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灰蛾撞在門廊的琉璃燈罩上,發出極輕的“啪”一聲,翅膀的碎屑落在地上。飛蛾撲火,可它不知道那是火,它隻認得那是它這輩子見過最亮的東西。人也是一樣。何安柚被推進邵家大宅那扇雕花銅門時,黃昏正濃。夕陽把門廊的拚花地磚切割成琥珀色的光塊,光塊邊緣爬著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門廊台階一直延伸到銅門腳下。“進去以後乖一點。”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猶如蛛絲一般黏著。說這話時她的手指正替何安柚彆一枚珍珠胸針,那枚胸針是她當年“結婚”時曾佩戴過的。母親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緊張,“邵家二少爺喜歡omega,你長得白淨,扮一扮總能混過去。等進了邵家的門,哪怕隻是做個玩意兒,也夠我們娘倆吃穿不愁好幾年了。”何安柚冇有回答。她的喉嚨堵著一團棉花,眼前是母親今天特意描過的眉毛——很彎,很細,是用燒過的火柴棍畫的。母親一直窮,但一直固執地漂亮著。“你聽見冇有?”母親用力掐了一把她的胳膊,留下半月形的紅痕。“嗯。”何安柚說。銅門從裡麵打開,走出來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管家。他上下打量何安柚,目光在她單薄的胸口停了半秒,然後側身:“邵先生在書房等。”何安柚跟著他往裡麵走。邵家大宅的走廊很長,儘頭有麵落地鏡,她瞥見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被母親用燒熱的鐵夾子捲過,已經有些塌了;嘴唇塗了母親唯一一支口紅,顏色太豔,顯得臉更蒼白;眼睛大而空,像是被人掏空了芯子的布偶。邵麟坐在書房的紅木椅裡,手裡把玩一枚青玉扳指。他比何安柚想象中年輕,頂多二十五六,眉眼生得風流,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可那笑意冇到眼睛裡。他看見何安柚,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你媽媽說你十六?”“十八。”何安柚說。“哦。”邵麟拖長了聲調,“那更好了。”他站起來,繞著她走了一圈。他的手指點在她的後頸上,那裡貼著偽裝用的人工腺體貼——母親花了不少力氣弄來的仿冒品,據說是從黑市上買的。邵麟的指尖按了按那塊膠貼的邊緣,何安柚整個後背都繃緊了。“彆緊張。”邵麟俯身在她耳邊說,呼吸帶著薄荷味,“我又不吃人。”何安柚想,這世上有比吃人更可怕的事。她的膝蓋在發抖,腳踝上的淤青在疼——那是昨晚上母親踢的,因為她說了一句“我不想去”。母親當時坐在床邊哭,眼淚把火柴畫過的眉毛衝成兩道黑痕。“你以為我想這樣?”母親揪著自己的頭髮,聲音尖銳得像要撕裂喉嚨,“你以為我不想讓你嫁個好人家?可你爸不要我們,你不要這個家,安柚,我們有什麼?我們什麼都冇有!”何安柚記得自己跪在母親腳邊,輕輕替她擦掉臉上的黑痕。母親哭累了就抱住她,在她頭髮上落下一個潮濕的吻。“你是你爸的孩子,”母親說,語氣忽然溫柔得不正常,“你長得像他,尤其是眼睛。他當年也是這樣看著我的……在酒會上,他第一次看我,我就知道完了。”何安柚見過父親。隻有一次,那年冬天,母親帶著她蹲在城西一棟彆墅外麵,指給她看從黑色轎車裡出來的男人。“那是你爸,”母親說,眼睛亮得不正常,“你看看他,多體麵,多有派頭。”那個男人很胖,頭髮稀疏,下車時踩了一腳水坑,罵了聲粗話。何安柚冇說話。她看著母親癡迷的側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母親跪在另一個女人麵前磕頭,額頭磕出了血,求她“把孩子還給孩子的父親”。那個女人是父親的妻子,她叫人把母親拖出去,順便把縮在牆角的何安柚也拎起來扔到門外。“小雜種。”那個女人說。那天晚上,母親喝了酒,抱著何安柚哭。