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34章 繡春刀·新痕
山海關內的“安置”,並非新生,而是另一種煎熬。我們這些僥幸逃生的潰兵,像是一群帶著晦氣的流民,被集中看管在一處破敗的營區,每日僅有勉強果腹的稀粥,無人問津,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傷口在缺醫少藥的情況下緩慢癒合,留下猙獰的疤痕,內心的空洞和迷茫卻日益加深。
老錢在一次試圖溜出營區尋找食物時,被守軍當做逃兵射殺。他的死,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剩餘幾人本就脆弱的神經。有人瘋了,有人徹底麻木,有人則在某個夜晚悄然消失,不知所蹤。
我靠著在蒙古部落和陷陣營磨煉出的堅韌,以及胸口那本殘破槍譜帶來的無形支撐,如同頑石般沉默地活著,但未來一片漆黑。
轉機來得突兀而詭異。
一日,一隊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人來到了營區。他們的出現,讓原本懶散的守軍軍官都變得緊張而恭敬。錦衣衛!
為首的是個麵色白皙、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年輕官員,他手持一份文書,冷漠地掃視著我們這群形同乞丐的潰兵。
“奉北鎮撫司鈞令,覈查遼沈敗軍生還者名錄。爾等一一報上姓名、原屬、軍職!”
眾人噤若寒蟬,依言上報,聲音顫抖,充滿恐懼。誰也不知道這些天子親軍為何會找上我們這些敗軍殘卒,是福是禍,全然未知。
輪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用沙啞的聲音報出:“杜文釗,原京營士卒,後編入遼陽左衛,陷陣營。”
那年輕官員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我雖衣衫襤褸,麵色憔悴,但挺直的脊梁和那雙經曆過太多生死而顯得過於平靜的眼睛,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
“京營?陷陣營?”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可知曉遼陽陷落細節?川軍主帥下落?後金軍佈防?”
我將我所見所知,簡明扼要地陳述,不帶任何感**彩,如同彙報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說到陷陣營最後的逆衝和覆滅時,我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官員仔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繡春刀的刀柄。
盤問結束後,錦衣衛並未多留,徑直離去。營區再次陷入死寂,但一種不安的猜測開始蔓延。
幾日後,那名年輕官員去而複返,單獨點名要見我。
在一間臨時征用的、戒備森嚴的屋子裡,他屏退左右,目光如炬地盯著我。
“杜文釗,你可知你為何能活下來?”他忽然問道。
我沉默片刻,答道:“運氣。”
“運氣?”官員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或許有。但更因為,你需要活著。北鎮撫司需要一雙眼睛,一雙從地獄裡爬出來、看過最真實血腥、懂得如何活下去的眼睛。”
我心中一震,隱約明白了什麼。
“遼沈淪陷,朝廷震動,但關內依舊醉生夢死,黨爭傾軋不休。”官員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有些人,需要知道前線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僅僅是塘報上那些粉飾的文字。有些人,需要確保潰散的軍中,不會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流傳開來。更需要有人,能重新潛入那片黑土,像釘子一樣紮進去,為我們帶來真正的訊息。”
他走到我麵前,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我的胸膛,看清裡麵的所有秘密。
“你身手不錯(他們顯然調查過我),夠狠,夠隱忍,熟悉遼東,又從必死之局中生還。最重要的是——你乾淨,沒有背景,沒有牽掛,像一張白紙,或者說……像一把無主的快刀。”
“北鎮撫司,需要這樣一把刀。”
他伸出手,手中拿著一塊冰冷的鐵牌,上麵刻著猙獰的獬豸圖案和一個小小的“侯”字。
“給你一個選擇。留在這裡,像他們一樣腐爛、等死。或者,拿起它,從此為天子效命,行走於黑暗,見不得光,但至少……能活下去,甚至,能有機會向你憎恨的那些人複仇。”
“你,想報仇嗎?”
複仇?
向誰複仇?
努爾哈赤?八旗兵?還是這該死的、吞噬了無數性命的無常命運?
我的目光落在那塊冰冷的鐵牌上。錦衣衛候補?這無疑是一條更加危險、甚至肮臟的道路,將成為朝廷的鷹犬,行走於陰影之中。
但……
它提供了一條生路。
一條可能獲得力量的道路。
一條……或許能讓我以另一種方式,重新握緊“槍”的道路。
我想起了老楊頭,想起了趙老蔫,想起了獨眼龍和陷陣營那些無名的死者。他們的仇,難道就隨著遼陽陷落,一筆勾銷了嗎?
活下去……
把槍傳下去……
老楊頭的聲音再次響起,但此刻,卻有了不同的含義。
我緩緩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塊沉甸甸的、帶著血腥氣的鐵牌。冰冷的觸感,彷彿烙印般燙在我的掌心。
“很好。”年輕官員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從今天起,你叫‘灰蛇’。會有人教你規矩,教你如何做一把合格的刀。”
“記住,你過去的一切,已經死在了遼陽。現在的你,屬於北鎮撫司。”
我握緊鐵牌,抬起頭,眼神中所有的迷茫和脆弱被徹底壓下,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堅定。
“是,大人。”
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是為了苟延殘喘。
而是為了,以另一種身份,另一種方式,重新投入那片黑暗。
繡春刀的寒光,或許將照亮我未來的路。
而嶽家槍的魂,將永遠藏在我心底最深處的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