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90章 血刀重掌
田弘遇離去後,南鎮撫司內的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愈發凝重,如同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我蟄伏於小院,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外巡邏守衛的頻率增加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繃緊的殺意。田弘遇對“禿鷲”賀飛的攻心之戰,顯然已激烈展開。
然而,僅僅過了兩日。
深夜,一陣極其急促、混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嘶吼,驟然打破了南司衙門的寂靜!聲音傳來的方向,並非詔獄(南司無權設立詔獄,重要人犯通常羈押於衙署深處的重型牢區),而是位於衙門西北角的刑房重監區!
出事了!
我猛地從榻上坐起,側耳傾聽。打鬥聲、兵刃碰撞聲、警鑼聲淒厲響起,旋即又迅速平息下去,隻剩下混亂的奔跑和惶急的呼喝!
“攔住他!”
“賀飛跑了!”
“快追!”
“趙千戶!趙千戶遇刺了!快叫醫官!”
賀飛越獄?!現任掌刑千戶趙拓遇刺?!
我心念電轉,瞬間明瞭!這是駱養性的瘋狂反撲!他竟敢派人潛入南司核心區域,劫囚殺人!目標直指正在審訊賀飛的核心人物——掌刑千戶趙拓!行動精準狠辣,一擊即中!
好一招釜底抽薪!既救走(或滅口)了關鍵人證賀飛,又斬斷了田弘遇最得力的刑訊利爪!南司的臉麵,被這一記耳光抽得山響!
院外傳來周鎮撫氣急敗壞、近乎咆哮的指揮聲,大批人馬被調動,火把的光芒將夜空映得一片猩紅,搜尋、追捕、戒嚴的命令此起彼伏。
我重新躺下,閉上雙眼,內息沉靜,彷彿對外界的驚天變故毫無察覺,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田弘遇,你此刻該如何應對?你手中的刀,斷了。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
砰!
我的院門被粗暴地推開!田弘遇去而複返,在一眾臉色煞白、如喪考妣的親信簇擁下,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臉色鐵青,蟒袍微亂,眼中燃燒著滔天的怒火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惶!
周鎮撫跟在他身後,額角帶汗,渾身顫抖。
“杜文釗!”田弘遇的聲音如同冰碴,劈頭砸來,“起來!”
我“艱難”地撐起身子,麵露“茫然”與“虛弱”:“大人?發生何事了?外麵為何如此喧嘩?”
“賀飛跑了!趙拓死了!”田弘遇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駱養性!好膽!竟敢在南司衙內行此逆事!”
我適時地露出“極度震驚”的神色,倒吸一口涼氣:“什麼?!這……這如何可能?!”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田弘遇猛地一揮手,死死盯住我,“杜文釗,本官問你,你的傷,到底如何?!”
我心中雪亮,關鍵時刻到了!我深吸一口氣,臉上“掙紮”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一種“決絕”與“忠憤”:“回大人!卑職傷勢未愈,然……然國賊如此猖狂,竟敢襲殺朝廷命官,劫奪欽犯!此乃奇恥大辱!卑職……卑職願為大人效死!些許傷痛,不足掛齒!”我掙紮著想要下榻,卻因“牽動傷勢”而踉蹌一下,顯出一副傷重卻強撐的模樣。
田弘遇看著我“勉力”支撐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權衡,但此刻他已無人可用,趙拓之死讓他刑訊體係瞬間癱瘓,他急需一把能立刻頂上去的刀!
“好!”他不再猶豫,厲聲道:“即日起,擢升你暫代南鎮撫司掌刑千戶一職!總攬賀飛一案所有刑訊緝查事宜!一應人手資源,皆由你調配!本官隻要結果!撬開所有涉案人等的嘴!挖出駱養性的根!你可能做到?!”
“卑職……”我深吸一口氣,挺直脊梁(儘管左肩依舊傳來劇痛),目光“堅毅”地迎上他的視線,“萬死不辭!定不負大人重托!”
“周鎮撫!”田弘遇轉頭喝道。
“卑職在!”
“即刻將賀飛一案所有卷宗、涉案人犯、一乾物證,全部移交杜千戶!衙內所有掌刑檔頭、番役,暫歸杜千戶節製!若有怠慢違逆者,殺無赦!”
“是!大人!”
田弘遇再次看向我,語氣森然:“杜文釗,不要讓本官失望!更不要讓陛下失望!”說罷,拂袖轉身,帶著一身戾氣匆匆離去,他必須立刻去應對朝堂上的驚濤駭浪。
周鎮撫臉色蒼白地看向我,眼神複雜無比,有敬畏,有恐懼,更有深深的忌憚。他勉強拱了拱手:“杜……杜千戶,恭喜複起。請隨我來交接吧。”
我緩緩下榻,腳步雖“虛浮”,卻異常穩定。披上那件代表著南司掌刑千戶權柄的、繡著獬豸暗紋的玄色官服(早已備好),將“血饕餮”重新佩於腰間。
走出這座囚禁我多時的小院,門外火光通明,數十名南司的掌刑檔頭、番役垂手肅立,目光複雜地望向我這個“死而複生”、驟然複起的前任千戶。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恐懼與不安。
我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在周鎮撫的引導下,徑直走向衙署深處那陰森血腥的刑房區。
沿途,可見打鬥留下的血跡與狼藉。在一處廊下,地上用白布蓋著一具屍體,露出的一角官服顯示其身份——正是遇刺身亡的前任掌刑千戶趙拓。
我腳步未停,心中冰冷。趙拓不過是這場權力絞殺中,最先被碾碎的棋子。
踏入那間熟悉又陌生的主刑房,血腥與焦糊味撲麵而來。刑具架上血跡斑斑,地上甚至還有未乾的血窪。幾名涉案的低階人犯被鐵鏈鎖在牆邊,瑟瑟發抖。
周鎮撫將厚厚一疊卷宗放在沾血的案桌上,低聲道:“杜千戶,這便是賀飛案相關卷宗與目前抓獲的所有嫌犯。賀飛雖遁,但其手下兩名黨羽及津門押船的一名賬房已被擒獲,皆在此處。”
我目光掃過那幾名麵無人色的囚犯,最後落在那染血的卷宗上。
“有勞周鎮撫。”我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請將一應人等,分開關押,嚴加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周鎮撫躬身應下,快步離去。
刑房內,隻剩下我,以及幾名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的掌刑番役。
我緩緩走到主案之後,坐下。手指拂過冰冷案桌上那些早已凝固的、不知屬於誰的血跡。
沉寂數月,“血饕餮”終於再次出鞘。
而這次,執刀之人,是我自己。
我抬起眼,目光如刀,掃向那幾名囚犯。
“從誰開始呢?”我輕聲自語,聲音在血腥的刑房中緩緩蕩開。
南鎮撫司沒有詔獄。
但這裡,同樣可以是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