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刃 第一章
-
第一章
鏽扳手
七月正午的太陽毒得能把瀝青路麵烤化,周默蜷在貨車底盤下擰最後一顆螺絲,汗水順著後頸滑進工裝領口,在皮膚上燙出一道蜿蜒的痕。
瘸子!三號工位的奧迪排氣管裝反了,客戶正罵娘呢!學徒工小劉一腳踹在周默露在車外的右腿上,沾著機油的鞋底在他褲管蹭出個黑印子,張總讓你滾過去賠禮。
周默握著扳手的指節緊了緊,喉嚨裡滾出句含糊的就來。他拖著跛腿從車底鑽出來時,正對上張天豪陰鷙的三角眼。這位汽修廠老闆西裝革履地站在樹蔭下,手裡盤著倆油光水滑的核桃,衝奧迪車主點頭哈腰的模樣像極了被捏住後頸的鬣狗。
周師傅是老員工了,今天這單維修費全免!張天豪一巴掌拍在周默後背,力道大得讓他踉蹌半步,還不快給王總道歉
周默低頭盯著車主鋥亮的鱷魚皮鞋,額角突突跳動的青筋被垂下的劉海遮住。那輛奧迪A6的排氣管分明是小劉昨兒喝酒誤事裝反的,維修單上卻簽著他的名字。上個月老趙工傷斷了三根手指時,簽的也是他周默的名字。
對不住。他啞著嗓子擠出三個字,褲兜裡攥著女兒小雨的退學通知書,紙張邊角早被汗水浸得發軟。
車主罵罵咧咧地走了,張天豪臉上的諂笑瞬間褪去。他摸出根中華煙塞進周默領口,火星子燎得脖頸生疼:這個月績效扣兩千,再犯一次,你那病秧子老婆的靶向藥……
周默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球裡迸出刀尖似的冷光。張天豪被這眼神刺得後退半步,轉瞬又覺得丟了麵子,抬腳踹翻旁邊的廢油桶。黑稠的機油潑了周默滿褲腿,他站在原地像截生了根的爛木樁,直到張天豪的奔馳大G轟鳴著消失在廠門外。
周哥,鑰匙。小劉鬼鬼祟祟湊過來,掌心躺著把黃銅鑰匙,張總辦公室新換的鎖芯,我照著模具配的。
周默用袖子擦淨鑰匙上沾的菸灰,塞進工具箱夾層。工具箱最底下壓著個鐵皮餅乾盒,裡麵是七年前省機械設計大賽的金獎證書,邊角已經泛黃捲曲。當年那套改良版渦輪增壓器設計圖,如今正印在張天豪名下公司的宣傳冊扉頁。
下班時起了風,烏雲壓得極低。周默繞去菜場買了條鯽魚,魚販子剁魚頭時濺了他一臉血沫子。他抹了把臉,想起今早醫生的話——妻子蘇慧的癌細胞轉移到肝部。
瘸子!你閨女把我家寶馬劃了!剛進單元樓,陳美娟尖利的嗓門就紮進耳膜。這女人裹著貂絨睡衣堵在樓道口,猩紅指甲幾乎戳到周默鼻尖,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修車費兩萬,少一個子兒我告到那賠錢貨退學!
周默攥著魚袋子的手背暴起青筋。陳美娟口中的監控是她女婿在物業當保安後裝的私人攝像頭,正對著周默家的五菱宏光。上個月她舉報小區流浪貓抓花車漆,最後從愛貓業主那訛了八千塊。
娟姐,小雨這幾天在醫院陪床……周默佝著背摸出皺巴巴的紅梅煙,陳美娟一巴掌拍飛煙盒,鑲鑽手機殼在他手背劃出道血口。
少扯淡!明早見不到錢,我讓你家那小啞巴進少管所!陳美娟扭著腰往樓上走,香水味混著樓道裡的黴味鑽進鼻腔。她家陽台的廣場舞音響正在放《最炫民族風》,震得聲控燈忽明忽滅。
603室的門鎖有些滯澀,周默轉了三次鑰匙纔打開。二十平米的客廳被隔成兩間,蘇慧的咳嗽聲從布簾後傳來,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女兒小雨蜷在摺疊床上塗鴉,見他進來慌忙把畫紙塞進枕頭下麵——畫上是三個女生抓著個馬尾辮女孩的頭髮,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去死。
爸,陳阿姨的車真不是我劃的。小雨聲音比蚊子還細,手腕上新添了幾道抓痕。周默蹲下身想摸女兒的頭,她卻觸電似的往後縮了縮。這個動作讓他胃部絞痛——自從三個月前轉學到實驗中學,曾經嘰嘰喳喳的小女兒就變成了悶葫蘆。
廚房傳來焦糊味,周默衝進去時魚湯已經燒乾大半。他關火的手有些抖,砂鍋邊緣的裂痕又多了一道。這鍋還是結婚時蘇慧買的,當時她舉著鍋柄笑眼盈盈:聽說鯽魚湯最養人,將來……
布簾突然被掀開,蘇慧扶著門框劇烈喘息。她瘦得脫相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手裡緊攥著個牛皮紙信封:咳咳...張天豪的人下午來過,說...說你要是肯在保險單上簽字,就結清醫藥費。
周默搶過信封,手指被鋒利的紙邊割出血痕。這是一份人身意外險,受益人寫著張天豪控股的皮包公司。去年廠裡老趙出事前,也簽過同樣的東西。
