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6章 殘兵與槍魂
遼陽城的臨時營地裡,日子彷彿一潭死水,浸泡著傷痛、疲憊和揮之不去的失敗陰影。我們這些薩爾滸的倖存者,像是一群被抽掉了魂的木偶,每日裡除了必要的操練和修繕工事,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北方,或是盯著自己顫抖的、沾過血也沾過泥的手。
重新配發下來的兵器質量粗糙,我那杆舊長槍早已不知丟在了尚間崖的哪個角落。新發的槍,木杆似乎都未曾好好打磨,帶著毛刺,槍頭也黯淡無光,彷彿映照著我們此刻的心境。
趙老蔫的臂傷好得慢,遼東的寒氣侵骨。他被調去協助管理倉廩,清點那些日益減少的糧草和破損的軍械,偶爾能偷偷藏起一小塊肉乾或是一點燒酒,夜裡分給我。他話變得更少了,常常看著堆積如山的破損兵甲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
“文釗兒,”一日黃昏,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往常更沙啞,“光這麼愣著不行。人廢了,就真完了。”
我茫然地看著他。
“得找點事做,把心裡的那股勁,那股憋屈和怕,給它挪個地方。”他用沒受傷的右手,慢慢比劃了一個持槍的動作,“咱們吃的就是這行飯,槍玩不好,下次還得丟命。”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營裡來了個老家夥,姓楊,原是薊鎮的老兵,據說……會使正宗的楊家槍。”
“楊家槍?”我愣了一下。這名字我聽過,戲文裡、說書人口中,楊六郎、楊宗保,一門忠烈,槍法如神。但那似乎是遙遠傳說中的東西。
“噓……”趙老蔫示意我小聲,“真假不知。但他練槍,我偷看過兩眼,有點意思,不像花架子。他性子孤拐,不合群,就住在營房最西頭那個破棚子裡。你去,磕個頭,磨一磨,看他肯不肯點撥你一二。就說……就說京營故人之後,想學點真本事,不為立功,隻為下次能活下來。”
趙老蔫的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認真:“記住,甭提賞錢官位那些屁話,就說是為了活命。”
我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幾分。彷彿一潭死水裡,被人投下了一顆石子。
第二天,我揣著趙老蔫省下來的半塊乾餅,猶豫了半晌,終於走向營房西頭那個搖搖欲墜的破棚子。
棚子低矮陰暗,門口掛著一塊破麻布擋風。我深吸一口氣,輕輕喚了聲:“楊……楊前輩在嗎?”
裡麵沒有回應,隻有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我壯著膽子,撩開麻布一角。隻見一個瘦削的背影,正坐在一個破木墩上,就著棚頂漏下的一縷天光,仔細地擦拭著一截槍杆。那槍杆明顯與製式長槍不同,色澤深暗,透著常年摩挲纔有的溫潤光澤。他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手中是世間最珍貴的物事。
我屏住呼吸,走到他身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乾餅放在身前,磕了個頭:“晚輩京營杜文釗,求前輩傳授槍法,不求聞達,隻求……隻求沙場之上,能多一分活命之機!”我把趙老蔫教的話重複了一遍,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抖。
擦拭的聲音停了。那背影頓了一下,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麵色黝黑,如同風乾的老樹皮。一雙眼睛卻並未渾濁,銳利得像鷹,在我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我那因緊張而握緊的、略顯白皙(相較於老兵而言)的手上。
他沉默著,那沉默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京營的娃娃?薩爾滸逃回來的?”
“是。”我低頭應道。
“為什麼想學槍?”
“……怕死。”我老實回答,想起了趙老蔫的叮囑,也想起了尚間崖那個揮著骨朵砸向我後金步卒。
他似乎對我的回答有些意外,鷹目微眯,又看了我片刻,忽然伸手指了指我放在地上的乾餅:“拿回去。老子不缺這口吃食。”
我心裡一沉,以為被拒絕了。
他卻站起身,佝僂著背,但身形骨架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挺拔。他拿起那杆被他擦拭得鋥亮的槍。那槍長度與製式槍相仿,但槍頭似乎更長更尖銳,槍纓是暗紅色的,如同凝固的血。
“楊家槍,”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淡漠,“不是戲台子上耍的把式。它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殺人,為了在萬軍叢中,取敵首級,保自身無恙。”
他手腕一抖,那杆大槍彷彿活了過來,嗡的一聲輕鳴,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簡練、極淩厲的直線,驟然停在我眉心前三寸,紋絲不動。
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刺透我的麵板,我渾身汗毛倒豎,幾乎要向後跌坐出去,強行才忍住。
“看清楚了?”他收回槍,語氣依舊平淡,“楊家槍,練的就是這個‘直’字。心要直,意要直,力要直,槍出如龍,一去無回。猶豫,便是死。”
他盯著我:“你吃得了苦?練槍之苦,甚於饑寒,甚於勞役。”
我猛地抬頭,迎著他的目光,咬牙道:“能!”
