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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鞋記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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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苔老宅的秘密

清明前的雨總帶著股刺骨的涼,我站在青石板路上,望著眼前爬滿青苔的老宅。銅鎖已經生鏽,門楣上積善堂的匾額裂出三道縫,像極了奶奶臨終前欲言又止的嘴。

鑰匙剛插入鎖孔,身後傳來沙啞的呼喚:秋丫頭,又回來住張嬸拄著柺杖站在巷口,渾濁的眼睛盯著我手裡的牛皮紙袋,你奶奶走了三年,這屋子……還是彆久留的好。

紙袋裡裝著奶奶的骨灰盒,我朝她笑了笑,冇說話。鐵門吱呀一聲打開,腐木與黴菌的氣味撲麵而來,玄關處的神龕上,奶奶的遺像正對著我,嘴角那道淺疤在陰影裡格外清晰——那是我十歲那年,她為了替我撿掉進糞坑的繡花鞋,被磚沿劃的。

二樓儲物間的門虛掩著。奶奶臨終前抓著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手腕:秋兒,千萬彆開西廂房的門。可此刻門縫裡漏出的月光,正映著一隻紅繡鞋的鞋尖,鞋麵上的並蒂蓮褪成暗粉色,像乾涸的血跡。

我推開門的瞬間,一陣陰風吹過,二十年前的記憶突然湧上來。那年我偷穿表姐的新鞋去河邊玩耍,鞋沉進了淤泥裡,回家後被奶奶狠狠打了手心。夜裡卻見她蹲在院子裡,就著月光用紅絲線一針一線地繡,鞋底密密麻麻繡著我的生辰八字。

儲物間堆滿了舊物,除了那隻繡鞋,還有個上了鎖的樟木箱。箱蓋上刻著纏枝紋,花紋裡嵌著細小的銀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撬開銅鎖,裡麵整齊碼著十幾雙繡花鞋,每雙鞋底都繡著不同的名字和生辰——直到翻到最底層,看見一雙嬰兒鞋,鞋麵上繡著半朵殘缺的並蒂蓮,鞋底用金線繡著林秋,庚午年三月初七。

雷聲在頭頂炸開時,我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老舊的樓梯咯吱咯吱響,像是有人穿著繡花鞋一步步往上走。我攥緊木箱邊緣,盯著門口逐漸拉長的影子,那影子的腳尖微微上翹,正是繡鞋特有的弧度。

秋兒,彆怕。奶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生前慣有的沙啞。我渾身僵硬,看著門緩緩推開,穿藍布衫的老人站在陰影裡,嘴角的疤在閃電中明滅。她手裡捧著雙新繡的紅鞋,鞋麵上的並蒂蓮嬌豔欲滴,該穿新鞋了。

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趴在樟木箱上,手裡還抓著那雙嬰兒鞋。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積灰的窗戶,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神龕方向傳來啪嗒一聲,像是香灰掉落的聲音。

下樓時,我看見奶奶的遺像歪在神龕上,香灰在供桌上堆出一行小字:莫碰西牆第三塊磚。西牆是儲物間的隔牆,第三塊磚顏色明顯比周圍深,輕輕一推就凹了進去,露出個巴掌大的洞,裡麵塞著本泛黃的賬本。

光緒三十年,林氏婦孺三十餘人暴斃,賬冊最後一頁用硃砂畫著雙繡鞋,旁邊注著替死鞋三字。民國七年,曾祖父在鞋鋪當學徒,賬本裡夾著張當票,抵押品正是並蒂蓮紋銀粉繡鞋一雙,贖回日期是1945年清明——奶奶出生的年份。

後半夜我夢見自己站在河邊,月光照在水麵上,倒映著無數雙繡花鞋。奶奶蹲在岸邊,背對著我哼著童謠:繡雙鞋,墊紙灰,魂歸橋,莫相催……我想叫她,卻發現自己穿著那雙嬰兒鞋,鞋底的金線正滲出血珠,每走一步就在草地上留下紅色的蓮花印。

晨光初現時,我在儲物間的牆縫裡找到半截日記,奶奶的字跡歪歪扭扭:秋兒的鞋又丟了,王婆子說要湊齊九雙替死鞋才能斷了那東西的念想,可秋兒是第七個……後麵的字被水漬暈開,隻剩下鞋匠巷13號幾個模糊的筆畫。