窗外炸響驚雷,暴雨傾盆而下。陳美娟的音響還在不知疲倦地吼著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周默盯著煤氣灶跳動的藍火苗,突然想起父親嚥氣前的眼神。那年他跪在村支書門前求驗屍報告,門檻上凝結的血漬也是這種藍。
我去找張總談談。他把涼透的魚湯倒進保溫桶,轉身時碰倒了灶台上的鏽扳手。鐵器砸在地磚上的聲響驚醒了小雨,女孩從枕頭下摸出本硬殼日記,封麵用修正液塗滿了淩亂的豎線。
雨幕中的汽修廠像頭蟄伏的巨獸。周默摸黑翻進倉庫,小劉配的鑰匙在鎖孔裡卡了半圈才擰開。張天豪的辦公桌抽屜第三格有個暗層,上個月他來修保險櫃時發現的。
手指觸到冷硬的U盤時,窗外驟然劃過閃電。監控顯示屏的藍光映在周默臉上,檔案列表裡事故車翻新記錄的標題格外刺目。他喉嚨發緊,耳邊響起七年前頒獎典禮上的掌聲——當時評委怎麼誇的來著周默設計的安全閥能在0.3秒內切斷燃油泄漏……
倉庫鐵門突然發出吱呀輕響。
第二章
暗潮
U盤硌在掌心像塊燒紅的炭,周默閃身鑽進辦公桌底時,後腰撞到旋椅滑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倉庫頂燈驟亮,張天豪的鱷魚皮鞋踏過水泥地,沾著雨水的鞋印在監控螢幕藍光裡泛著血沫似的紅。
這批貨後天必須出海,港口查扣的三輛路虎用老辦法處理。張天豪的核桃轉得哢哢響,電話開的是擴音,林隊,上次托您打聽的屍檢報告……
村衛生所二十年前的存檔早泡爛了。電話那頭男聲帶著砂紙打磨的粗糲感,倒是你最近收斂點,省廳在盯跨境廢車走私。
周默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父親周鐵山嚥氣那晚,衛生所值班醫生正是後來暴斃在酒局上的張天豪表舅。房梁懸著的白熾燈晃得他眼眶酸脹,雨聲裹著記憶裡的嗩呐聲往耳膜裡鑽——當年出殯時村長攔著不讓開棺,說急性心梗的屍體晦氣。
對了,姓周的女兒在學校惹了點麻煩。張天豪突然壓低聲音,那丫頭偷了教導主任的金錶,證據確鑿……
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擦過周默發頂,煙味混著古龍水嗆進鼻腔。他屏息摸向褲兜裡的舊扳手,鏽蝕的棱角硌著大腿肌肉生疼。父親臨終前攥著這扳手在床板刻的卍字元號,直到三年前通下水道時纔在柄部凹槽摸到膠封的油紙。
腳步聲停在保險櫃前。張天豪哼著荒腔走板的《空城計》,密碼盤轉動的節奏讓周默瞳孔驟縮——左三圈21,右兩圈07,最後停在33。這是蘇慧第三次化療的日期。
轟隆!
炸雷劈斷廠區梧桐樹的瞬間,周默貼著牆根滾進維修車間。雨水順著鐵皮屋簷灌進衣領,他蜷在報廢的桑塔納後座,用牙齒撕開扳手柄部的防水膠布。二十三年過去,油紙上的硃砂字跡依然猩紅刺目:1999年端午,王有福(村長)收現金五萬,李建軍(鎮書記)收金條……
車間鐵門突然被撞開,小劉舉著傘罵罵咧咧衝進來:死瘸子又偷懶!張總讓把事故車開去南碼頭!手電筒光束掃過後車窗時,周默迅速將油紙塞進魚湯保溫桶夾層,跛腳的幅度比平日更甚。
雨幕中的碼頭像個巨大的廢鐵墳場。周默摸著方向盤上殘留的乾涸血跡,副駕駛座下突然傳來震動。小劉落下的手機螢幕亮著陌陌對話框,最新訊息是陳美娟穿著真絲睡裙的側臉照,配文今晚老東西不在家。
你他媽磨蹭什麼小劉從後麵踹駕駛座椅背,這輛輝騰的氣囊電腦要換成副廠件,記錄儀晶片已經……
周默猛地急刹車。擋風玻璃前的探照燈照亮集裝箱縫隙,幾個紋身青年正往車裡塞黑色手提箱。副駕儲物盒彈開的瞬間,他瞥見半張泛黃的照片——十五歲少女倒在蘆葦叢中,白裙上的血手印位置與小雨畫稿高度重合。
後視鏡裡忽然閃過警燈藍光。周默抓起工具箱裡的磁鐵扔向行車記錄儀,在警車逼近前擰斷了數據線。這個動作讓副駕門框上的平安符晃了晃,露出背麵用圓珠筆寫的驍字。
臨檢!穿便衣的國字臉男人敲車窗,雨衣兜帽下露出刀疤橫貫的左眉骨,行車記錄儀故障
周默的喉結動了動。男人胸口的銀色打火機刻著刑偵編號,與七年前在父親案發現場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雨水順著方向盤淌到褲襠,他佝僂著背賠笑:林警官,張總說這批車是法院拍賣的……
林驍的手電光突然照向後座。保溫桶邊緣滲出的油漬在光線裡泛著詭異的金紅,那抹顏色讓周默想起蘇慧今早咳在紗布上的血塊。他不動聲色用膝蓋頂開儲物盒,陳美娟的豔照恰到好處地滑落在手刹旁。
現在的年輕人啊。林驍嗤笑著關掉手電,刀疤在陰影裡蠕動如蜈蚣。警車尾燈消失在雨幕時,周默摸到方向盤底部新裝的GPS定位器,金屬外殼還帶著電烙鐵的餘溫。
回到家已是淩晨三點。樓道裡飄著84消毒液的味道,陳美娟家的防盜門虛掩著,電視聲混著男人粗重的喘息漏出來。周默在603室門前頓了半分鐘,突然轉身走向電錶箱,從纏滿膠布的電線後摸出鈕釦攝像頭——這是用汽修廠報廢的行車記錄儀改裝的。
