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混沌經 chatp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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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賀璽幾乎是頂著兩個黑眼圈從內室出來的。他昨晚睡得極不安穩,門外有個無需睡眠、深不可測的“監工”這件事,像山一樣壓在他心頭。每次驚醒,就能看到門縫外間角落那片紋絲不動的陰影
推開內室的門,那股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識的氣息依舊彌漫在小小的鋪子裡。姬遇還是坐在那個角落,姿勢未變,晨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那片無形的領域。
賀璽下意識地收斂了自身的氣息,連呼吸都放輕了,如同小獸遇到了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
“醒了。”
清冷的聲音響起,不是問候,是陳述。姬遇睜開眼,目光精準地落在他臉上,“可以開始了。”
賀璽心頭一緊,立刻點頭:“……是,前輩。”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低階從業者”對“大能”的恭敬。
他先走去檢視那幾塊被姬遇封印了的幽瞑苔。果然,那股強烈的憂傷執念被壓製得很徹底,幾乎感知不到了,但它們本身蘊含的那種陰冷特質還在。賀璽皺起了眉,這次是真實的專業困惑。封印隻是暫時的,治標不治本。要根除影響,必須化解這份執念本身,但這需要深入溝通,風險很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身後那道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開始像往常一樣做準備。他淨了手,然後從架子上取出幾個陶罐和小碟,裡麵是他平日收集的各類基礎香料和藥草:安神的柏子仁、清心的淡竹葉、溫和的甘鬆、還有少許能微弱增強感知的靈犀草粉末……他動作熟練地將它們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個白玉小臼裡,輕輕研磨。
這是他的領域。一旦沉浸進去,外界的壓力似乎稍減。他的神情變得專注,手指穩定,每一種香料的分量、研磨的力度都帶著一種匠人的熟練。
姬遇安靜地看著。他看著賀璽那雙修長但帶著些許勞作痕跡的手靈巧地工作,偶爾側耳傾聽研磨的細響,或低頭輕嗅混合的氣息。這個人類在他眼裡,除了“異常源”,又多了一個“熟練的低階工匠”的標簽。行為模式符合他對這個職業的認知。
初步的混合香粉準備好後,賀璽猶豫了一下。接下來,需要嘗試用自身表現出來的、符合調香師身份的那部分靈識之力,去小心引導和溝通被封印的幽瞑苔執念,這是一個精細且耗神的過程,不能有絲毫打擾。他忍不住回頭,帶著一絲學徒般的忐忑看向姬遇。
姬遇接收到他的目光,眼中露出一絲疑問。
“前輩,”賀璽語氣謹慎,帶著請教和請求的意味,“等下晚輩需全力催動靈識引導香力,不能有絲毫外擾,否則極易遭執念反噬,前功儘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姬遇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氣場。
姬遇理解了。他沉默片刻。然後,賀璽清晰地感覺到,彌漫在鋪子裡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靈識僵硬的恐怖壓力,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收斂回了姬遇體內。雖然他人還坐在那裡,但存在感驟然降低,不再像之前那樣無時無刻不擠壓著賀璽的神經。
賀璽心中暗驚於對方對力量的控製竟精妙至此,臉上則露出如釋重負的感激表情:“多謝前輩體諒!”
沒有了那股強大的外部壓迫,賀璽感覺靈台清明瞭不少。他定了定神,拿起一小塊被封印的幽瞑苔,放在掌心,另一隻手拈起一小撮剛剛調好的香粉。他閉上眼睛,調動起那部分“可以被展示”的靈識之力,小心翼翼,如同微弱的螢火,探向掌中之物。
過程緩慢而艱難。幽瞑苔的執念被封印,但本質仍在,像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賀璽表現出來的這點靈識之力,如同微溫的水流,需要極致的耐心去慢慢浸潤。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因為“靈力”的消耗而微微發白——這消耗是真實的,因為他確實在出力,隻是遠未到他真正的極限。
姬遇安靜地看著。他看到賀璽眉頭緊鎖,呼吸變得輕微,整個人進入狀態。那股微弱但還算純淨的靈識之力,正從賀璽身上散發出來,試圖包裹那陰冷的苔蘚。力量很弱,符合他的評估。技巧尚可,耐心也足。這就是這個人類調香師的極限了麼?