鞋匠巷早就拆了,現在是片廢墟。我在瓦礫堆裡找到半塊雕花磚,正是樟木箱上的纏枝紋。手機突然收到條陌生簡訊:清明夜子時,穿繡鞋過萬柳橋,切記莫回頭。發件人號碼是奶奶的忌日。

回到老宅時,暮色已經漫進院子。神龕上的蠟燭突然熄滅,黑暗中傳來嗒嗒的腳步聲,不是從樓下,而是從頭頂的天花板上傳來。我想起儲物間的樟木箱,那些繡鞋的鞋底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子時的鐘聲敲響時,我站在萬柳橋頭,手裡攥著那雙嬰兒鞋。橋下水聲潺潺,倒映著天上的殘月。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繡花鞋的嗒嗒聲混著泥水泡裂的咕嚕聲,越來越近。

秋兒,過橋彆回頭。奶奶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河水的潮氣。我盯著橋對麵的柳樹,突然看見樹影裡站著個穿藍布衫的身影,手裡捧著雙紅繡鞋,鞋麵上的並蒂蓮在月光下緩緩綻放——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完整的並蒂蓮。

腳底突然傳來刺痛,低頭看見嬰兒鞋的金線正在融化,露出下麵刻著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不同的名字和生卒年。身後的腳步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水的撲通聲,接著是無數聲壓抑的哭聲,像從河底冒出來的氣泡,一個接一個炸開。

我終究還是回頭了。

月光下的河麵漂著十幾雙繡花鞋,每雙鞋上都站著個模糊的人影,她們的臉漸漸清晰,最後都變成了奶奶的模樣,嘴角的疤在月光下泛著青白。最中間的那雙紅繡鞋上,坐著穿藍布衫的老人,她朝我伸出手,掌心躺著枚銀戒,戒麵上刻著半朵並蒂蓮——那是我上週在奶奶骨灰盒裡發現的、本應隨葬的戒指。

該回家了,秋兒。奶奶的聲音從河底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我看見她腳邊的繡鞋正在下沉,鞋麵上的蓮花慢慢閉合,像極了二十年前那隻沉進淤泥的鞋。而我手裡的嬰兒鞋,不知何時已經穿在了腳上,鞋底的金線正滲出鮮血,在橋麵上繡出第七朵殘缺的並蒂蓮。

遠處傳來公雞打鳴聲,橋對岸的柳樹突然無風自動,萬千柳枝垂落水麵,將那些繡花鞋和人影一併捲入河底。我踉蹌著跑回老宅,推開門的瞬間,聽見儲物間傳來哢嗒一聲輕響——樟木箱的銅鎖自動扣上了,縫隙裡露出半隻紅繡鞋的鞋尖,鞋麵上的並蒂蓮鮮豔得像是剛滴上的血。

神龕上,奶奶的遺像不知何時正了過來,嘴角的疤似乎淡了些,像是在微笑。供桌上的香灰又堆出一行字,這次是完整的:第七雙鞋穿,第八雙鞋藏,九雙鞋成,魂歸河塘。

窗外,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爬上匾額,積善堂的善字剛好被陰影遮住,剩下的筆畫像極了一雙繡花鞋,正沿著門楣慢慢行走。而我知道,下一個清明,會有第八雙繡鞋,出現在樟木箱的最底層。

2

續集

一年後的清明,老宅的銅鎖上凝著新綠的苔痕。我攥著奶奶臨終前塞給我的銀戒,戒麵的半朵並蒂蓮在春雨裡泛著冷光——自從去年在萬柳橋見過那滿河的繡鞋,這枚本應隨葬的戒指,就再冇離開過我的手指。

樟木箱的銅鎖果然開了。第八雙繡鞋躺在最上層,鞋麵上的並蒂蓮繡得歪扭,像是匆忙趕工的痕跡,鞋底用藍線繡著陳巧雲,甲戌年臘月廿三。這個名字在奶奶的賬本裡出現過,是民國三十年鞋匠巷的繡娘,後麵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鞋印,像被水洇開的血。



手機在褲兜震動,陌生號碼發來條簡訊:鞋匠巷13號地基下,埋著七具女屍,腳骨都纏著紅絲線。發件時間是04:05,正是奶奶的忌辰。我盯著簡訊,突然想起儲物間牆縫裡那半截日記,第七個後麵模糊的字跡,或許不是秋兒,而是七具。

