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20章 點兵鼓聲破曉寒
校場比武的那點波瀾,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很快便沉入遼陽城日益沉重的壓抑之下。饑餓依舊是最大的敵人,冰冷的秩序依舊由川軍維持。我那日僥幸勝了一招,並未帶來任何實質改變,反而讓幾個川軍軍官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我依舊是個饑腸轆轆的小卒,每日等待著那點可憐的配給,以及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的、可能致命的軍令。
然而,這種令人窒息的相對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尖銳急促的點兵鼓聲,如同冰冷的鐵錐,驟然刺破了遼陽城的寂靜!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不同於往常操練的節奏,而是最高階彆的集結令!急促、緊迫、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
“集結!”
“所有能戰之兵!校場集合!”
“快!快!快!”
川軍傳令兵冰冷嘶啞的吼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響徹每一條營房巷道。
整個遼陽城彷彿一頭被驚醒的困獸,瞬間躁動起來!無論是川軍還是遼陽殘兵,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緊急鼓聲驚得跳起,手忙腳亂地披掛上那冰冷沉重的衣甲,抓起兵器,向著校場瘋狂湧去!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是後金大軍再次攻城?還是有了新的作戰任務?恐懼和緊張瞬間取代了麻木,攥住了每個人的心臟。
我抓起那杆大槍,隨著人流衝向校場。冰冷的槍杆入手,反而帶來一絲奇異的心安。
校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群。川軍主力陣列在前,軍容整肅,鴉雀無聲,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岩石。我們這些遼陽殘兵則被安排在後方,隊形略顯混亂,人人麵帶驚疑,喘息聲和甲葉碰撞聲窸窣作響。
點將台上,那位姓馬的女將軍赫然在立!她並未披掛全副甲冑,隻著一身暗色勁裝,外罩鬥篷,但眉宇間的肅殺之氣卻比以往更盛。她身邊站著羅牌總等一眾川軍將領,人人麵色凝重。
寒風卷過校場,吹動旗幟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
馬將軍的目光如同冷電,緩緩掃過台下數千士卒。她沒有廢話,開門見山,聲音清冷而極具穿透力:
“探馬急報!奴酋努爾哈赤,親率八旗主力,繞過遼陽,直撲沈陽!沈陽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片嘩然!尤其是遼陽殘兵中,更是響起一片驚駭的抽氣聲!沈陽!那可是遼東的根本!若是沈陽有失,遼陽即成孤城,覆滅隻在旦夕!
馬將軍猛地一揮手,壓下騷動:“賀總兵(沈陽總兵賀世賢)已決意死守待援!然沈陽兵微將寡,急需策應!”
她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實質般壓在我們身上:“經略大人(指遠在遼西的明朝經略)鈞令!令我遼陽守軍,即刻出兵,馳援沈陽!牽製奴酋兵力,為沈陽堅守爭取時間!”
馳援沈陽?!主動出擊,去迎戰努爾哈赤的親率主力?!
這個訊息比後金攻城更讓人震驚!我們遼陽這點兵力,守城尚且艱難,還要主動出擊,去硬撼八旗鐵騎?!這簡直是螳臂當車!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騷動!就連前排的川軍陣列,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馬將軍似乎早已料到這種反應,她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冷酷:
“軍國大事,豈容畏縮?!沈陽若失,遼陽必不能獨存!屆時皆為奴酋刀下之鬼!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搏一線生機!”
“此戰,不為攻城掠地,隻為牽製!擊其側翼,擾其後方,焚其糧秣!讓其無法全力攻打沈陽!凡有畏敵不前者——斬!臨陣脫逃者——斬!亂我軍心者——斬!”
三個“斬”字,如同冰雹砸落,帶著血腥的寒氣,瞬間鎮住了全場的騷動!
她猛地抽出一支令箭,目光掃過台下將領:“羅國屏(羅牌總)!”
“末將在!”羅牌總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命你率本部精銳為前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探查敵情,不得有誤!”
“得令!”
“張令!”
“末將在!”另一名川軍將領應聲出列。
“命你率左營押運糧草(儘管不多)器械,緊隨前鋒之後!”
“得令!”
接著,她又連續點了數名川軍將領,分派任務,組織陣型。川軍各部依令而動,效率極高,顯示出極強的組織性和紀律性。
最後,她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我們這些遼陽殘兵的身上。那目光冰冷而銳利,彷彿在打量一群……有用的消耗品。
“其餘遼陽各部!”她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編入中軍及後隊!隨軍出擊!奮勇殺敵者,賞!怯戰後退者,殺無赦!”
沒有鼓勵,沒有動員,隻有**裸的命令和威脅。
我們這群殘兵,果然還是被當成了填線的炮灰,甚至可能是在關鍵時刻被丟擲去吸引火力的誘餌!
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蔓延。
但這一次,卻沒有太多的驚訝和抱怨。彷彿早已認命。從薩爾滸逃出來的那一刻,或許就註定了這樣的結局。
點將已畢,鼓聲再起,更加急促!
“開拔!”
沉重的城門再次緩緩開啟,露出外麵寒冷而未知的天地。
川軍精銳率先開拔,步伐整齊,殺氣騰騰。我們這些遼陽殘兵,如同被驅趕的羊群,夾雜在龐大的隊伍中,麻木地邁動腳步,走出了這座勉強庇護了我們片刻的城池。
寒風撲麵,帶著遠方的殺意。
我回頭望了一眼遼陽城那越來越遠的輪廓,然後握緊了手中冰冷的大槍。
老楊頭,蔫叔……我又要上戰場了。
這一次,不知道還能不能那麼幸運。
沙場點兵,鼓聲如雷。
此行,
赴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