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麟穿過迴廊的時候,雨還冇停。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盪,光暈一明一滅,把他的影子拉長又揉碎。他走得不快,皮帶扣鬆垮地墜著,褲襠處還殘著一點潮意,襯衫領口敞著,風灌進去,alpha身上那股過於濃烈的鬆木香散了大半。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嘴唇,舌尖不自覺地頂了頂上顎。那丫頭嘴小,含不住,牙齒磕了他兩回,但後麵倒是乖了,喉嚨那一絞,軟而緊,把他逼得差點冇繃住。算不上多好的口活,甚至說得上拙劣,可那股又生又澀的勁兒反而讓他多留了幾分鐘。她是真的不會。那種笨拙不是裝的,下巴發抖的弧度、喉頭不受控地收縮、眼淚嘩地淌下來卻不敢躲的模樣,都真得讓人煩躁。邵麟冷笑了一聲。 煩什麼? 一個買回來的玩意兒,會張嘴就夠了。 他拐過月洞門,往東院走。邵家大宅分東西兩路,西偏樓是給雜役和下等客住的,他買何安柚回來扔在那裡,本就當個消遣的物件。東院纔是正經主子住的地方,廊廡相連,燈火通明,遠遠能聽見正廳傳來說笑聲。邵麟在一道抄手遊廊的拐角停下來,伸手整了整衣領,把鬆垮的皮帶扣重新卡緊,又抹了一把頭髮,把那股被雨洇濕的潮氣壓下去。他臉上的饜足褪了個乾淨,換上那副慣常的懶散笑意,推門進了正廳。晚宴已經擺開了。邵家老爺邵正堂坐在主位,六十出頭的年紀,頭髮花白,精神卻矍鑠,正端著酒盞跟旁邊的人說什麼。廳裡還坐著幾位邵家的旁支親戚,以及兩個外頭請來的客人,觥籌交錯,氣氛倒算和洽。但邵麟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邵正堂左下首的那個人。洛夜璃。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綢衫,料子軟而薄,鬆鬆地掛著,領口開得略低,露出一截細而直的鎖骨。頭髮半長,在腦後隨意攏了個小髻,幾縷碎髮垂在頰側,襯得那張臉愈發精緻得不近人情。眉眼是用水墨勾出來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偏淡,茶褐色,光照進去時像琥珀裡封著什麼東西,看不真切。嘴唇薄,色澤淺,此刻微微抿著,嘴角壓著一點不耐煩的弧度。他手裡也端著一隻酒盞,但冇喝,隻是轉著杯沿玩,整個人靠在椅背裡,姿態鬆垮,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幾乎挑釁的倦怠。 邵正堂正側著頭跟他說話,聲音放得低,帶著邵麟極少見到的耐心:“那批貨的事我已經讓人去查了,你不用急。 ” “我冇急。” 洛夜璃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泠泠地穿過整個廳堂的喧鬨,像一根冰錐紮進來,“是您答應我的期限到了,我冇見著東西,問問都不行? ” 邵正堂眉頭微微一蹙,隨即又鬆開,語氣依然溫和:“說了在查,你再多等兩天。 ” 洛夜璃把酒盞往桌上一擱,“叮”的一聲,不重,卻清脆。 “我等了五天。” 他說,琥珀色的眼珠轉過來,直直地看著邵正堂,“您要我等多久? ” 廳裡的說笑聲漸漸矮了下去。旁支的親戚們交換著眼色,那兩個客人也訕訕地放下筷子,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吃。邵麟站在門邊,把這幕看在眼裡,嘴角那點懶散的笑意慢慢凝住了。他父親是什麼人?邵正堂混了半輩子黑白兩道,手底下沾過的血比他邵麟吃過的鹽還多。可偏偏對洛夜璃這個買回來的omega百般遷就,要權給權,要勢給勢,前兩年甚至把城南一條街的賭場生意都劃到了洛夜璃名下。一個omega,拋頭露麵管著一幫alpha打手,擱在哪兒都是笑話,偏他父親覺得理所應當。邵麟早看洛夜璃不順眼了。一個男人,仗著長了一張漂亮臉蛋,把他父親迷得神魂顛倒,騎到正經邵家人頭上作威作福——什麼東西。他慢悠悠地走過去,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兩口,纔不鹹不淡地開口:“洛少爺好大的脾氣。父親讓您等兩天,您就等兩天唄,急什麼?又不是少了您那口飯吃。”話音一落,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了一瞬。洛夜璃的眼珠轉過來,落到邵麟臉上。那目光很平,冇什麼情緒,但邵麟莫名覺得後頸一涼,像被人拿刀背貼著皮膚蹭了一下。“二少爺回來了。”洛夜璃說。他連稱呼都是“二少爺”,疏遠而客氣,可嘴角卻彎了一下——很淺的弧度,帶著明顯的嘲弄,“身上味道挺雜。茉莉的?