忽然,賀璽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更白,指尖的香粉差點灑落。就在剛才,他刻意讓靈識模擬出觸碰執念核心反彈的效果,表現出耗力過度的模樣。這是一次冒險的試探。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股極其精純卻冰冷的靈力,如同最纖細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渡入他的體內,瞬間穩住了他“險些潰散”的靈識。那力量強大而克製,沒有絲毫侵略性,隻是單純地作為支撐,精準得可怕。
賀璽猛地睜開眼,臉上帶著真實的驚訝[這次不是裝,是真的驚了!ヽ(????)]的看向姬遇。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如此之快,控製如此之精準!
姬遇已經收回了那絲靈力,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淡淡道:“靈識耗儘,於事無補。”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語氣冷硬,像是在批評一件工具不好用。但賀璽卻從那短暫的、精準無比的支撐裡,感受到了一種基於絕對實力掌控下的……“效率”?他隻是在確保“清除工作”能順利進行。賀璽心裡明白這一點,但那種被強大力量如此精妙地“托”了一把的感覺,還是讓他心頭泛起異樣。
“……多謝前輩相助。”他低聲道謝,這次帶上了幾分真實[雖然複雜]的感激。他需要表現得更像一個得到前輩隨手幫扶的幸運後輩。
他順勢表現出力竭的模樣,喘息著說:“前輩,我今日可能隻能到此為止了。靈識耗損甚巨,需得打坐恢複。”
他做好了被批評效率低下的準備。
姬遇看了看他確實不佳[一部分是偽裝,一部分是真消耗]的臉色,感知了一下他體內那虛浮的靈力,點了點頭:“可。”
他居然沒有催促!似乎認可了這種符合“低階調香師”能力極限的工作節奏。
賀璽鬆了口氣,同時對姬遇的評估又複雜了一分:這人似乎嚴格遵循著某種內在邏輯——在能力範圍內必須高效工作,但也不會做超出工具效能的苛求。
就在這時,鋪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賀香主?在嗎?我娘讓我來取上次定的安神香!”
是張大孃的女兒阿玥。
賀璽心裡一緊。姬遇的存在,還是沒法跟外人解釋!
他緊張地看向姬遇,用眼神示意求助。
姬遇接收到了他的慌亂,似乎不能理解這種人際困擾,但還是再次將自身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甚至往陰影裡更靠了靠,如同融入背景。
賀璽這才趕緊應聲,手忙腳亂地找出香包,走到門口,接過銅錢
阿玥似乎覺得鋪子裡比平時“清淨”不少,也沒多想,拿了香就走了。
賀璽送走人,關上門,鬆了口氣。
轉過身,發現姬遇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純粹的探究?
“你似乎,不願他人知曉我的存在。”姬遇陳述道。他似乎對此感到些許好奇。
“嗯……是的,前輩。”賀璽尷尬地點頭,努力找理由,“前輩您風采非凡,法力高深,晚輩……晚輩怕請了您這樣的高人在此,引來街坊鄰裡過度圍觀議論,反而不美……也怕擾了您的清靜。”他把自己放在一個為前輩考量的位置上。
姬遇思考了一下。“圍觀議論”屬於無意義的混亂行為,確實乾擾“秩序”。
“可。”他接受了這個解釋,“在此事解決前,我會避免與無關者接觸。”
他的配合,再次讓賀璽感到意外。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賀璽都在“努力”打坐恢複。姬遇則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隻是偶爾,當賀璽“氣息不穩”時,會有一絲極微冷的靈力飄來,幫他梳理一下氣息,動作精準又無聲無息。
夜幕降臨。賀璽看著角落裡那個身影,心情複雜。這個強大的監視者,冷酷地強調秩序和清除,卻又會在他“需要”時提供精準的協助,甚至願意配合他隱藏行蹤。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露出水麵的部分是冰冷的規則和強大的力量,但水下似乎還有著更複雜的、他尚未理解的行為邏輯。
而被迫在這座冰山旁航行的小船,在警惕和敬畏之餘,竟然開始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試圖測量冰山深度的好奇。
姬遇看著他臉上變換的神色,忽然開口:“明日,去執念源頭處。嘗試引非化。”
賀璽一怔:“引?”
“執念亦是能量,強行化解,事倍功半。尋其執著之源,引導其自然消散,或可更效。”姬遇平淡地給出建議,如同在修改一份方案。
賀璽眼睛微微亮起。這確實是更高明的方法!
“多謝前輩指點!”他這次的道謝帶上了幾分豁然開朗的欣喜。這位“監工”,似乎真的在指導他如何更好地“工作”。
姬遇看著他臉上瞬間亮起的光彩,那冰冷的眸子似乎極其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視線,重新閉上。
“嗯。”
角落裡,再次恢複了寂靜。但賀璽覺得,這座冰山,好像……沒那麼絕對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