畫麵裡閃過穿貂絨睡衣的身影,陳美娟正往對門老太太的牛奶箱倒84消毒液。周默把視頻備份到雲盤時,指尖無意識地在鍵盤敲出摩斯電碼節奏。這個習慣還是讀研時跟導師做智慧機械手項目養成的,當年團隊裡最年輕的師妹,如今是質監局事故鑒定科科長。
布簾後傳來劇烈的嗆咳聲。蘇慧的手背滿是針孔,卻死死攥著撕碎的退學通知書:小雨……學校說要開除……
女兒蜷在摺疊床上裝睡,睫毛顫得像風中的蛛絲。周默擰亮檯燈,保溫桶裡的魚湯已經結出油膜。他舀湯的手忽然頓住——油紙上的受賄名單少了一個名字,而小雨枕頭下露出半頁日記:
3月17日晴,林老師把我叫到器材室,說爸爸害死過人……
窗外傳來刺耳的刹車聲。周默衝到陽台時,正好看見林驍從警車副駕下來,懷裡抱著個哭鬨的男孩。那孩子抬頭瞬間,路燈照亮他眼尾的硃砂痣,與小雨畫稿中踩她頭髮的男生如出一轍。
保溫桶摔在地上的聲響驚醒了小雨。女孩驚恐地看著父親徒手掰開生鏽的防盜網,指甲在鐵欄上刮出帶血的碎屑。周默卻彷彿感覺不到疼,他的視線死死釘在樓下垃圾桶,那裡有團帶血的紗布正在滲液,形狀像極了名單上被撕掉的名字。
第三章
火種
蘇慧的手指懸在通話鍵上顫抖,螢幕上急救中心四個字被汗漬暈開。布簾縫隙漏進的光斑裡,小雨畫稿上的警徽圖案正在滲墨——那枚徽章邊緣畫著道鋸齒狀裂痕,正是林驍警服左胸被火星燙穿的痕跡。
小雨說……說你在查林警官蘇慧的指甲摳進手機殼裂縫,今早護士站收到匿名花圈,落款是你爸的名字……
周默的扳手掉進洗菜池,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灶台上的藥盒。阿普唑侖的鋁箔板少了三粒,他猛地掀開小雨的枕頭,抗抑鬱藥瓶裡塞著張字條:爸爸是殺人犯。
樓下的警笛聲就是在這時炸響的。陳美娟的尖叫穿透地板:603偷我家金條啦!林驍的皮鞋踩在樓梯轉角,每一步都像榔頭敲在周默太陽穴上。
周先生,實驗中學報案稱你盜竊教務室財物。林驍的銬環擦過暖氣片,金屬刮擦聲讓小雨開始用頭撞牆,配合調查,彆嚇著孩子。
蘇慧撲過去護女兒時撞翻了餐桌,降壓藥瓶滾到林驍腳邊。周默注意到他彎腰時露出的後頸——那裡有道陳年抓痕,與父親屍檢報告裡描述的指甲形狀完全吻合。
審訊室的空調出風口結了層冰霜。周默盯著單向玻璃上映出的扭曲麵孔,腕骨被手銬硌進張天豪派人毆打留下的舊傷。七年前他坐在同個位置,聽警察說父親的案子證據不足。
失竊的歐米茄手錶在你工具包夾層找到。林驍甩出物證袋,錶盤背麵刻著LX字母,校長證實你昨天潛入過檔案室。
周默的睫毛顫了顫。他確實去過學校,卻是為了翻查女兒的心理輔導記錄——小雨的谘詢檔案顯示,林驍每個月都會以家委會名義約談被霸淩學生。
我要見律師。周默的腳鐐擦過地磚,在寂靜中拖出刺耳的長音。這個動作讓褲管略微上移,露出腳踝處的燙傷疤痕。林驍的瞳孔突然收縮,那是他親手按滅菸頭的位置。
鐵門突然被撞開,輔警舉著執法記錄儀衝進來:林隊!周默老婆在住院部跳樓了!
消毒水味混著血腥氣堵在喉頭。周默撞開攔路的警車狂奔時,腦海裡閃回蘇慧最後一次為他熨襯衫的畫麵。她哼著《甜蜜蜜》的調子,蒸汽氤氳中說了句車庫第三個配電箱。
急救通道擠滿舉手機的路人。周默扒開人群時,正看見白佈下露出蘇慧的左腳——她今早偷穿了他的襪子,大拇趾處打著歪扭的補丁。陳美娟舉著自拍杆在直播:家暴男逼死老婆!警察同誌快抓他!
患者臨終前撥通過這個號碼。護士遞來染血的手機,通話記錄裡最後一通是市紀委舉報熱線。周默點開雲盤備份,蘇慧上傳的音頻正在加載——二十年前河灣村的汙染報告……林驍你不得好死……
手機突然黑屏。張天豪的勞保鞋碾過數據線,他身後跟著穿實驗中學製服的男生,胸牌上林子涵三個字被夕陽鍍了層金邊。
周師傅節哀。張天豪的核桃抵住周默喉結,你簽保險協議,我幫你處理醫鬨糾紛。他身後的馬仔拎著汽油桶,桶身印著天豪汽修的logo。
殯儀館的冰櫃嗡嗡作響。周默蜷在停屍床下,看著張天豪的手下將蘇慧的遺體裝進裹屍袋。他們冇發現床底用血寫的車牌號——那是小雨被霸淩當天,校門口監控拍到的無牌寶馬。
子夜時分,周默撬開汽修廠配電室。車庫第三個配電箱裡塞著蘇慧藏的牛皮紙袋,裡麵是林驍兒子林子涵的出生證明——母親姓名欄寫著陳美娟,登記日期恰好在父親死亡那年雨季。
工具箱夾層裡的U盤開始發燙。周默將事故車翻新記錄截圖群發客戶論壇,又用暗網賬號買下廣場舞音響擾民熱搜詞條。做完這些,他咬開父親留下的鏽扳手,將微型攝像頭塞進中空手柄。
第一縷陽光爬上靈堂遺照時,周默正跪在張天豪麵前簽保險單。他顫抖的筆鋒在受益人處洇出墨團,冇人注意到他左耳裡的藍牙耳機——林驍與張天豪昨晚在洗浴中心的密談,正通過陳美娟的廣場舞音響功放模塊實時轉播。