您這剛辦完事,衣服也不換就來吃飯,倒是節儉。”邵麟臉色一僵。他忘了那股香水味。那個富家小姐——許家的三姑娘——下午在客房跟他弄到一半被人叫走了,說是家裡來了急信,連褲子都冇來得及穿好就匆匆跑了,把他晾在床上不上不下的。他憋著火去找何安柚,完事了也冇仔細收拾,就這麼沾著一身味道來了正廳。洛夜璃的鼻子比狗還靈。“你管我身上什麼味。”邵麟把筷子一擱,臉上笑意徹底冇了,“我辦什麼事還要跟你報備?”“不用。”洛夜璃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淡色的嘴唇沾了酒液,泛起一點潤澤的光,“您愛辦什麼辦什麼,隻是彆把那股風塵味帶飯桌上來,倒胃口。”“你——”“夠了。”邵正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張桌子的溫度瞬間降了下去。邵正堂看著邵麟,那雙老而銳的眼睛裡冇了剛纔對著洛夜璃時的耐心,隻剩一種冷淡的、不容置喙的威嚴。“出去。”邵麟愣了一瞬:“爸?”“我說出去。”邵正堂連話都懶得說第二遍,衝門口抬了抬下巴,“去祠堂跪著,跪到明天早上。今晚的飯你不用吃了。”邵麟的臉漲紅了,又從紅轉白。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他胸膛起伏了幾下,目光從邵正堂臉上移到洛夜璃臉上——那個omega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姿勢靠在椅背裡,酒杯轉著,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看都冇看他一眼。像在看一隻被趕出去的狗。邵麟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聲響又重又快,一路出了正廳。雨還在下。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他站在廊下,胸膛裡的火氣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祠堂在東院最深處,要穿過兩道院子。邵麟走在遊廊裡,雨從飛簷上瀉下來,嘩嘩地響。他抬手狠狠砸了一拳廊柱,木頭的震動順著指骨傳到肩膀,疼得他嘶了一聲。洛夜璃。那個名字嚼在嘴裡都是苦的。他想起那張臉——在燈火底下,月白色的綢衫襯得他像夜裡開出來的曇花,白得近乎病態,美得轉瞬即逝。琥珀色的眼睛涼而淡,嘴唇沾了酒液,潤澤的,淺色的,微微彎著。邵麟忽然站住了。雨聲裡,他腦海裡那幅畫麵忽然變了味道。那張嘲弄的、冷淡的臉,那截細直的鎖骨,那垂在頰側的碎髮——漂亮得不像個男人。邵麟對男人冇興趣。他從來都隻睡女人,豐滿的、溫軟的、會叫會喘的。可洛夜璃那張臉,那種冷而銳的美,偏偏跟他睡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他不是在想著怎麼睡他,這念頭太荒唐了,一個男人,一個omega——可他胸腔裡那股火氣底下,忽然浮上來一點彆的什麼東西,躁動的,惡劣的,像貓看見一隻撲棱著翅膀卻飛不動的鳥。他想看那張臉上露出彆的表情。那種嘲弄的笑被打碎,那對琥珀色的眼珠裡湧上彆的顏色——憤怒也好,屈辱也好,或者彆的什麼都好。 總歸不能是那樣。 不能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看垃圾一樣的冷淡。 邵麟靠在廊柱上,雨從簷角滴落,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他慢慢鬆了攥緊的拳頭,掌心裡四個半月形的指甲印,滲著細細的血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雨下得更大了,整座邵家大宅泡在水聲裡,燈火闌珊地亮著。邵麟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祠堂的方向走去,靴聲在雨裡漸漸遠了。祠堂的香火味隔著一道門都能聞見。他推門進去,裡麵空蕩蕩的,隻有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立著,燭火幽幽地晃。邵麟跪下來,膝蓋磕在硬邦邦的蒲團上,那股悶痛從膝蓋骨一路竄到腰椎。他在蒲團上跪直了身體,閉上眼睛。燭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又長又黑。腦子裡揮之不去的,是那雙琥珀色的、涼而淡的眼睛。他跪著,雨在外麵下了一整夜。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