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80章 墨齋驚魂
周鎮撫那句看似隨意的提點,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在我心中漾起層層漣漪。“墨香齋”——這個南城不起眼的書鋪,竟是南司隱秘的卷宗中轉之地?周鎮撫將此資訊透露給我,是試探?是回報?還是……禍水東引?
無論如何,這是一條不容錯過的線索。我必須抓住,但必須萬分謹慎。
翌日,順子前來送早飯時,我如常將未曾動過的一碟酥餅推給他,待他收起後,看似隨意地低聲道:“順子,昨日翻看雜記,提及前朝一本孤本《漕河攬勝圖誌》,心甚嚮往。聽聞南城‘墨香齋’掌櫃路子廣,或有所藏?你若得空,可去問問,價錢……不是問題。”我刻意加重了“不是問題”四字。
順子聞言,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閃過一絲緊張,他顯然聽懂了弦外之音,低聲道:“千戶放心,小的……小的今日正好要去南城采買些雜物,定去問問。”
“嗯,去吧,謹慎些。”我點點頭,不再多言。
順子躬身退下,腳步比往日急促了幾分。
一整日,我皆心神不寧,無法靜心調息。白虎節堂的田弘遇,北鎮撫司的駱養性,陰影中的邢無赦,還有那神秘的“墨香齋”……無數線索在腦中交織,危機與機遇並存。我如同行走在萬丈深淵的細索之上,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午後,天空飄起細碎的雪花,更添幾分寒意。小院外異常安靜,唯有風過屋簷的嗚咽。
直到申時末,天色漸暗,院門才被輕輕推開。順子提著一個布包走了進來,麵色如常,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與慌亂。
他如常擺放晚飯,動作卻比平時僵硬了幾分。布包放在桌上,並未立刻開啟。
我心中一動,揮手示意他近前。
順子湊到榻邊,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千戶……小的……小的去了墨香齋。”
“如何?”我目光微凝。
“那……那掌櫃的,是個獨眼老頭,精瘦得很……”順子嚥了口唾沫,“小的按您的吩咐,問了那本《漕河攬勝圖誌》……他……他起初說沒有,眼神卻古怪得很,上下打量小的……後來,他讓小的等等,進了後堂……好半天纔出來,拿出這本……”
順子顫抖著手,開啟桌上的布包,裡麵並非什麼圖誌,而是一本紙張泛黃、封麵無字的薄冊!冊子邊緣粗糙,似乎被匆忙裝訂。
“他……他說……這是店裡壓箱底的殘本,讓小的帶給您……還說……”順子的聲音抖得更厲害,“還說……‘故人相詢,價黃金十兩’……”
故人相詢!價黃金十兩!
我心臟猛地一縮!這不是賣書!這是暗語!“故人”指的是與我相關的人或事!“黃金十兩”更是一個離譜的天價,絕非書價,而是……情報的價碼!或者,是警告!
那獨眼掌櫃,絕非普通書商!他識破了順子的來意,甚至可能……知道順子背後是誰!
“他還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急聲追問。
“他……他沒再說什麼,收了小的……小的給的五十文定金,就讓小的走了……”順子臉色發白,“可是……可是小的走出巷口時,好像……好像看到兩個不像買書的人進了鋪子……眼神……眼神很嚇人……”
我被盯上了!或者說,順子被盯上了!那墨香齋果然是龍潭虎穴!周鎮撫此舉,用意叵測!
“千戶……我們……我們是不是惹禍了?”順子幾乎要哭出來。
我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麵色沉靜如水:“無妨。或許是掌櫃的拿錯了書,虛張聲勢罷了。此事到此為止,那書齋,不要再去了。”我必須穩住順子,絕不能讓他崩潰。
“是……是……”順子連連點頭,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我拿起那本無名的薄冊,入手微沉。指尖拂過粗糙的封麵,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攀升。
深吸一口氣,我緩緩翻開冊頁。
裡麵並非印刷的文字,而是用各種不同筆跡、墨色潦草書寫、甚至貼上著零散紙條的雜亂記錄!紙張新舊不一,顯然並非一時所著。
目光掃過,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甲子年三月初七,洪澤湖巡檢司報,漕船‘平安號’沉沒,押運小旗張勝及麾下三人殉職,屍首無存……”
張勝!那是我當年洪澤湖小隊麾下的一名小旗!殉職日期,正是我遇伏之日!
“……同年五月,南司密檔注:張勝家眷遷離原址,下落不明。注:北司介入……”
“……丁卯年臘月,南城賭坊‘千金台’暗賬錄:北司理刑百戶謝遷,支銀二百兩,注:‘撫恤’……”
“……戊辰年元月,通州碼頭力夫口供(殘):‘……那日來的官爺,穿的靴子是北司的樣,卻佩著南司的舊腰牌……問的都是洪澤湖舊事……’”
“……‘丙字柒區’貨棧原主契書(抄白):原主死於‘意外’,產業經牙行轉手,最終掛於‘興隆’商號名下。查,‘興隆’商號東家為魏國公府遠支……”
一頁頁,一條條,雜亂無章,卻如同冰冷的碎片,拚湊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
北司謝遷!洪澤湖舊案!失蹤的殉職者家眷!冒牌的調查人員!與魏國公府關聯的丙字柒區貨棧!
駱養性!他不僅在查,而且已經查到了極深的地步!他甚至可能在偽造證據,滅口相關人證!這本冊子,像是某個(或某些)對北司行為產生懷疑、暗中收集線索的人,留下的私人記錄!它怎麼會出現在墨香齋?是有人故意借順子之手傳遞給我?還是周鎮撫的又一步棋?
就在我心神激蕩之際,指尖無意中搓動冊頁邊緣,一層極其纖薄的夾層被撚開,從中飄落出一張寸許寬、卷得極緊的紙條。
我瞳孔驟縮,拾起紙條,緩緩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細如蚊足、卻力透紙背的小字,墨跡尚新:
“馮公遺產,不在詔獄,而在‘影’。”
馮公遺產?不在詔獄?!
“影”?!這是什麼意思?!
轟——!
如同驚雷炸響腦海!那丙字柒號牢房死囚的話再次回蕩——“橋內密道……馮保真正的秘藏之所……”
難道……那石床下的密道,並非通往真正的秘藏?隻是一個幌子?真正的“遺產”,在彆處?在一個叫做“影”的地方?!
“影”是什麼?是一個人?一個組織?一個地方?
巨大的謎團與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我渾身發冷!
“啪嗒!”一聲輕響。
院牆之外,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瓦片被踩動的異響!
有人!在窺探!
我猛地合上冊子,吹熄油燈,身體如同鬼魅般滑至窗邊陰影,“血饕餮”悄然出鞘半寸,冰冷的殺意彌漫開來。
窗外,細雪無聲飄落,夜色濃稠如墨。
死寂之中,危機四伏。
墨香齋的獨眼掌櫃,北司的追查,神秘的冊子,紙條上驚悚的提示,還有牆外不明的窺視者……
周鎮撫,你遞過來的,究竟是一根救命稻草,還是一杯穿腸毒酒?
風暴,以遠超預期的速度和方式,驟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