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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雪刃 第198章 灰蛇索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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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房之內,死寂如墓。兩具迅速冰冷的屍體橫陳於地,駱福嘴角那抹詭異的冷笑凝固在臉上,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絕望。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毒物的苦澀與一種令人窒息的失敗感。周鎮撫癱坐在椅上,麵如死灰,眼神渙散,口中不住喃喃:“完了……全完了……”

番役們麵麵相覷,手足無措,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茫然。煮熟的鴨子,竟在嘴邊飛了,還反啄一口,留下滿地盤狼藉與致命的隱患。

我立於原地,渾身冰涼,怒火在胸腔內翻騰,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但越是如此,龍轉身意那冰冷詭異的內息便自發運轉,強行壓下沸騰的氣血,將我的感知提升到極致。

不能亂!絕不能亂!

越是絕境,越需冷靜!

駱養性!好狠的手段!好精準的刺殺!這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精心策劃的絕殺!內外勾結,同步發動,掐斷線索,反將一軍!

內鬼!南司內部,必有內鬼!而且此人能接觸到水牢看守換崗的機密時間,甚至可能直接參與其中!地位絕不會低!

我深吸一口氣,那冰冷夾雜苦澀毒味的空氣刺入肺葉,讓我頭腦愈發清醒。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每一個人的表情、動作、甚至呼吸的頻率,都儘收眼底。

周鎮撫的崩潰是真實的,他承擔不起如此重大的失職。周圍番役的驚恐也大多真切。但……必有異常!

我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兩具屍體,聲音冷硬如鐵,打破死寂:“周鎮撫!”

周鎮撫渾身一顫,茫然抬頭看我。

“事已至此,懊喪無用!”我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當務之急,並非追悔,而是亡羊補牢!立刻下令:一、封閉刑房及水牢,任何人不得靠近屍身及現場!二、所有今日當值水牢、刑房的番役、檔頭,即刻集中於校場,不得交談,不得離隊!三、速請醫官及忤作前來驗屍,查驗毒物來源、服毒方式!四、嚴密封鎖訊息,對外隻稱人犯突發惡疾,正在搶救!”

一連串清晰果斷的命令,如同冰水澆頭,讓周鎮撫猛地一個激靈,眼中恢複了一絲神采。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連連點頭:“對!對!杜千戶所言極是!快!快按杜千戶說的辦!”

番役們如夢初醒,慌忙行動起來。

我則快步走到駱福的屍體旁,不顧汙穢,蹲下身,仔細檢視。周鎮撫也強打精神,湊了過來。

駱福麵色青黑,嘴唇紫紺,口鼻溢位黑紅色泡沫,顯然是劇毒攻心之兆。我小心翼翼地用腰間的“血饕餮”,用刀尖極精妙地挑開他緊咬的牙關(修正:此處及後續使用繡春刀進行操作,而非匕首),一股濃鬱的苦杏仁味夾雜著某種奇特的花香撲麵而來!

“是‘鶴頂紅’混合了‘彼岸散’!”我沉聲道。鶴頂紅劇毒,發作快;彼岸散則能令人產生幻覺,死前心神激蕩,易於操控。這是廠衛秘製的、用於死士自儘的配方!

毒囊藏於何處?我仔細檢查他的口腔齒縫、舌下,均無異物。目光掃過他微胖的手指,指甲縫乾淨,並無藏毒痕跡。

“搜身!”我下令。

番役上前,仔細搜查駱福全身。外袍、夾襖、襯裡……均無所獲。直到褪去其鞋襪,一名番役忽然低呼:“千戶!請看!”

隻見駱福左腳第二根腳趾的趾甲,竟異常地微微翹起,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我眼神一凝,用“血饕餮”極其鋒銳的刀尖,精準地一挑!

啪!一片極薄、與趾甲顏色彆無二致的假指甲被挑開,露出下麵一個米粒大小、已經空了的蠟丸凹槽!

毒囊竟藏於此!如此隱秘!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經年訓練的死士手段!

“他早有準備!”周鎮撫倒吸一口涼氣。

我麵色凝重,緩緩起身,“血饕餮”歸鞘。駱福自儘,是計劃的一部分。那麼,謝遷呢?

我立刻轉向那名前來報信、渾身是血的檔頭:“你何時發現謝遷身亡?具體情形如何?詳細道來!”

那檔頭臉色蒼白,驚魂未定,顫聲道:“回……回千戶!小的……小的與李三、王五輪值水牢。換崗時……約莫一炷香前,小的下去交接,發現……發現謝遷癱在牢房角落,七竅流血,已經沒氣了!牢門鎖完好,並無撬動痕跡!”

“李三、王五現在何處?”我立刻追問。

“都……都在校場集中了……”

“換崗前,可有何異常?謝遷飲食由誰負責?”

“飲食……是廚下統一送來,由……由看守查驗後送入……今日送飯的是趙老六……換崗前……並無異常啊……”

漏洞百出!水牢重地,送飯、看守、換崗,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被滲透!

“周鎮撫,”我轉向周鎮撫,語氣急促,“立刻提審今日所有接觸過水牢飲食、掌管鑰匙、參與值守的人員!分開審訊,核對口供!重點查清換崗前半個時辰內,每個人的行蹤!有無外人接近水牢區域!”

