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24章 草原孤燈
在蒙古部落的日子,像是一場緩慢而冰冷的夢。時間失去了意義,隻剩下日複一日的勞作、抵禦嚴寒、以及努力從那點貧瘠的食物中榨取活下去的能量。我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頭,被風霜磨去棱角,變得沉默而麻木。
語言的學習進展緩慢,但總算能聽懂一些簡單的指令,也能磕磕絆絆地說出幾個最基本的詞彙,比如“吃”、“喝”、“乾活”。部落裡的人對我的態度,也從最初的警惕和好奇,變成了一種近乎對牲口般的漠然。隻要我按時完成指派的任務,不惹麻煩,他們就當我不存在。
那個叫巴特爾的老牧人,是唯一一個偶爾會多看我兩眼的人。他瘸著腿,沉默寡言,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負責照看部落裡最瘦弱的一群羊,而我則被固定分配給他做幫手。我們倆,一個瘸腿的老懞古,一個半死不活的漢人傷兵,成了部落邊緣最不起眼的組合。
巴特爾從不問我從哪裡來,為何在此。他隻是默默地教我如何辨認牧草,如何修補圍欄,如何在風雪天找到避風處。他的手勢比語言更多。有時,他會遞給我一小塊額外的奶疙瘩,或者一碗略濃一點的肉湯,動作隱蔽而自然,彷彿隻是順手。
直到一個風雪稍息的夜晚。
那晚,我們擠在巴特爾低矮昏暗的土屋裡,躲避著外麵鬼哭狼嚎的寒風。爐火微弱,映照著他古銅色的、溝壑縱橫的臉。他罕見地沒有早早睡下,而是拿出一個被摸得油光發亮的小皮囊,拔開塞子,一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他抿了一口,發出舒坦的歎息,然後,將那皮囊遞給了我。
我愣了一下。在這裡,酒是極其珍貴的東西。我接過皮囊,學著他的樣子,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線般燒過喉嚨,嗆得我連連咳嗽,但一股暖意也隨之在冰冷的胸腔裡擴散開來。
巴特爾看著我狼狽的樣子,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收回皮囊,又喝了一口,望著跳動的爐火,忽然用極其生硬、夾雜著蒙語詞彙的漢語,磕磕絆絆地說道:
“你……漢人……兵?”
我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用漢語跟我說話,雖然破碎不堪。
他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深邃,他指了指我身上早已破爛不堪、但依稀能看出製式的明軍棉甲碎片,又做了一個持槍刺殺的動作。
我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片刻,又喝了一口酒,似乎在回憶什麼,眼神飄向虛空。
“漢人……兵……好的……有。”他斷斷續續地說,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壞的……更多。”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很多……很多年前……”他用手比劃著,試圖表達時間的久遠,“南邊……來的……漢人……兵。不像你……他們……盔甲……亮……旗子……紅……”
他的描述很模糊,但我心中猛地一動。盔甲亮?旗子紅?難道是……
“他們……厲害……”巴特爾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敬畏,也有仇恨,“打……我們……打……女真……都打……槍……好……”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土屋最陰暗的角落,在一堆雜物裡摸索了半天,吃力地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杆槍!
一杆造型古樸、遠比製式明軍長槍更顯厚重、槍頭狹長尖銳、槍刃下帶著獨特倒鉤鉤鐮的長槍!槍杆是上好的白蠟木,雖布滿灰塵和磨損痕跡,卻依舊能感受到其堅韌。槍纓早已脫落,但槍身整體儲存尚可,隻是槍頭部分有些鏽蝕和磕碰的痕跡。
這杆槍的風格……我從未見過!既不是京營的路數,也不像老楊頭那杆大槍的製式,更非蒙古人或後金兵的武器。它透著一股沙場百戰留下的滄桑和一種獨特的、淩厲的氣息。
巴特爾撫摸著冰冷的槍杆,眼神複雜。
“那個……漢人……將軍……的槍。”他費力地組織著詞語,“他……很能打……像狼王……他的人……也能打……但……死了……都死了……”
他指了指槍杆末端一處不起眼的刻痕,那似乎是一個模糊的漢字,但我看不清。
“他說……他的槍法……叫……‘嶽家槍’……”巴特爾努力模仿著那個發音,聽起來像是“yuejiaqiang”。
嶽家槍?!
我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是……嶽飛嶽武穆的?!這怎麼可能?!
巴特爾似乎看懂了我的震驚,他搖了搖頭,表示年代太久遠,他也說不清。隻知道很多很多年前,有一支很厲害的漢人軍隊曾到過這邊塞苦寒之地征戰,這杆槍是部落的先輩在一次衝突後撿回來的戰利品,一直丟在角落裡,幾乎被遺忘。
“你……兵……會用槍?”巴特爾看著我,將那杆沉重的古槍遞向我。
我下意識地接過。槍入手沉重,冰涼的觸感卻讓我因酒精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順著槍杆傳來,彷彿能感受到無數沙場搏殺的震顫殘留其上。
嶽家槍……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腦海中渾噩的冰層。
老楊頭教我楊家槍時,曾隱約提過,天下槍法,源流眾多,各有千秋。嶽武穆的槍法,源自軍中,大開大闔,最重氣勢與實戰,與一些更注重技巧的槍法不同。
我握著這杆陌生的古槍,看著槍頭上那獨特的鉤鐮,想象著它曾在怎樣一位猛將手中,於萬軍叢中劈波斬浪。
巴特爾不再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我和那杆槍,昏黃的爐火在他眼中跳動。
在這一刻,在這遙遠寒冷的蒙古部落,在一間破舊的土屋裡,一個瀕死的明軍小兵,一杆被遺忘的、可能源自嶽家軍的古槍,還有一個沉默的蒙古老牧人。
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線,跨越了時間、種族、仇恨,將某些東西悄然連線了起來。
我握緊了槍杆,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活下去……
把槍傳下去……
老楊頭的聲音,似乎又隱約響起。
這一次,除了楊家槍,我的腦海裡,又多了一個沉重而遙遠的名字。
嶽家槍。
或許,活下去,並不僅僅是為了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