現他的尷尬,語氣篤定地解釋:

“諸位寬心。三弟造反,父皇早已準。”

朱慈烺挑揀一些能說的麵聖片段,轉述給張煌言等人聽。

眾人麵麵相覷。

秦良玉沉吟片刻:

“明麵上是三位殿下各爭藩務,實則所爭,乃大明之國運、香火認可。”

“國運香火,非憑空而降,皆需以實打實的功業換取。”

“三殿下走弘武一路,廓清寰宇、底定江山,便是不世之功。”

秦良玉目光一凝,肅然道:

“反觀大殿下,若能將嘉定府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使百姓萬民歸心,亦是擎天偉業。”

朱慈烺微微頷首:

“秦將軍所言極是。”

錢肅樂問道:

“臣想請教,重建民生,具體從何處入手?”

朱慈烺道:

“擴民,改田。”

擴民,就是從四川之外招攬百姓,遷入嘉定。

改田,就是將嘉定府的田野,改為靈田。

張煌言目光一亮:

“若能將尋常田地改作靈田,於修士招募大有裨益。更要緊的是,靈田需精耕細作,用工極多。那些流離失所、無以為生的百姓,正可藉此重得生計。”

文震孟卻蹙起眉頭:

“靈田改造,恐非易事。”

“既需【農】道修士施法,又要專門法具相輔。”

“當今仙朝立國二十載,靈田開墾最廣,一在北海,一在南直隸,皆是耗竭無數人力物力,方有今日規模。”

“嘉定新立,府庫空虛,人手匱乏,實在……”

他忽而心念一動:

“不……徐大人如今尚在應天府,不若臣即刻修書一封,請他前來相。”

“徐大人於農事一道,堪稱天下無雙。”

“若得他親臨指點,必事半功倍。”

朱慈烺頷首:

“可。”

秦良玉卻緩緩開口:

“殿下,招民入川,比改田更難。”

她抬眼望向北方:

“外地百姓一旦入川,隻怕尚未抵達嘉定,便被截去酆都。”

深洞日夜用工,最缺人手,楊嗣昌豈會輕易放過?

雲上眾人一時默然。

錢肅樂忽然開口:

“從雲南遷入嘉定,不知可否?”

文震孟微一愕然:

“雲南?”

錢肅樂點頭:

“雲南與嘉定地界相接,山水相連。若從雲南招募百姓,翻山越嶺,便可直入嘉定境內,不必途經重慶、成都等處,自可避開截攔。”

他稍作停頓,續道:

“且雲南巡撫吳三桂已然辭官入川,追隨三殿下。如今雲南由黔國公沐天波總攬軍政。沐氏鎮守雲南已逾二百年,根基深固。若殿下能說動沐國公出手相助,此事便大有可為。”

朱慈烺目中精光一閃:

“本王即刻修書一封,與沐國公聯絡。”

張煌言複又問道:

“即便招民、改田諸事順遂,其後又當如何?”

秦良玉輕咳一聲,道:

“延後再議。”

她看向朱慈烺,神色鄭重:

“如今距中秋已不足半月。半月之後,殿下便要再往酆都,參加法像落成大典。事關安危,不可不早作謀劃。”

眾人沉默。

是啊。

半個月。

半個月後,他們便要再次踏入那個地方,麵對那個人。

那個以練氣之尊,壓得他們八百修士抬不起頭的人。

朱慈烺卻麵色如常:

“此去酆都,不必大張旗鼓。本王與秦將軍,再選幾位修士,以【風統】之術趕路,三日可至。”

他稍作停頓:

“中秋之前,尚有閒暇,先將官衙改製一事細細商議。”

“重中之重,便是設立新式學堂。”

“大學。”

錢肅樂一怔:

“殿下所言,可是太學?”

朱慈烺搖頭:

“並非一回事。”

說罷,他自袖中取出一冊書,封麵上赫然寫著四字——《科學全書》。

“昔年父皇閉關,曾賜翰林院一套此書。本王今朝帶來細讀,其中所載,儘是奇思妙想,前所未聞。”

他隨手翻開一頁,指著其上文字道:

“此中有物理之學,論力、論熱、論光、論聲;有算學,論幾何、論代數、論微積之術;有格物之學,辨萬物之構成,明變化之根源;更有各式器械巧思,蒸汽機、織機、冶鐵之爐……”

眾人聽在耳中,茫然不解朱慈烺用意。

朱慈烺徐徐解釋:

“這些學問,雖不及法術玄妙,卻可施於凡夫俗子。”

朱慈烺沉吟片刻,打比方道:

“譬如一農夫,一日僅能耕一畝田。若有蒸汽機犁耙,一日可耕三十畝,此機便是偉力。”

“助力愈強,百姓耕作愈省力,出產愈多,日子自然愈安穩。”

錢肅樂若有所悟:

“殿下之意,是這格致之學,能使百姓不仰仗法術,亦可安居樂業?”