從那天起,我成了楊老頭的“徒弟”。他沒有舉行任何儀式,甚至不讓我叫他師父,隻讓叫“老楊頭”。
練習從最基礎的開始,枯燥至極,痛苦無比。
紮槍(攔拿紮):他並不先教我花哨的招式,而是每日讓我重複成百上千次最基本的“紮槍”。持槍、微蹲、擰腰、送胯、順肩、抖腕、出槍!要求槍尖必須刺穿懸掛在不同距離、不同高度的草環中心,要求力貫槍尖,發出清脆的破空聲,要求收槍回勢要快,保持守備姿態。
一開始,我的動作僵硬無力,槍出去軟綿綿,毫無威脅。老楊頭也不罵,隻是冷眼看著,偶爾用他的槍杆精準地敲打在我動作不規範的手腕、手肘、腰眼、膝蓋上,疼得我齜牙咧嘴,但立刻就得調整姿勢再來。
一天下來,雙臂腫痛得抬不起來,吃飯時筷子都拿不穩。虎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槍杆,結痂,再裂開,最後磨出一層厚厚的老繭。
步法:他極其注重步法。“腳下無根,槍如浮萍!”他讓我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練習進退、閃轉,要求無論何時,下盤必須穩如磐石。有時會在我要害步法時,突然出槍掃我的下盤,我若躲閃不及或重心不穩,立刻就會被掃倒在地,摔得渾身青紫。
抖大杆:為了練整勁和膂力,他找來一根更粗更長的白蠟木杆,讓我每日平舉、抖動。要求槍頭要抖出圓潤的槍花,且不能散亂。這是最耗力氣的練習,常常練得我眼前發黑,幾乎虛脫。
趙老蔫偶爾會偷偷來看,給我留點吃的,看著我的慘狀,隻是咂咂嘴,對老楊頭說:“老家夥,彆把這苗子練廢了。”
老楊頭隻是哼一聲:“玉不琢,不成器。槍是殺人的技,舒服是練不出來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薩爾滸的慘敗帶來的驚悸和麻木,似乎在日複一日近乎自虐的苦練中,一點點被磨去。疼痛和疲憊占據了身體,反而讓腦子從那無休止的恐懼回憶中暫時解脫出來。
我開始逐漸理解老楊頭所說的“直”。不僅僅是槍要直,心也要專一,不能有雜念。出槍的那一刻,眼中隻有目標,心中隻有刺穿它的意念。所有的力量,從腳跟而起,經腰胯,過肩臂,最終凝聚於槍尖一點!
我漸漸能感覺到槍的“活”。它不再是一根死寂的木杆鐵頭,而是我手臂的延伸。抖動的槍杆蘊含著韌性,刺出的槍尖帶著決絕的銳利。
老楊頭的話依舊很少,但偶爾會點撥幾句。
“槍是百兵之王,長一寸,強一寸。但要記住,你的長,也是你的短。被人近身,長槍便是累贅。所以步法要活,回槍要快。”
“沙場混戰,沒那麼多單打獨鬥。你的槍,要顧前,也要顧左右,更要聽著身後的動靜。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不是虛話。”
他甚至會教我一些應對不同兵器的小竅門,比如如何用槍格擋刀劈,如何化解錘棍的砸擊,如何利用長度優勢克製短兵器。
有時練到深夜,星空之下,隻有我和他,以及那杆嗡鳴作響的大槍。他會難得地沉默一會兒,望著北方,然後喃喃低語,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槍啊……是守土的魂。楊家將……嘿,哪有什麼不敗的槍法,隻有不退的人心。”
“薩爾滸……敗得不冤。心散了,槍就軟了。”
這些碎片般的話語,連同那淩厲的槍法,一點點滲入我的骨血裡。
幾個月後,我的手上布滿了新繭,臂膀腰腿結實了許多,眼神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總是遊離著恐懼。雖然離老楊頭那神出鬼沒、一擊斃命的境界還差得極遠,但我持槍站立時,已然有了一絲沉穩的氣度。
一次營中演練,我與另一名同樣使槍的軍士對戰。以往我多半會輸。那次,我下意識地用出了苦練的攔拿紮,格開他刺來的槍尖,順勢一遞,槍頭精準地停在了他的喉前。
全場安靜了一下。那軍士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
我收槍回禮,心中並無喜悅,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我終於明白,老楊頭教我的,不隻是一門技藝,更是在這屍山血海的戰場上,能讓自己心定下來的那麼一點“憑依”。
活下去的憑依。
我看向西頭那破棚子,老楊頭不知何時站在棚外,遠遠地看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寒風吹過遼陽城頭,捲起積雪。
我知道,未來的惡戰不會少。但至少此刻,我手中緊握的,不再僅僅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