周瘸子!你閨女在醫院發瘋了!小劉踹門而入的瞬間,周默將真保單混入祭品堆,換上的假檔案用上了蘇慧生前苦練的筆跡。火盆騰起的灰燼中,他看見林驍的警車堵住殯儀館出口,後座上的林子涵正在玩刻著驍字的打火機。
太平間走廊的回聲格外清晰。周默攥著從張天豪保險櫃複刻的鑰匙,聽見女兒在病房嘶吼:是林子涵把表塞給我的!他爸殺了周爺爺!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裡,他摸到病床欄杆上用指甲刻的四個字:車庫有鬼。
暴雨傾盆而至時,周默掀開了汽修廠地下車庫的第三塊水泥板。浸泡在機油裡的行車記錄儀還在運轉,鏡頭裡二十年前的林驍穿著協警製服,將父親周鐵山的扳手塞進村長口袋。
第四章
灰燼
靈堂的塑料輓聯在熱浪中捲曲成焦黑的模樣,陳美娟的貂絨領口躥起火苗時,周默正將女兒護在蘇慧的冰棺後。濃煙裹著骨灰在暴雨裡翻騰,他看清了火場外林驍舉起的手機鏡頭——這位刑警隊長在直播畫麵裡踹開燃燒的窗框,卻故意撞翻了滅火器。
爸!媽媽的……小雨的哭喊被爆炸聲吞冇。周默藉著火勢掩護滾向配電箱,灼熱的鐵門烙紅了掌心。三天前他在這裡改裝的短路裝置正在發燙,跳閘前最後一秒,張天豪保險櫃的電子鎖發出了哢嗒輕響。
陳美娟的慘叫突然轉向高亢:我的臉!她揮舞著汽油桶撞向冰棺,飛濺的玻璃渣割破了周默的耳垂。這個角度讓扳手內置的攝像頭精準捕捉到林驍的微表情——當燃燒的貂皮引燃汽油時,他的嘴角上揚了幾秒。
消防車的轟鳴由遠及近。周默抱著小雨從後窗翻出,鐵絲網在肋間劃出十字血痕。他記得蘇慧臨終前攥著的配電箱鑰匙,此刻正貼著心口發燙。懷裡的女兒忽然抽搐,指尖在泥地上畫出淩亂線條——是張天豪辦公室的平麵圖。
暴雨沖刷著汽修廠的鏽鐵門。周默撬開配電箱時,指尖摸到了蘇慧用口紅畫的箭頭。通風管道深處藏著防水袋,裡麵是林驍兒子在美國的學費彙款單,收款方竟與張天豪的離岸公司共用同一個瑞士賬戶。
瘸子果然回來偷東西!小劉的鋼管擦著周默頭皮砸在配電櫃上,火星引燃了泄漏的製冷劑。張天豪在監控室裡翹著二郎腿,螢幕反光映出他脖子上的抓痕——和陳美娟昨晚陌陌動態裡的吻痕位置一致。
周默佝僂著背舉起扳手:我...我來拿老婆的遺物。他故意讓袖口露出半截保險單,受益人處張天豪的簽名還是濕的。這動作讓張天豪的瞳孔縮成針尖,七年前他逼老趙簽賣命合同時,對方也這樣攥著肝癌診斷書。
爆炸發生在冷藏庫。周默提前調換的製冷劑罐噴出橙紅火焰,小劉的慘叫被警笛聲掩蓋。張天豪踹開燃燒的門板時,周默正用液壓鉗剪斷通往暗室的電纜——二十輛泡水豪車的車架號在黑暗裡泛著磷火般的幽光。
周師傅好手段。張天豪的核桃抵住周默喉結,火光中他的金牙泛著血沫,可惜你閨女現在......手機螢幕亮起醫院監控畫麵,林子涵正在小雨病房裡轉筆刀,刀刃貼著她顫抖的眼皮。
周默的扳手突然卡進張天豪的鱷魚皮鞋。他俯身撿滾落的核桃時,將複製的保險櫃鑰匙塞進對方後袋:港口那批輝騰的車架號,林警官說要改到我的維修單上。
這句話讓張天豪的獰笑凝固。他當然記得三天前林驍的威脅——那批車有省廳的標記,找個替死鬼改VIN碼。消防栓噴湧的水柱中,兩人各懷鬼胎的倒影在滿地黑水裡糾纏成團。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血腥氣。周默跛著腳推開病房門時,林子涵正用打火機燒小雨的頭髮。火焰距離髮絲不到1厘米時,周默的扳手精準擊中打火機,飛濺的火星引燃了窗簾。
周瘸子打人啦!林子涵的尖叫引來保安。混亂中周默將微型攝像頭粘在男孩鞋底,鏡頭正對褲兜裡露出半截的教務處公章——正是失竊的那枚。
深夜的汽修廠像座鋼鐵墳墓。周默鑽進被查封的辦公室,張天豪的雪茄灰裡泡著半張燒焦的轉賬單。他蘸著菸灰在牆上畫出關係網時,頭頂的通風管道突然傳來震動——是陳美娟偷藏的私房錢夾著流產手術單。
暴雨拍打著車庫頂棚。周默將改裝過的廣場舞音響推進排水溝,藍牙接收器上的紅點與陳美娟的手機信號重合。當《最炫民族風》的鼓點響起時,他按下乾擾器開關,次聲波會讓三百米內的失眠者集體偏頭痛。
黎明前的太平間最是寂靜。周默撫摸著蘇慧遺體頸後的針孔,那是張天豪派人偽造醫療事故的證據。他取下妻子耳垂上的合金耳釘,裡麵藏著林驍與走私船長的通話錄音——音頻裡有浪濤聲,還有海鷗振翅的頻率。
第一縷陽光刺破烏雲時,周默站在學校天台邊緣。他模仿女兒筆跡寫的舉報信正被晨風吹散,監控鏡頭會記錄下畏罪自殺的假象。當保安衝上來時,他早已順著排水管滑進檔案室,林子涵的校園暴力記錄正在碎紙機裡化成雪片。
爸爸救我!小雨的哭喊從手機直播裡炸響。張天豪的直播間裡傳來說話聲:縱火犯女兒需要心理疏導。周默的扳手在水泥地麵擦出火星,他想起蘇慧最後一通電話裡的喘息:車庫...第三個...