廢墟上的雜草比去年高了許多,挖掘機碾過的痕跡裡,露出半截青磚,磚麵上刻著纏枝紋——和樟木箱上的花紋一模一樣。我蹲下身扒開浮土,指甲縫裡嵌著銀粉色的粉末,正是繡鞋上那種泛著冷光的銀粉。挖到半尺深時,指尖觸到硬邦邦的布料,掀開雜草,一隻腐爛的繡花鞋露出來,鞋麵上的並蒂蓮隻剩殘片,鞋底用金線繡著林秋,庚午年三月初七——是我去年丟在萬柳橋的嬰兒鞋。

雷聲在雲層裡悶響時,我聽見身後傳來嗒嗒聲。穿藍布衫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巷口,灰白的頭髮貼在額角,嘴角那道疤像條蠕動的蜈蚣:秋丫頭,來找你曾祖父的鞋鋪她手裡提著個牛皮紙袋,和我去年裝骨灰盒的那個一模一樣,三十年了,總有人來問鞋匠巷的事,可這地基下的東西,還是讓它們爛在土裡的好。

紙袋裡掉出張泛黃的照片,是民國年間的鞋鋪,門楣上掛著並蒂蓮的匾額,和老宅的積善堂匾額弧度出奇地相似。照片角落站著個年輕女人,嘴角有道淺疤,懷裡抱著個繈褓,繈褓邊緣露出半隻繡著並蒂蓮的嬰兒鞋——和樟木箱裡的那雙一模一樣。

你曾祖父是鞋匠巷的‘替死鞋’傳人。老太太蹲下來,指尖劃過照片上的匾額,光緒年間鬨瘟疫,老鞋匠用七名少女的生辰八字繡鞋,鞋底嵌銀粉,鞋幫纏人發,鞋成之日,疫病止,可每雙鞋都要吃夠九條命才能安生。她突然抬頭盯著我的銀戒,渾濁的眼睛裡映著我驚恐的臉,你奶奶是第七雙鞋的替死鬼,你是第八個。

暴雨砸下來時,老太太突然不見了。我跌坐在泥水裡,手裡的照片被雨水浸透,顯出血印般的字跡:每雙替死鞋都要認主,鞋底的名字是引魂線,銀粉是鎖魂砂,鞋幫的人發……是上一任替死鬼的頭髮。我猛地扯下第八雙繡鞋的鞋幫,裡麵果然纏著幾縷灰白的頭髮,和奶奶棺木裡的頭髮一模一樣。

老宅的燈在雨夜突然亮了。我渾身濕透地推開門,神龕上的蠟燭明明滅滅,奶奶的遺像不知何時轉了方向,正對著儲物間的門。供桌上的香灰堆出兩行字:第八雙鞋認主,莫穿莫留;鞋匠巷地基,七棺缺一。

儲物間傳來哢嚓聲,樟木箱的銅鎖正在自動旋轉。我衝進去時,第八雙繡鞋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張泛黃的紙,上麵畫著老宅的平麵圖,西廂房的位置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光緒三十年埋棺處。西廂房的門,正是奶奶臨終前讓我千萬彆開的那扇門。

門鎖早已鏽蝕,我用撬棍撬開時,撲麵而來的不是腐臭,而是濃重的艾草味。房間中央擺著口石棺,棺蓋半開,裡麵躺著具風乾的女屍,腳上穿著雙紅繡鞋,鞋麵上的並蒂蓮鮮豔如血,鞋底繡著林秋,庚午年三月初七——我的生辰八字,卻比我早了八十年。

女屍的手腕上戴著和我一樣的銀戒,戒麵是半朵並蒂蓮,和我那枚剛好拚成完整的花。她嘴角的疤比奶奶的更深,像是被人用刀劃開的。石棺內側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麵一行是:光緒三十年,第七具棺,替死鞋認主,魂歸河塘,待第八人引魂。

手機在此時響起,是奶奶的號碼。我顫抖著接通,聽筒裡傳來水流聲,混著童謠的尾音:繡雙鞋,墊紙灰,魂歸橋,莫相催……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撲通聲,然後是沙啞的呼喚:秋兒,帶著銀戒去萬柳橋,把鞋放進河裡,彆讓它們湊成九雙……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像是無數個聲音疊在一起。我低頭看著石棺裡的女屍,她的手指突然動了動,指向牆上的暗格。暗格裡放著本更古老的賬本,第一頁畫著雙繡鞋,旁邊寫著:每九雙替死鞋成,鞋匠巷的冤魂就能借新身還陽,而認主的第八人,會成為第九雙鞋的棺木。

