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72章 請君入甕
朝陽門外的運河支流，在子夜時分顯得格外陰森。河水漆黑如墨，兩岸蘆葦叢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無數細微的動靜。空氣中彌漫著水汽和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殺意。
我和孫千戶如同兩尊石雕，潛伏在茂密的蘆葦深處，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死死盯著河道轉彎處。老常的訊息絕不會空穴來風，狼衛故意泄露的“薄弱護送”情報，必然是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但我們還是來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因為我們都清楚，隻有踩入陷阱，纔有可能見到佈置陷阱的獵人，纔有可能找到那個眉骨有疤的“狼首”！這是風險巨大的賭博，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逆轉局勢的機會。
“來了。”孫千戶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微不可聞。
河道拐角處，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搖曳著，映照出一艘中等大小的烏篷船的輪廓。船行得很慢，吃水似乎頗深，船上人影綽綽，但看起來確實守衛“鬆懈”，隻有船頭船尾各站著一兩個無精打采的身影。
一切看起來都符合“薄弱護送”的假象。
“哼，裝得挺像。”孫千戶冷笑一聲，眼中卻毫無輕視之意，“兩岸蘆葦裡，至少藏了三十人。水底下，恐怕還有水鬼。好大的陣仗。”
我屏息凝神，全力感知。果然，兩岸的蘆葦叢中，隱藏著無數道冰冷的呼吸和殺氣。水麵上，也有不自然的細微氣泡冒出。這是一個天羅地網，就等我們動手。
“怎麼搞？”我低聲問。
“等。”孫千戶異常沉得住氣，“等他們自己先亂。老子的後手，也該到了。”
後手？我心中一動。孫千戶果然還有安排！
那艘烏篷船緩緩駛入了我們前方的最佳伏擊河段。船上的人似乎也緊張起來，那些“無精打采”的守衛悄然握緊了藏在身後的兵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就在此時——
異變陡生！
從我們側後方的黑暗之中，毫無征兆地射來了十幾支火箭！它們劃破夜空，並非射向烏篷船，而是精準地射向了埋伏在兩岸蘆葦叢中的狼衛！
轟！轟！轟！
火箭似乎沾染了火油，瞬間點燃了乾燥的蘆葦！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
“啊！”
“有埋伏！”
“救火！”
兩岸蘆葦叢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呼和慘叫聲！隱藏的狼衛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攻打得措手不及，陣腳大亂！不少人身上著火，慘叫著從藏身處滾出，跳入河中滅火！
幾乎在同一時間，河麵下也爆發出廝殺聲！數名試圖從水下偷襲的狼衛水鬼，似乎被另一批人攔截，河水劇烈翻騰，很快泛起了血色！
孫千戶的後手！他竟然也埋伏了人！而且精準地找到了狼衛埋伏的位置，來了個反包圍！
“就是現在！”孫千戶怒吼一聲，如同猛虎出柙，從蘆葦叢中暴起，手中繡春刀直撲那艘因突發變故而有些慌亂的烏篷船！
我也毫不猶豫，長槍一抖，緊隨其後！
船上的狼衛偽裝者見我們殺出，也不再隱藏，紛紛亮出兵刃，嚎叫著迎了上來！這些人果然都是精銳，身手遠比之前遇到的要強！
鐺鐺鐺！
兵刃碰撞聲、喊殺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落水者的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河道兩岸火光衝天，將這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晝！
我和孫千戶如同兩把尖刀，狠狠鑿向烏篷船！我長槍大開大闔，嶽家槍的“崩撼”之力全力爆發，將試圖跳幫過來的狼衛砸落水中！孫千戶則刀法狠辣，專攻下盤，配合著水下友軍的襲擊，殺得船頭狼衛人仰馬翻！
“魏閹的走狗！滾出來受死！”孫千戶一邊砍殺，一邊怒吼，試圖激將“狼首”現身。
就在這時，烏篷船的船艙簾子猛地被掀開！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射出，人未至，一道淩厲無匹的刀芒已經劈向孫千戶的麵門！速度快得肉眼難以捕捉！