爆炸聲從港口方向傳來。周默看著手機推送的新聞快訊——天豪汽修運載事故車船隻起火,他三天前匿名發給競爭對手的定位座標正在燃燒。濃煙升起的方向,陳美娟抱著毀容的臉衝進警局,懷裡揣著林驍落下的鍍金打火機。
第五章
斷鏈
張天豪的鱷魚皮鞋卡在窨井蓋縫隙時,周默正用扳手擰緊最後一顆螺絲。改裝後的窨井蓋內側焊著反光鏡片,精準折射出三米外林驍掏槍的動作——這是老趙斷指前教他的汽修廠監控盲區測繪法。
鑰匙還我!張天豪的金牙咬得咯吱響,他脖頸青筋暴起的弧度與陌陌聊天記錄裡陳美娟的掐痕完美重疊。周默佯裝翻找褲兜,將複刻的保險櫃鑰匙滑進對方後袋夾層,真鑰匙早被熔在廣場舞音響的功放晶片裡。
林驍的子彈擦著周默耳際打進水泥牆,彈孔位置恰好是七年前父親遇害的彈道延長線。周默順勢撲倒,衣領裡掉出張揉皺的汽修單——林子涵寶馬車變速箱的維修記錄顯示,事故當天正是小雨被霸淩的日子。
林隊,您兒子的改裝車涉嫌超速肇事。周默咳著血沫舉起手機,直播畫麵裡陳美娟正抱著林子涵哭嚎:姓林的王八蛋給我假流產證明!她撕開的病曆本夾著瑞士銀行的轉賬憑證,收款人簽名是林驍前妻。
張天豪的核桃砸中周默眉骨時,汽修廠警鈴大作。周默三天前設置的短路裝置終於生效,消防噴淋頭澆濕了林驍的配槍。趁這間隙,他翻滾到報廢的油罐車底,摸出蘇慧藏在排氣管裡的微型攝像機——鏡頭裡林驍上個月親自指揮工人將黑錢焊進車架。
港口貨輪還有兩小時離港。周默在油汙中蜷成蝦米,聲音卻帶著魚死網破的平靜,張總不想讓省廳的人查到那批切割車架吧
這句話讓張天豪的瞳孔縮成針尖。他當然記得上週林驍的威脅:敢動那批車,你兒子在美國的賭債……汗水混著消防泡沫流進眼眶時,他突然發現周默跛腳的姿勢與二十年前跪求屍檢報告的少年重合。
醫院的消毒水味被焦糊味覆蓋。周默衝進病房時,小雨正用圓規在石膏上刻字——是蘇慧臨終前教的摩斯密碼。女孩顫抖的指尖劃出車庫第三配電箱有媽媽的東西,窗外的探照燈突然掃過林驍警車的底盤,那裡沾著蘆葦叢的泥漿。
太平間的冷氣鑽進骨髓。周默撫摸著蘇慧遺體腕上的輸液針孔,突然扯開屍袋縫合線——妻子小腹的剖腹產疤痕裡埋著微型膠捲。顯影藥水浸泡下,林驍收受金條的監控畫麵逐漸清晰,背景音裡有陳美娟哼《甜蜜蜜》的走調聲。
子夜的汽修廠像座鋼鐵迷宮。周默鑽進地下油庫時,張天豪正在焚燒跨境交易記錄。跳動的火苗映出保險櫃密碼盤上的指紋——是林子涵的拇指印,紋路與小雨畫中踩她手掌的鞋印完全一致。
你以為能扳倒我張天豪的砍刀劈在油桶上,黑稠的液體漫過周默腳踝,專案組組長是我表舅……
李建軍二十年前收的金條,刻著鋼印的。周默突然掏出鏽扳手,柄部暗格彈出半截金條殘片,他現在是紀委第三巡視組組長吧
油庫突然陷入漆黑。周默提前破壞的電路開始發威,他在黑暗中循著乙炔氣味摸到通風口。張天豪的咆哮混著打火機開合聲逼近時,他甩出纏著鎂條的扳手——金屬撞擊的火星瞬間引燃泄漏的油氣。
消防通道的鐵門被氣浪衝飛。周默藉著爆炸衝擊波翻出圍牆,後背燎起的水泡讓他想起蘇慧最後一次煮魚湯時的燙傷。手機在此時震動,匿名賬號發來小雨的病房監控:林子涵正在她石膏上塗鴉,畫的是林驍槍套的解鎖手勢。
暴雨沖刷著碼頭集裝箱的鏽跡。周默撬開天豪汽修貨櫃時,二十輛切割車架正在滲血——走私犯把金條焊進縱梁時,順帶封進了活人的手掌。他忍著嘔吐欲拍攝編碼,卻聽見身後傳來子彈上膛聲。
周先生,見義勇為獎章要不要林驍的槍口抵住他後頸,另一隻手晃著老趙的斷指,你女兒病房的氧氣閥……
話未說完,貨輪突然鳴笛。周默三天前篡改的裝船時間生效,海關巡邏艇的探照燈直射過來。林驍分神的刹那,周默用扳手卡住槍栓,順勢將金條殘片塞進他褲兜——那上麵沾著張天豪的唾液DNA。
醫院的晨光總是慘白。周默推開病房門時,小雨正把抗抑鬱藥碾碎倒進盆栽。女孩顫抖的指尖指向窗外,陳美娟的寶馬正被拖車拉走——後座上的廣場舞音響還在循環播放《最炫民族風》,但低頻段已被替換成林驍的受賄錄音。
媽媽說過車庫第三個……小雨突然抽搐,在周默掌心畫了個卍。這符號讓他想起父親臨終前在床板刻的印記,太平間裡蘇慧的屍檢報告突然在腦海閃回——法醫的簽名與二十年前村醫的字跡如出一轍。
正午的汽修廠像個焚化爐。周默在張天豪辦公室灰燼裡扒出燒變形的U盤,插入備用的老式錄音機。磁頭轉動聲裡,林驍與打手的對話逐漸清晰:……周鐵山必須死,他看見咱們往河裡排……
手機突然炸響,陌生號碼傳來港口貨輪爆炸的新聞畫麵。周默看著沖天火光,想起三天前匿名寄的檢舉信——信紙用的是小雨作業本,背麵印著林子涵霸淩視頻的截圖。
殯儀館的骨灰盒硌著後腰。周默將蘇慧的耳釘嵌入排氣管,改裝後的發動機轟鳴聲變成摩斯電碼。當林驍的警車追到跨海大橋時,他猛打方向盤沖斷護欄——墜落瞬間,他看見橋墩上父親用紅漆寫的舉報信在此。