窗外傳來刺耳的汽車鳴笛,廢墟方向傳來挖掘機的轟鳴。我想起白天在鞋匠巷挖到的嬰兒鞋,鞋底的金線已經滲進泥土,在草地上繡出第八朵殘缺的並蒂蓮。而石棺裡的女屍,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嘴角的疤正在慢慢消失,就像去年奶奶遺像上的那道疤。

銀戒突然發燙,我跑到儲物間,樟木箱的銅鎖已經扣緊,縫隙裡露出第八雙繡鞋的鞋尖,鞋麵上的並蒂蓮不知何時繡完整了。樓下傳來嗒嗒的腳步聲,不是從樓梯,而是從西廂房的石棺方向傳來,像是有人穿著繡花鞋,正從棺材裡走出來。

子時的鐘聲敲響時,我站在萬柳橋頭,手裡攥著那雙繡著我生辰八字的紅鞋。河麵漂著七盞河燈,每盞燈上都繡著並蒂蓮,燈芯在風中明明滅滅,像極了去年那些繡鞋上的人影。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次混著石棺開合的吱呀聲。

秋兒,彆回頭。奶奶的聲音帶著河底的潮氣,卻比去年清晰許多,把鞋放進河燈,順著水流漂,彆讓它們靠岸。我盯著河燈,突然看見燈麵上映出鞋匠巷的廢墟,挖掘機正在吊起具石棺,棺蓋上刻著纏枝紋,和樟木箱、老宅匾額的花紋一模一樣。

腳底的嬰兒鞋突然傳來刺痛,我低頭看見鞋底的金線正在融化,露出下麵的小字:第八雙鞋引魂,第九雙鞋封棺,鞋匠巷的冤魂,等著借新身還陽。身後的腳步聲停了,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我背後蹲下,替我穿上那雙紅繡鞋。

我終究還是回頭了。

穿藍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陰影裡,嘴角冇有疤,懷裡抱著個繈褓,繈褓邊緣露出半隻繡著並蒂蓮的嬰兒鞋。她身後站著七個穿繡花鞋的女人,每個女人的嘴角都有疤,腳下的鞋正在滲水,在橋麵上繡出完整的並蒂蓮——那是第九朵。

秋兒,彆怕。老太太開口,聲音卻是奶奶年輕時的清亮,我們等了八十年,就等你這雙引魂鞋。她低頭看著繈褓,裡麵露出張嬰兒的臉,嘴角有道淺疤,和我十歲那年奶奶替我撿鞋時劃的一模一樣。

銀戒突然迸出強光,我看見河燈裡的鞋正在下沉,每雙鞋上都浮現出名字:陳巧雲、林秋(光緒版)、王秀英……直到第八個是我,而第九個,鞋麵上空無一字,隻有鞋底繡著2026年清明。

遠處傳來挖掘機倒塌的巨響,鞋匠巷的廢墟騰起濃煙,七具石棺在火光中若隱若現,每具棺蓋上都缺了半朵並蒂蓮——和我銀戒上的一模一樣。懷裡的紅繡鞋突然變得滾燙,鞋麵上的蓮花正在閉合,而老太太們腳下的鞋,正一步步向我逼近。

當第一隻繡鞋的鞋尖觸到我腳尖時,我終於明白奶奶臨終前的恐懼——所謂替死鞋,從來不是替人去死,而是讓冤魂借新身還陽,而我,即將成為第九雙鞋的新身。

河風送來最後一句童謠:九雙鞋成,魂歸人胎,舊疤新痕,換骨還魂……我看著老太太們嘴角的疤漸漸轉移到我手腕上,像極了二十年前奶奶替我撿鞋時留下的傷。而樟木箱裡的第八雙繡鞋,此刻正在老宅的儲物間裡,靜靜等待著第九雙鞋的歸來——那雙屬於我的、即將成為棺木的繡鞋。

橋下水聲漸歇,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爬上石棺,棺蓋上的纏枝紋終於完整,那是九朵並蒂蓮首尾相連的圖案。而我知道,下一個清明,當第九雙鞋出現在樟木箱時,鞋匠巷的冤魂將借我而生,而奶奶的遺像,會永遠帶著那道屬於我的、新的傷疤。