“好!本官親自去審!”周鎮撫也知事關生死,咬牙振作起來,匆匆趕往校場。

我則留在刑房,目光再次掃過駱福的屍體,以及那枚被挑落的假趾甲。一個細節忽然閃過腦海——駱福招供時,雖然表現崩潰,但他的手指,曾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敲擊過地麵三次……那節奏……

我猛地蹲下,模擬了一下他那無意識的動作。嗒…嗒嗒…間隔長短……這像是某種暗號?還是……

“醫官到了!”門外番役通報。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醫官和一名麵色沉靜的忤作提著箱子快步進來。我立刻讓開位置:“仔細驗看二人死因,尤其是謝遷,查驗所有可能的中毒途徑!飲食、飲水、甚至牢房空氣!”

“是!”醫官忤作連忙開始工作。

我退出刑房,腦中飛速運轉。駱福的敲指節奏……水牢的換崗時間……毒藥來源……內鬼必然在今日當值、且能接觸到核心環節的人之中!

我快步走向校場。周鎮撫正在臨時搭建的審訊棚內,聲色俱厲地審訊著第一批人員:水牢的看守、送飯的雜役。

“說!換崗前你可曾離開過崗位?!”

“沒有啊大人!小的一直守著,就……就中間去茅房解了個手,不到一盞茶功夫……”

“何時去的?可有人證明?”

“就……就換崗前一刻……沒人證明啊大人……”

“你送飯時,可曾離開食盒?途中遇見何人?”

“沒……沒有啊……就從大廚房提來,直接送到牢口……”

口供看似無誤,卻嚴絲合縫,毫無破綻,反而顯得可疑!太過完美的口供,往往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我目光掃過那群被集中看管、噤若寒蟬的番役。忽然,我注意到一個人——負責看守刑房外圍的一名年輕番役,麵色異常蒼白,眼神躲閃,手指下意識地反複揉搓著衣角。

我記起,方纔駱福被押入刑房時,似乎與這名番役有過一瞬間極其短暫的眼神接觸?當時並未在意,此刻回想,卻覺蹊蹺!

我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冷不丁低聲問道:“駱福給你的東西,藏在哪兒了?”

那番役渾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雷擊中,脫口而出:“在……在靴筒裡……”話一出口,他瞬間反應過來,臉色唰一下慘白如紙,驚恐地回頭看我!

果然有鬼!

“拿下!”我厲喝一聲!

旁邊番役一擁而上,瞬間將其製服!從其靴筒中,果然搜出一小卷用油紙包裹的、散發著淡淡異香的粉末!經醫官初步辨認,正是“彼岸散”的成分!

“說!誰指使你的?!如何與駱福串通?!”周鎮撫又驚又怒,厲聲逼問。

那番役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哭喊道:“是……是駱福!他……他上次被暫押時,偷偷塞給小人一錠金子,說……說若他此次出事,便讓小人將這包藥粉找機會彈入水牢通風口……小人……小人鬼迷心竅……”

一條線串起來了!駱福早已埋下暗樁!利用換崗時的短暫混亂,實施毒殺!但他如何能精準預測自己的死亡時間?除非……內外資訊同步!

內鬼不止一個!傳遞訊息的,必然另有其人!

我立刻看向之前審訊中,那個聲稱“去茅房一刻鐘”的看守!他的時間線,完美契合!

“拿下他!”我指向那名看守!

那看守臉色劇變,猛地暴起,竟試圖奪路而逃!卻被周圍早有準備的番役瞬間撲倒!

經分開嚴刑拷問,真相終於大白:駱福通過暗中收買的內線(那名年輕番役),在審訊前便已知曉難以倖免,遂定下同歸於儘之計。他利用審訊拖延時間,並通過某種隱秘方式(極可能是那敲指節奏)向另一名被收買的看守傳遞了動手的訊號。那名看守趁換崗前假意如廁,實則利用職務之便,將毒粉彈入了水牢通風口,毒殺了謝遷。而駱福見訊號達成,便立刻咬毒自儘!

好一齣裡應外合、死無對證的好戲!

周鎮撫聽完供詞,冷汗浸透重衣,後怕不已,更是暴跳如雷:“將這些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給本官千刀萬剮!”

雖然揪出了兩個底層內鬼,但線索到此為止,無法指向更高層級的指使者。駱養性成功掐斷了所有直接指向他的證據鏈。

“周鎮撫,”我麵色沉凝,“立刻將此事連同口供、物證,急報田大人!內鬼雖除,然駱福、謝遷已死,關鍵證言缺失。下一步如何行事,需請田大人鈞裁!”

周鎮撫連連點頭,慌忙去寫密報。

我站在原地,看著被拖走的兩個內鬼,手按在“血饕餮”冰冷的刀柄上。

駱養性斷尾求生,手段狠辣果決。田弘遇得知此事,必會震怒,但也可能因證據鏈斷裂而投鼠忌器。

這場鬥爭,已進入更凶險、更隱秘的相持階段。

而我,這條從屍山血海中爬回的“灰蛇”,在絕境中扳回一城,卻也徹底暴露在了駱養性的視野中心。

下一次的暗箭,會在何時、從何處射來?

“血饕餮”在鞘中,發出極微弱的、渴血的嗡鳴。

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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