鹹澀的海水灌入鼻腔時,周默握緊了扳手。防水殼裡的手機開始自動上傳證據,陳美娟的直播賬號正在曝光林驍的私生子醜聞。漆黑的水底,他摸到橋墩裂縫裡的鐵盒——二十年前冇寄出的舉報信,如今裹著張天豪的指紋。
第六章
直播
陳美娟的直播間標題從美容教學跳成血淚控訴時,林驍剛割開第三瓶葡萄糖輸液袋。手機支架上的補光燈照著她潰爛的右臉,彈幕瘋狂重新整理著警察殺人——背景音裡二十年前的電話錄音正在播放:……周鐵山必須沉江,他看見咱們往水庫排廢油……
這瘋婆子!林驍的針頭紮穿手背,生理鹽水混著血珠滴在出警記錄儀上。螢幕裡陳美娟突然扯開高領毛衣,脖頸處的掐痕與張天豪陌陌聊天記錄裡的施虐照完全重合。他抓起配槍衝出門時,冇注意病床下的藍牙音箱閃著紅光——那是周默用助聽器改裝的聲控錄音機。
跨江大橋的探照燈刺破雨幕。陳美娟趴在欄杆外嘶吼:林驍給我打排卵針!他兒子是我養的……直播畫麵突然劇烈晃動,她後腰彆著的廣場舞音響開始播放汽修廠爆炸當天的錄音:貨櫃裡那批處理乾淨,老規矩焊進車架。
媽媽快看!小雨在病房突然坐直,石膏上的塗鴉被檯燈照出暗影——是林驍辦公室保險箱密碼。護士站的電視正重播陳美娟墜江畫麵,但周默看清了她墜河前比劃的手勢:右手三指蜷曲,正是汽修廠地下油庫的座標手勢。
法醫打撈陳美娟遺體時,林驍的橡膠警棍還沾著江藻。他冇發現死者指甲縫嵌著的金箔殘片,與周默父親扳手暗格裡的金條編號完全一致。直播中斷前的最後一幀,陳美娟的貂絨大衣口袋滑出流產手術同意書,簽署日期正是周鐵山忌日。
這娘們造謠!林驍踹翻解剖台時,法醫正在提取死者殘留物。冷藏櫃突然斷電,陳美娟的遺體手指詭異地蜷起——周默提前設置的電磁鐵正在生效,屍僵模擬出的手勢指向太平間第三櫃,那裡凍著張天豪被燒焦的半截手掌。
暴雨夜的汽修廠像座潮濕的墳場。周默撬開地下油庫的鏽鎖,手電光照出集裝箱夾層的賬本——陳美娟的化妝品進貨單背麵,是林驍為走私船護航的排班表。當他用扳手撬開加密U盤時,暗門後傳來柴油發電機啟動聲,二十台行車記錄儀同時亮起紅燈。
周瘸子果然冇死!張天豪的心腹馬仔掄起鐵鏈,卻踩中周默佈置的潤滑油罐。監控螢幕逐幀播放林驍槍殺張天豪的錄像:子彈穿透心臟的瞬間,張天豪的金牙飛進敞開的保險櫃,櫃內檔案印著巡視組的抬頭。
直播複播的提示音突然炸響。周默改裝過的廣場舞音響自動連網,陳美娟生前最後的手機雲備份開始上傳——視頻裡林驍之子林子涵正在霸淩小雨,背景裡的寶馬車上堆著天豪汽修的危化品運輸單。
爸!他們在學校後山……小雨的求救電話伴著金屬撞擊聲中斷。周默掀開下水道井蓋,GPS定位顯示女兒的手錶信號停在廢棄化工廠。他摸出蘇慧的耳釘塞進扳手凹槽,特製磁鐵吸起鋪路鋼板下的鑰匙串——正是林驍保管的物證室鑰匙。
化工廠的氯氣罐滲出綠霧。周默踹開鐵門時,林子涵正在小雨的石膏上刻殺人犯女兒。男孩手中的鐳射筆突然轉向,紅點瞄準周默右眼的刹那,生鏽的反應釜轟然爆炸——周默三天前設置的乙炔泄漏裝置開始發威。
警察叔叔救命!林子涵的哭喊帶著表演腔。林驍的警車撞破圍欄時,周默正將小雨塞進排汙管道。父女倆的倒影在酸液池表麵搖晃,映出林驍槍口消音器的螺紋——與二十年前擊穿周鐵山頭骨的彈頭膛線完全一致。
意外事故多省事。林驍的皮鞋碾過周默手指,彈殼掉進腐蝕液泛起泡沫,就像你爹當年……他突然僵住,周默的扳手正卡著手機直播介麵——更新了巡視組抵達的新聞,配圖是李建軍戴著鐐銬下飛機的畫麵。
太平間的冷氣混著血腥味。周默將陳美娟的檢測報告塞進值班簿,法醫的簽字筆跡與當年村醫的處方單重疊。當林驍持槍闖入時,冷藏櫃突然集體彈開,陳美娟的遺體手指正指著3號櫃——張天豪焦屍手中攥著的,是李建軍親筆簽名的受賄收據。
子夜的碼頭腥風刺骨。周默啟動貨輪自毀程式時,甲板下的切割車架正在滲血。林驍的子彈擊碎駕駛艙玻璃的瞬間,海事局巡邏艇的探照燈照亮船身——天豪汽修的logo被重新噴漆成掃黑除惡舉報專線。
同歸於儘吧!林驍的咆哮混著警笛聲。周默翻身躍入江麵的刹那,扳手內的GPS啟動自動上傳。陳美娟直播錄像、林子涵霸淩視頻、跨境洗錢賬本如同病毒蔓延全網,專案組的紅頭檔案正在覆蓋林驍的警官證照片。
小雨的病房在此刻迎來破曉。女孩撕開石膏,用護士的圓珠筆在繃帶上畫出完整的關係網——林驍與李建軍的合影背景裡,二十年前的周鐵山正舉著汙染檢測報告。當紀委衝進醫院時,她按下週默遺留的藍牙耳機,父親改裝過的應急廣播開始循環播放:河灣村全體村民聯名舉報……
第七章
證言
林驍左手綁著的炸藥引線正在滴水。周默被氣浪掀翻在主席台後,肋骨斷茬刺進肺部,卻精準捕捉到林驍右耳的藍牙耳機閃動——那是他三天前焊在扳手裡的信號發射器。
直播繼續!林驍的槍管抵住某領導太陽穴,血絲密佈的眼球瞪著台下閃爍的鏡頭,誰敢關設備,我就讓各位領導的心臟和炸藥同頻!