3

終章

挖掘機的轟鳴聲在子夜戛然而止。我盯著手機裡的新聞推送:鞋匠巷施工遇怪事,七具石棺不翼而飛,現場遺留大量銀粉繡線。照片裡的廢墟中央,泥土被踏出規整的蓮花印,每朵花蕊處都嵌著半枚銀戒——和我指間這枚一模一樣。

老宅的西廂房傳來石棺滾動的悶響。我摸著牆根靠近,月光從破窗漏進來,照亮石棺上新刻的字:光緒三十年,鞋匠林氏以七女魂鑄替死鞋,每九載需獻一活人補魂,鞋成則舊魂借新身還陽。棺內空無一物,唯有鞋底拓印著第九雙鞋的紋路,鞋尖朝西——正是儲物間樟木箱的方向。

樟木箱的銅鎖已徹底鏽蝕,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第九雙鞋端端正正躺在最底層,鞋麵用金線繡著完整的並蒂蓮,花瓣上凝著水珠,像剛從河底撈起的。鞋底冇有名字,卻用銀粉畫滿符咒,中央嵌著縷黑髮——和我今早梳頭時掉落的那縷長度分毫不差。

供桌上的香灰又堆出字:子時三刻,穿九鞋過奈何橋,舊魂退,新魂生。神龕上奶奶的遺像不知何時換了模樣,嘴角的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手腕上那道新傷,照片裡的她穿著藍布衫,懷裡抱著個繈褓,繈褓邊角露出半隻繡鞋——和石棺裡那具女屍抱過的一模一樣。

手機在掌心震動,奶奶的號碼發來定位,是城北的亂葬崗。我踩著泥濘趕過去時,七盞河燈圍成圓圈,中間擺著具纏枝紋石棺,棺蓋刻著九朵並蒂蓮,每朵花蕊裡都嵌著銀戒。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們站在燈影裡,這次她們嘴角都冇有疤,麵容卻和儲物間那張老照片裡的繡娘們分毫不差。

秋兒,來。最年長的老太太招手,她腕上戴著七枚銀戒,每枚都缺半朵蓮花,光緒三十年,你曾祖父用我們七人的血鑄鞋,說能保林氏血脈平安,可我們的魂被困在鞋裡,每九年就要借林家女娃的身子還陽。她指向石棺,裡麵躺著個穿紅嫁衣的少女,腳腕纏著紅絲線,正是我在鞋匠巷挖到的那具女屍,你奶奶是第七個,她本該在1945年替我們還陽,卻偷偷藏了你的嬰兒鞋,斷了詛咒。

我摸著口袋裡的銀戒,突然想起奶奶臨終前說的話:秋兒,彆讓她們湊成九朵蓮花。原來所謂的替死鞋,根本是林家祖先設下的局,用七名繡孃的魂鑄就護魂鞋,卻反被冤魂利用,每代都要獻祭一名女嬰。而我,作為第八個替死鬼,正被推向第九雙鞋的宿命。

去年你在萬柳橋回頭,第八雙鞋認了主,現在隻差你這第九雙。老太太抬起手,掌心躺著枚完整的銀戒,戒麵是九朵並蒂蓮環成圓圈,穿上這雙鞋,走進石棺,你就能代替我們活下去,而我們……她身後的繡娘們漸漸透明,腳腕的紅絲線正往我腳踝纏來,就能藉著你的身子,回鞋匠巷看看。

雷聲在頭頂炸開時,我看見石棺內側刻著極小的字:若棄第九鞋,七魂散,林家絕。原來奶奶當年藏起我的嬰兒鞋,不是斷咒,而是讓詛咒延續,用每代女娃的命換林家香火。儲物間裡那些繡鞋上的名字,都是我的姑婆、姨奶奶,她們本該在出生時就被獻祭,卻被奶奶偷偷換了鞋,活到成年。

奶奶呢她在哪我後退半步,腳底踩到濕滑的泥,蓮花印在鞋跟綻開。老太太們突然僵住,最年長的那個嘴角慢慢裂開,露出和石棺女屍一樣的深疤:她早就在1945年成了第七雙鞋,你去年在河裡看見的‘奶奶’,不過是她的魂附在鞋上罷了。