朱慈烺頷首:

“正是。”

文震孟聽罷,慨歎道:

“凡民無靈竅,不可修煉,終世隻能仰望修士。若此科學之力,真能令百姓亦掌些許大能……”

文震孟鄭重拱手:

“實乃蒼生之大善!”

朱慈烺微微一笑,舉目望向遠方。

月色之下,荒原依舊蒼茫無際。

可在他眼中,卻已依稀望見,來日千裡沃野的盛景……

等等,那是什麼?

朱慈烺立於雲上,目光被下方山道一串火光攫住。

光芒太弱,隻映出些模糊的輪廓——

棺材。

不止一口。

朱慈烺眯起眼,數了數,約莫有五六口。

每口棺材由四人抬著,前後還有舉著火把的人影。

“這個時辰,怎會有送葬的隊伍?”

秦良玉拄杖上前,望向那串火光,眉頭微皺:

“民間喪葬,白日下葬者多,黃昏次之,夜間……除非是窮苦人家實在等不得,或是橫死之人不宜見日,纔會夜間草草掩埋。可這六口棺材,未免太多。”

難道有疫病?

李定國道:

“殿下要不要看看?”

朱慈烺已邁步走向雲尾:

“下去。”

載雲緩緩降落。

距地麵尚有數丈,朱慈烺率先躍下。

送葬的隊伍聽到動靜,紛紛抬頭。

待看清那從天而降的身影,人人麵色大變,嘩啦啦跪了一地,嚇得連火把都扔了。

“仙、仙師饒命!仙師饒命!”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粗麻孝服,頭磕得砰砰響。

朱慈烺冇有理會他的求饒。

棺材蓋半掩著,並未合攏。

走近一步,看清每口棺材,都坐著四五個人。

有男有女,皆白髮蒼蒼,麵容枯瘦。

最讓朱慈烺心驚的是——

他們都還活著。

朱慈烺的臉色驟然沉下:

“大膽!”

領頭的老者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

“仙師息怒仙師息怒!不是活埋!不是活埋!這是……這是活葬!是活葬啊!”

“活葬?”

朱慈烺眉頭緊鎖。

“仙師有所不知,這是今年才興起的風俗,說是……說是人活著的時候葬下去,封在棺材裡,魂魄就能鎖住,不會散。”

“等到將來陰司建好了,還能投胎轉世……”

“這幾位老人家,都七十多了,活不了幾年。村裡窮,湊不出太多棺材錢,就……讓他們幾個一起擠擠……”

朱慈烺怔住,再度看向棺材裡的老人。

不是被害者。

是自願的?

秦良玉踏前一步,龍頭柺杖重重頓地:

“荒謬!”

“活人葬入棺中,豈能鎖住魂魄?此乃無稽之談!”

老者嚇得渾身發抖:

“仙、仙姑息怒!都是青城山傳來的,說真武大帝顯聖,仙帝陛下慈悲,給凡人留了一線生機……村裡人都信,都信啊!”

朱慈烺沉聲道:

“放下棺材,讓他們出來。”

那老者愣住了:

“仙師,這……”

“我說放下!”

老者不敢再言,連忙招呼人去開棺。

他們顯然在棺中待了許久,腿腳發軟,站都站不穩,卻仍掙紮著跪倒在地,口中含糊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朱慈烺聽了好一會兒才確定,他們說的是:

“埋吧,我們不怕。”

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

良久,朱慈烺緩緩開口:

“青城山,離此多遠?”

秦良玉思忖後回道:

“此山位於成都灌縣,約五百餘裡。”

朱慈烺望向西麵,遲疑思考數息,方道:

“寫信給三弟,請他去會會。”

-

青城山。

觀門半掩,荒草冇膝。

一人蹲在神像前,埋頭吃著什麼。

“吧唧……吧唧……”

咀嚼聲在空蕩的正殿裡迴響。

忽然——

“阿嚏!”

它猛地打了個噴嚏,噴出截冇嚼完的腸子,掛在神像的供桌上。

泛著幽光的驢眼眨了眨,有些茫然道:

“嗯?我又被誰惦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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