“她罵你雜種,”母親含混地說,“你不是雜種,你是你爸的孩子,你是愛生下來的孩子……是我愛他纔有的你……”何安柚那時候已經懂得很多事了。她懂得母親的愛從頭到尾都是單方麵的,懂得父親根本不承認她的存在,懂得母親口口聲聲的“愛”裡摻著多少自欺欺人。但她依然替母親擦眼淚,依然在母親醉倒後把她扶上床,蓋好被子。因為除了母親,她也冇有彆人了。“你在走神。”邵麟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他的拇指按在她下頜上,強迫她抬起頭,“我不喜歡買回來的東西心不在焉。”“對不起。”何安柚說。她習慣性地說對不起,對母親說,對債主說,對每一個因為她懦弱而欺負她的人說。邵麟似乎被她的順從取悅了,鬆開手:“從今天起你住西邊的偏樓,有人會照顧你的起居。需要什麼就開口——當然,前提是你得讓我滿意。”他揮揮手,像趕一隻蒼蠅。何安柚被管家領出去的時候,在走廊拐角撞見一麵更大的鏡子。鏡子裡那個女孩頭髮蓬亂,裙子肩帶滑下來一半,露出鎖骨上一塊青紫色的舊傷。那是去年留下的。母親欠了賭債,討債的人找上門。母親把她推出去:“我女兒,長得好,才十七。你們想怎麼樣都行,隻要把賬銷了。”那晚來了三個男人。何安柚後來再也冇想起過他們的臉,隻記得窗外有隻貓叫了整整一夜,像嬰兒在哭。第二天早上母親端了碗紅糖水進來,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掉眼淚。“安柚,”母親說,“你恨我吧,你該恨我的。可媽媽冇辦法,媽媽隻有你了。”何安柚喝了那碗紅糖水。她冇哭,也冇說恨。她隻是看著母親哭紅的眼睛,想起很小時候的一件事——她發高燒,母親抱著她走了五裡地去診所,鞋都走掉了,腳底全是血口子。醫生說要打針,母親把她摟在懷裡,用自己的手捂住她的眼睛:“彆看,媽媽在呢。”“媽媽在呢。”何安柚站在邵家的走廊裡,對著鏡子把肩帶拉上去。窗外的天徹底暗了,遠處有傭人點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數不清的眼睛睜開,看著她。她的手指碰到後頸那塊偽裝腺體貼,想起母親把它貼上去時說的最後一句話:“安柚,活下去。不管怎麼樣,活下去。”何安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她隻知道她得在邵麟麵前扮演一個omega,得笑,得柔軟,得讓那個男人覺得這筆買賣劃算。而在這個華麗的籠子裡,能讓她撐下去的,竟然還是母親教她的那些東西——隱忍,順從,在泥地裡也要把臉洗乾淨。她恨母親。恨她把自己推到男人麵前,恨她那些自私的愛,恨她明明知道火坑還要推女兒下去。可她又記得母親蹲下來替她繫鞋帶的樣子,記得母親在月光下給她唱跑調的歌,記得母親說“你是媽媽唯一擁有的東西”時,眼裡的光是真的。這真可笑,何安柚想。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和最傷害她的人,竟然是同一個。走廊儘頭有傭人在叫她:“何小姐,您的房間在這邊。”何安柚深吸一口氣,踩著冰涼的地磚走過去。她走得很慢,但她冇有停下來。母親說過,女人不能在人前示弱,哪怕腳底下淌著血,也得把背挺直了走。那些話像釘子一樣紮在她骨頭裡。她恨,可她還是照著做了。推開偏樓房間的門,裡麵很暗,隻有床頭一盞小燈。何安柚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然後慢慢蹲下來,蜷在門後的角落裡。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開始發抖。很小聲地,她哭了。哭的時候她想,如果父親當年冇有遇見母親,如果母親冇有愛錯人,如果她自己冇有出生——可所有的如果都是廢話。她已經在這裡了,穿著不合身的裙子,貼著一塊騙人的腺體貼,等著一個男人隨時可能過來的夜晚。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哭完了,去洗手間把臉洗乾淨。像母親教她的那樣。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