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混沌經 chapter 15
chapter
15
心淵回響
寂燼海的深處,已非怪石嶙峋可言。空間在這裡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流動的粘稠感,光怪陸離的色塊扭曲撕扯,彷彿一幅被潑了汙血又胡亂揉碎的畫。法則的碎片如同無形的刀刃,充斥每一寸空氣,切割著闖入者的靈識與護體仙光。
危止的摺扇撐起一片朦朧青光,將大多數混亂能量阻隔在外,但他眉頭微鎖,顯然維持得並不輕鬆。姬遇周身則自然流淌著一圈極淡的純白光暈,所過之處,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遇到礁石的濁浪,無聲無息地平息、繞行,彷彿他本身就是秩序在此地的化身。
而賀璽,他既無仙器護體,亦無法則開道。但他發現,當他集中精神,努力去傾聽、去感受這片混亂時,那些足以撕裂尋常修士魂靈的法則碎片和怨念噪音,竟似乎……變得可以忍受起來。它們不再是無差彆的攻擊,而更像是一場龐大、無序、卻蘊含著某種奇異情緒的交響。他的通感在這裡被放大、也被扭曲,痛苦依舊,卻不再無法承受。
他甚至能隱約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回響——並非記憶,而是更原始的情緒烙印:絕望的咆哮、瘋狂的囈語、不甘的嘶鳴、以及……一絲極微弱、卻始終不曾完全熄滅的、類似於守護的執拗波動。與那斷劍同源,卻散落四處。
“嘖,這鬼地方,真是待久了折壽。”危止揮扇蕩開一縷試圖纏繞上來的汙穢能量,抱怨道,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瞟向賀璽,“小兄弟,你看起來倒是比剛才適應了些?”
賀璽抿了抿唇,還未回答,走在前方的姬遇卻淡淡開口,聲音在扭曲的空間中依舊清晰:“他的靈識與此地殘留的情緒處於同頻。痛苦,但非無法溝通。”
危止挑眉:“同頻?與這萬年怨氣?這可真是……”他話沒說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賀璽心中卻是一動。姬遇說得沒錯。這種同頻並非愉悅,如同赤腳行走於刀鋒之上,每一步都鮮血淋漓,卻能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到這片土地的脈搏。
忽然,姬遇腳步一頓。
幾乎同時,賀璽也感覺到一股極其強烈、卻又異常熟悉的悲傷洪流,從前方的巨大裂隙中洶湧而來!那悲傷如此純粹,如此龐大,甚至壓過了周圍的混亂與狂躁!
“前麵……”賀璽下意識出聲,手指向那道彷彿大地傷疤的裂隙。
姬遇眸光微凝,顯然也感知到了異常。他擡手示意停下。
危止扇子一收,臉色也鄭重起來:“好家夥,這怨念……濃得都快滴出水了,偏偏又乾淨得詭異。什麼東西?”
三人小心靠近裂隙邊緣。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隻有濃鬱得化不開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暗在翻滾,那滔天的悲傷正是從中散發出來。
“是淨蝕的反作用力。”姬遇凝視深淵,忽然道,“極致的吞噬與掠奪,偶爾會催生出其絕對反麵——一種容不下任何雜質、也無法被任何雜質沾染的……純粹悲傷。如同劇毒之物旁生長的解毒草。”
他的目光轉向賀璽:“你的忘憂散,原理與之有微弱相似。以清苦撫平焦躁,以共情疏導鬱結。隻是效力天差地彆。”
這是姬遇第一次如此具體地點評賀璽的調香,語氣是純粹的闡述,卻讓賀璽心頭莫名一熱。
“下去看看。”姬遇做出決定,不容置疑。
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投入深淵。危止嘀咕了一句“真是不要命”,卻也毫不猶豫地跟了下去。
賀璽一咬牙,催動起方纔淨化燼獸時領悟的那絲力量護住靈識,也縱身躍下。
下墜的過程彷彿穿越一條由濃稠悲傷凝結的河流。無數模糊的、哭泣的、絕望的麵孔幻影般從身邊掠過,卻又觸之即散。賀璽屏住呼吸,全力運轉靈識,艱難地抵禦著這情感洪流的衝擊。
終於,腳下一實。
深淵之底,竟出乎意料地“乾淨”。沒有怨念扭曲的怪物,沒有法則亂流,隻有一片不大的、如同鏡麵般光滑的黑色平台。平台中央,靜靜懸浮著一枚……水滴狀的晶體。
那晶體通體漆黑,卻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星河流轉。那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純粹悲傷,正是從這枚不過拇指大小的晶體中散發出來的。
“這是……悲惘晶?”危止有些不確定地低呼,“傳說隻有至悲至純之心,在特定條件下才能凝結……這東西可是煉器的無上寶材,更能溫養魂靈,抵心魔入侵……”
然而,姬遇的目光卻並未落在晶體本身,而是落在了晶體正下方、平台地麵上刻著的一行極其古老、幾乎被磨滅的小字上。
那字跡扭曲,卻帶著一股不屈的劍意。
賀璽也看到了。當他看清那行字時,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字跡,與他腰間那枚舊物上刻畫的家族徽記的筆觸,同出一源!
而那行字寫的是——
“一切非她之過,皆我之罪。願身化灰燼,魂鎮於此,贖她萬載清名。——
賀”
賀!
最後一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賀璽的腦海!
一切猜測、恐懼、不安,在此刻似乎找到了確鑿的、冰冷的證據!那個煉製噬生幡、引發雲夢之亂的賀姓散修……真的與他有關!甚至可能就是他的先祖!而這塊悲惘晶,極可能就是那位先祖極度悔恨的產物!
巨大的衝擊讓他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呼吸驟然困難。
危止也看到了那行字,眼中閃過極大的訝異,隨即看向賀璽,眼神變得複雜難辨。
唯有姬遇,他依舊平靜。他走上前,並未去取那枚珍貴的悲惘晶,而是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刻字。
指尖過處,字跡上殘留的極微弱的、屬於刻字者的最後一絲意念,被他的法則之力激發,化作一段極其模糊的碎片畫麵,湧入三人識海:
·
……一個背影跪在此地,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刻下這行字,每一筆都蘊含著巨大的痛苦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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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反複喃喃著一個模糊的名字,語氣充滿無儘的悔恨與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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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毅然決然地引動自身全部修為與魂靈,注入腳下大地,凝結出了那枚“悲惘晶”,身體則徹底化為飛灰……
畫麵消散。
深淵之底重歸死寂,隻有那枚悲惘晶散發著永恒的悲傷。
賀璽呆立當場,渾身冰冷。不是魔頭?是……贖罪?為了她?她是誰?清名?難道……
一個更加驚人、卻逐漸清晰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
姬遇收回手指,轉身看向賀璽。他的目光深邃,彷彿早已料到部分真相。
“看來,”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無比,“你要繼承的,並非一份力量。”
“而是一樁……沉埋萬載的冤案,與一個至死未休的……托付。”
危止猛地吸了一口涼氣,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賀璽猛地擡頭,看向姬遇,看向那枚悲惘晶,再看回那行字跡,眼中所有的慌亂恐懼,終於被一種巨大的、沉重的、無法推卸的責任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