“狼首！”孫千戶瞳孔一縮，舉刀硬架！
鐺！
一聲巨響！孫千戶悶哼一聲，竟被這一刀劈得踉蹌後退，虎口崩裂，鮮血淋漓！好強的力量！
那黑影落地，正是那個麵罩遮臉、眉骨位置有一道猙獰刀疤的狼首！他手中握著一柄狹長的、弧度詭異的彎刀，眼神冰冷如毒蛇，死死鎖定孫千戶！
“孫啟明……果然是你這陰魂不散的餘孽！”狼首的聲音帶著刻骨的恨意，“上次沒炸死你，這次，定將你碎屍萬段！”
“是你爺爺我！”孫千戶吐出一口血沫，毫無懼色，再次撲上，“還我弟兄命來！”
兩人瞬間激戰在一起！刀光閃爍，勁氣四溢，尋常狼衛根本無法靠近！
我見狀，立刻挺槍上前，試圖夾擊狼首！
但旁邊兩名狼衛小頭目立刻悍不畏死地攔截上來，刀法狠辣，將我死死纏住！
與此同時，兩岸的火焰逐漸被狼衛中懂得水戰的人撲滅，水下的廝殺聲也逐漸平息（似乎孫千戶埋伏的人手未能完全取勝）。更多的狼衛開始從混亂中恢複，向我們圍攏過來！
形勢急轉直下！孫千戶的後手似乎隻是暫時攪亂了局麵，並未能真正重創狼衛的主力！
孫千戶與狼首的戰鬥更是凶險萬分！狼首的刀法詭異刁鑽，力量極大，而且似乎對孫千戶的招式極為熟悉，處處克製！孫千戶身上不斷添著新的傷口，雖然勇猛依舊，但明顯落了下風！
這樣下去，我們都要死在這裡！
我心中大急，一槍逼退兩名敵人，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枚楊公公給的鐵戒指，對著激戰中的狼首厲聲喝道：“馮公符戒在此！雲從龍舊部，還不跪下！”
狼首的刀勢猛地一滯，雖然隻有一瞬，但孫千戶抓住機會，一刀劈向他麵門！
狼首急忙後仰閃避，刀尖險之又險地劃破了他的麵罩係帶！
麵罩應聲脫落！
火光下，露出了一張蒼白、陰鷙、右邊眉骨處有著一道深刻刀疤的中年男子的臉！
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孫千戶猛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夾雜著無儘憤怒和痛苦的咆哮：
“趙無咎！竟然是你？！你這忘恩負義的叛徒！！！”
趙無咎？孫千戶認識他？！而且似乎有極深的淵源？！
那名叫趙無咎的狼首臉上閃過一絲猙獰和羞惱，厲聲道：“閉嘴！成王敗寇！馮保已死，良禽擇木而棲！給我殺光他們！”
隨著他的命令，狼衛的圍攻更加瘋狂！
孫千戶卻彷彿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攻勢變得更加狂猛，完全不顧自身防禦，嘶吼著：“為什麼？！老子當年把你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那些死去的弟兄，都是你害的？！”
趙無咎眼神冰冷，刀法卻越發狠辣：“各為其主，休要廢話！今日便送你去見那些死鬼！”
真相竟然如此殘酷！狼衛的頭目，竟然是孫千戶曾經救過命的兄弟、北鎮撫司的叛徒！
就在這激戰正酣、我們即將被徹底合圍之時——
異變再起！
遠處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了三支紅色的訊號火箭，炸開成耀眼的光芒！
緊接著，一陣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從京城內東北方向傳來！那個方向是……東廠衙門？！
所有廝殺中的人，動作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趙無咎臉色劇變，猛地看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慌亂：“怎麼回事？！”
趁他分神的這一刹那！
孫千戶眼中閃過決絕的瘋狂，他完全放棄了防禦，合身撲上，一把死死抱住了趙無咎！
“小子！走！！！”他對著我發出了最後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目眥欲裂！我知道他要做什麼！
“不——！”我狂吼著想要衝過去。
“走啊！！！”孫千戶死死纏住掙紮的趙無咎，用儘最後力氣將我推開！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孫千戶竟然引爆了纏在身上的、所有老常給的火藥雷！！！
巨大的火球和衝擊波瞬間吞噬了烏篷船船頭，吞噬了孫千戶和趙無咎，也將周圍無數的狼衛炸得粉碎、掀飛出去！
我被氣浪狠狠推入冰冷的河水之中，耳中嗡嗡作響，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火光中，我最後看到的，是孫千戶那張帶著解脫和無儘恨意的臉龐，以及趙無咎那驚駭扭曲的表情……
冰冷的河水淹沒了我。
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