周默蜷在桌下咳出帶泡沫的血,指尖摸到被震落的U盤。這是陳美娟手術時藏進假體的記憶卡,二十年前河灣村汙染報告的高清掃描件正在自動上傳。他藉著濃煙掩護爬向電閘,後背黏著塊帶血的天花板殘骸——印著掃黑除惡表彰大會的金字。
爸爸看頭頂!小雨的尖叫從記者席炸響。女孩的石膏不知何時換成金屬支架,此刻正折射著消防噴淋的水霧,將林驍的影子投在背景板上。周默突然發現那影子多出條手臂——是林驍藏在腰後的備用引爆器。
特警的狙擊紅點移向林驍後頸時,周默猛拽下主席台的絨布。坍塌的帷幕露出應急通道,通道儘頭停著被征用的灑水車——三天前他往水箱裡灌的不是水,是汽修廠地溝油煉的阻燃劑。
都彆動!林驍的咆哮混著骨裂聲,他踩住周默腳踝的力道讓舊傷迸裂,讓你閨女把直播手機舉高點!
小雨顫抖的右手舉起時,金屬支架突然彈開暗格。強光手電筒的冷白光束直射林驍瞳孔,這是周默用汽車鐳射大燈改裝的致盲裝置。林驍條件反射地抬手遮擋,備用引爆器滑落的瞬間,周默咬碎後槽牙裡的膠囊——陳美娟流產時偷藏的麻醉劑開始生效。
混亂中有人踢翻了證據箱。周鐵山的屍檢報告被狂風捲到直播鏡頭前,法醫簽名處印著現任副局長的私章。特警隊長突然調轉槍口,瞄準器鎖定了觀眾席裡摸槍的某個領導。
讓路!林驍拖著昏迷的周默退向安全通道,血腳印與二十年前周鐵山的遇害現場重疊。他扯開西裝露出貼滿雷管的背心,倒計時顯示屏的數字是蘇慧的死亡日期。
醫院的消毒水味被硝煙浸透。小雨趴在通風管道裡調試信號增強器,這是周默用心臟起搏器零件改裝的。當林驍的藍牙耳機傳出加密頻段時,她按下錄音鍵——頻道裡正傳達放棄人質,擊斃暴徒的密令。
你爹當年就該沉江!林驍在灑水車頂踹醒周默,炸藥倒計時還剩四分三十七秒。這個時長讓周默想起蘇慧最後一次化療的時間,他忽然發現雷管排列組合與抗癌藥盒上的批號暗合。
周默吐出嘴裡的血沫,右手悄悄擰動灑水閥:陳美娟的病理報告……顯示你給她注射過排卵激素。他故意讓聲音被風吹散,左手摸到車頂鏽蝕的鉚釘——那是張天豪金牙熔鑄的定位器。
林驍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當然記得二十三年前的雨夜,自己把陳美娟綁在汽修廠地下室時,窗外閃過周鐵山舉著相機的黑影。扳手的信號發射器突然蜂鳴,紀委官網彈出視窗:二十年前的出警記錄顯示,林驍是河灣村汙染案首批抵達現場的民警。
去死吧!林驍的拇指按向引爆鍵,卻摸到滑膩的油汙——周默提前塗抹的阻燃劑讓按鈕失靈。他暴怒地拔刀刺向周默咽喉,刀鋒卻被金屬支架卡住——小雨從車底擲出的矯正器,材料來自林子涵寶馬車的氣囊傳感器。
特警的催淚彈在此時炸響。周默借煙霧彈掩護滾進綠化帶,掌心握著從林驍身上扯下的鑰匙串——三把鑰匙分彆對應物證室、太平間3號櫃和河灣村廢棄派出所的檔案櫃。
小雨的直播手機還在運轉。鏡頭裡林驍撕開炸藥背心,露出滿背的燒傷疤痕——與周鐵山屍檢報告中的灼傷位置完全一致。當彈幕開始刷保護傘紋身時突然切斷信號,但暗網同步流出的監控錄像顯示,現任某位領導正從後門離場。
太平間的陰冷浸透骨髓。周默撬開3號櫃時,陳美娟的遺體突然坐起——他提前設置的電磁裝置正在模擬屍僵。死者右手緊攥的流產胚胎檢測報告顯示,DNA與林驍辦公室水杯上的唾液樣本匹配度99.99%。
找到你了。林驍的槍口頂住周默後腦,彈頭刻著與周鐵山頭骨裡同編號的膛線。他踢翻裝屍袋時,周默突然舉起平板電腦——直播畫麵切到河灣村祠堂,老人們正對著鏡頭展示二十年前的血衣和聯名信。
槍響的同時,周默撲向紫外線消毒燈。子彈擊碎燈管的刹那,陳美娟遺體上的熒光試劑顯現出指紋——林驍當年在汙染報告上按的手印。暗處的執法記錄儀自動上傳雲端。
你女兒在護城河。林驍的獠牙咬破下唇,這是他每次虐殺前的習慣動作,現在水位到下巴了。他晃著手機監控畫麵,小雨所在的鐵籠正在下沉,水麵浮著天豪汽修的危化品標識。
周默的扳手突然脫手飛出,精準擊中消防噴淋頭。水流沖刷下,太平間地麵浮現熒光箭頭——是蘇慧化療期間用顯影藥水畫的路線圖。他撞破側窗躍入雨幕時,林驍的子彈擊碎瞭解剖台的玻璃罐,福爾馬林溶液裡的腎臟標本滾落——屬於二十年前暴斃的村醫。
護城河的漩渦泛著油汙。周默潛入水底時,小腿被鋼筋劃出森森白骨。鐵籠的電子鎖需要指紋解鎖,他毫不猶豫地割下林驍之子的斷指——三天前這男孩在病房欺淩小雨時,被他用石膏模具拓印了指紋。
爸爸看後麵!小雨的嘶喊混著泡沫。林驍的快艇撞翻浮屍衝來,船頭焊著天豪汽修保險櫃改裝的撞角。周默將女兒一把抓住,返身抓住船錨鐵鏈,鏽蝕的鏈節在拉扯中崩斷——這是張天豪死前更換的劣質貨。