遠處傳來犬吠,亂葬崗的霧突然變濃。我想起老宅西廂房的石棺,裡麵那具女屍手腕上的銀戒,和我這枚拚起來剛好是完整的九蓮環。原來奶奶當年冇被獻祭,是因為她成了第七雙鞋的宿主,用自己的命換了我出生,而現在,她們要用我的命,換她們全體還陽。

秋丫頭,跑!沙啞的呼喚從霧裡傳來,穿藍布衫的老人拄著柺杖踉蹌跑來,嘴角的疤還在滲血——是真正的奶奶,或者說,是她殘留在鞋裡的魂。她手裡攥著半本日記,紙頁上滴著水珠:1945年清明,我偷換了自己的鞋,讓秋兒活下來,可她們不會放過第八代……

老太太們突然尖叫著撲來,她們的腳腕紅絲線繃直如刀,在霧中劃出銀色的光。奶奶的魂擋在我身前,瞬間被紅絲線絞成碎片,最後化作句呢喃:鞋匠巷的井……井下有第九雙鞋的解法……

我轉身狂奔,腳底的泥地裡突然冒出無數繡花鞋,鞋尖都指向亂葬崗深處的老井。井欄上刻著纏枝紋,和樟木箱、石棺上的花紋連成一體,井底泛著銀粉色的光,漂著無數雙繡鞋,每雙鞋麵上都映著我的臉。

當第一個老太太抓住我頭髮時,我鬆開了攥著的第九雙鞋。鞋子掉進井裡的瞬間,銀粉色的光突然炸開,井底浮現出九具女屍,她們腳腕的紅絲線連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蓮花圖案。最中央的女屍睜開眼,腕上戴著完整的九蓮戒——那是我曾祖父的髮妻,真正的第一任替死鞋宿主。

林氏後人,你毀了我們的還陽路。老太太們的聲音變得尖細,像無數隻蟲子在耳邊爬,冇有第九雙鞋,七魂散,你們林家也彆想活!她們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銀粉鑽進我指甲縫,腳腕的紅絲線突然收緊,拽著我往井裡倒。

千鈞一髮之際,我把銀戒按在井欄的凹槽裡。九朵並蒂蓮瞬間亮起,井底的繡鞋全部豎立,鞋尖朝上,形成蓮花狀的階梯。奶奶的殘魂在最底層向我招手,她腳邊躺著雙素白無繡的鞋,鞋底用鮮血寫著:斷髮棄姓,魂歸無根。

我咬斷長髮,任紅絲線勒進脖子,把第九雙鞋的金線扯斷。銀戒在井欄上碎成九瓣,分彆嵌入九具女屍的腕間。老太太們的尖叫漸漸消失,井底的銀光化作細雨,澆滅了亂葬崗的霧。

黎明時分,我回到老宅,儲物間的樟木箱隻剩空殼,所有繡鞋都不見了。神龕上奶奶的遺像恢複了原來的模樣,嘴角的疤清晰可見,供桌上的香灰寫著:七魂歸井,九鞋成灰,林家女娃,此後無災。

鞋匠巷的廢墟在一週後被夷為平地,施工隊在地基下發現口老井,井裡堆滿了繡鞋殘片,每片上都刻著不同的生辰八字。而我腕上的傷,在某天清晨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今年清明,我帶著銀戒的碎瓣去萬柳橋放生。河水漫過指尖時,我又聽見那首童謠,但這次冇有腳步聲,隻有柳枝拂過水麪的沙沙聲。遠處的漁翁撈起個木盒,裡麵整整齊齊擺著八雙素白繡鞋,每雙鞋底都刻著林氏女,免入輪迴。

老宅的匾額在暴雨中墜落,積善堂的善字摔成兩半,露出背後的刻痕——那是雙完整的並蒂蓮繡鞋,花瓣上凝結著水珠,像極了當年奶奶替我撿鞋時,眼角未掉的淚。

從此,每到雨夜,我總會聽見儲物間傳來輕微的哢嗒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木箱裡翻找,但每次打開,裡麵都隻有半本殘頁,頁腳畫著個小小的、冇有繡完的並蒂蓮——那是奶奶留給我的、唯一的護身符。

而我知道,鞋匠巷的故事永遠不會真正結束,就像河底的淤泥裡,總會沉著幾雙繡鞋,等著下一個清明,等著某個人,帶著好奇或恐懼,推開那扇爬滿青苔的門。畢竟有些詛咒,看似消散,卻早已在血脈裡,繡成了永遠拆不掉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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