河岸蘆葦叢突然亮起探照燈。周默改裝的廣場舞音響播放著新聞釋出會原聲,林驍分神望向聲源的刹那,周默將扳手卡進螺旋槳。飛轉的槳葉將凶器絞成碎片,內置的GPS發射器卻牢牢吸附在船底。
一起下地獄!林驍點燃汽油桶時,周默正用魚線捆住他的腳踝。火焰吞冇船體的瞬間,周默抱著小雨躍入排汙口,身後傳來骨骼碎裂的悶響——林驍的顱骨撞上了當年周鐵山立的水質監測碑。
第八章
淬火(終章)
ICU的呼吸機報警聲混著蟬鳴刺破晨曦,周默的瞳孔正在渙散。他望著窗外蘇慧的遺像,輸液管裡流淌的葡萄糖摻著鐵鏽味——這是三天前他在護城河吞下的扳手碎片,此刻正隨著血液流經心臟。
被告人林子涵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病房電視突然靜音,畫麵切到領導被帶走的鏡頭。周默的睫毛顫了顫,右手食指在床單上劃出摩斯密碼,監護儀立刻響起尖銳的警報——這是他教小雨的求救暗號,金屬支架裡的信號發射器正在啟用。
法警衝進病房時,周默的氧氣麵罩凝結著血霧。他佯裝昏迷,耳道裡的微型耳機傳來小雨的庭審直播:這是林驍強逼我父親簽的保險單,指紋鑒定顯示……女孩的聲音突然哽咽,檔案袋裡的妊娠診斷書滑落在地——陳美娟的B超單上蓋著林驍私刻的公章。
攔住她!角落那人的假髮突然脫落,露出額角與張天豪同款的蠍子紋身。旁聽席的記者剛舉起相機,防爆盾就砸碎了鏡頭。周默在此時睜開眼,輸液架上的金屬鉤精準勾住法警的配槍,子彈擊碎天花板暗藏的噴淋裝置——混著熒光劑的水霧中,旁聽人員襯衫上的金條油漬無所遁形。
法警的橡膠棍砸向周默太陽穴時,他吐出藏在舌底的刀片。這是用張天豪金牙熔鑄的薄刃,飛旋著割斷被告席的電子鐐銬。林子涵尖叫著撲向小雨,卻被她裙襬裡彈出的金屬支架刺穿手掌——材料取自周默改裝過的汽車安全帶卡扣。
爸!小雨的哭喊混著玻璃碎裂聲。周默撞破落地窗墜向綠化帶,後背插滿玻璃碴的劇痛讓他想起蘇慧最後一次擁抱的溫度。他爬進廢棄的救護車,方向盤底部黏著的U盤還是溫的——這是陳美娟流產手術錄像,畫麵裡林驍的白手套沾著河灣村的紅土。
紀委的車隊包圍法院時,周默正用扳手殘骸撬開太平間地磚。父親遺留的鏽扳手已碎成三截,但內置的晶片完好無損。當他將晶片插入殯儀館火化爐控製檯時,二十年前未焚燬的舉報信正從排煙口飄落——張天豪的指紋在高溫下顯形。
找到你了。退休老法醫的解剖刀抵住周默咽喉,鏡片反光遮住了與林驍同款的刀疤。冰櫃門突然彈開,陳美娟的遺體手臂垂落,手術的縫合線裡纏著微型膠捲——是林驍與海外走私船的衛星通話記錄。
周默的膝蓋重重砸在地麵,血水在瓷磚上洇出父親遇害時的輪廓。他摸到老法醫的皮鞋底沾著蘆葦絮,與二十年前案發現場的植物樣本完全一致。當高壓電棍戳向後頸時,殯儀館的火警鈴聲突然大作——小雨篡改了火化爐程式,骨灰盒噴出的磷粉遇空氣自燃。
黃昏的護城河泛著金紅。周默趴在排汙管出口,手機屏裂成蛛網的直播畫麵裡,小雨正舉起矯正支架:這是林驍走私武器的設計圖,刻在我父親腿骨上!她掀開裙襬露出結痂的燙傷,疤痕形狀與扳手晶片的電路圖完美契合。
狙擊槍的紅點在小雨眉心晃動時,周默咬碎了第二顆後槽牙。氰化物膠囊的苦味混著血腥氣,他想起蘇慧化療時說的最後一句話:讓小雨活成淬火的鋼。河麵突然炸起水柱,改裝過的灑水車撞破法院圍牆,車載音響循環播放著認罪錄音。
特警的催淚彈在夕陽裡炸開紫霧。周默拖著斷腿爬向證人席,掌心的U盤插進庭審直播設備。二十年前的出警記錄、跨境洗錢賬本、**器官運輸單如同病毒擴散,旁聽席的大人物們開始撕扯西裝——內襯縫著的金條正被金屬探測器鎖定。
爸爸看天上!小雨的金屬支架指向無人機群。周默用最後力氣按下引爆器,灑水車裡的汽油混著熒光劑化作火雨傾瀉。烈焰中浮現父親遇害前的監控截圖:林驍的警棍滴著血,背景裡老法醫正在偽造屍檢報告。
子夜的太平間最是寂靜。周默蜷在3號冰櫃,當紀委破門而入時,他早已停止呼吸,嘴角凝固著蘇慧同款的笑紋——扳手晶片植入的人工心臟仍在跳動,存儲著掃黑除惡的終極名單。
小雨捧著骨灰盒走出法院時,朝陽正刺破霧霾。她將父親與母親的骨灰混入鐵水,澆築成新的扳手。當專案組組長接過這枚鐵器時,淬火的冰水騰起白霧,霧中隱約可見周默在汽修廠改裝的第一個竊聽器。
尾聲
三年後的清明節,小雨將扳手模型放進博物館的掃黑除惡展櫃。電視裡播放著跨國追逃新聞,林子涵在鏡頭前精神崩潰:我爸辦公室有密室!他撕開的襯衫露出蠍子紋身,與火葬場老法醫的圖案一模一樣。
河灣村祠堂的新碑前,老人們用扳手形狀的香爐插滿紅燭。青煙繚繞中,周默的維修日誌被錄入區塊鏈存證,首頁潦草的字跡在火光裡跳動:
佛不渡人時,惡鬼掌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