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69章 灰蛇歸巢
冰冷的河水浸透骨髓,背後的刀傷在奔逃中再次崩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葉,帶出腥甜的鐵鏽味。我趴在遠離貨棧的荒草叢中,劇烈喘息,任由冰冷的夜風帶走身上最後一絲熱氣,也帶走那驚心動魄的餘悸。
火炮!他們竟在通州碼頭藏匿了火炮!目標直指城內!
“火起為號”——原來這“火”,並非尋常縱火,而是炮火!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謀劃!
我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送出去!京營的佈防重點必須立刻調整,從單純的封鎖碼頭、盤查人員,轉向徹底清查所有臨河倉庫,尤其是那些看似廢棄的貨棧!必須找到那些火炮,在他們發射前摧毀它們!
但如何傳遞訊息?我此刻形同野人,重傷在身,根本無法靠近戒備森嚴的京營駐地或州府衙門。一旦露麵,最大的可能是被當作可疑分子當場格殺或鎖拿。我懷中的繡春刀“血饕餮”非但不能證明身份,反而是催命符。
等等!京營……孫應元?
我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名字。孫應元,淨軍出身,以勇悍和相對清廉著稱,是陛下在清洗京營後提拔起來的將領之一。他或許……是可信之人?
但空口無憑,他如何信我?
必須有信物,或者……找到能證明我身份的人!
南鎮撫司!通州乃漕運咽喉,南鎮撫司在此必有暗樁!負責監控運河、緝查私鹽、監視往來錦衣衛內部問題!這是鎮撫司的常規佈置。作為曾經的掌刑千戶,我雖不直接管轄此間,但對他們的聯絡方式和幾個可能的隱秘據點有所瞭解。
這是唯一的希望!
我掙紮著爬起身,辨認了一下方向,向著記憶中位於通州舊城邊緣、毗鄰運河的一處不起眼的香燭紙馬店蹣跚行去。那裡,很可能是南鎮撫司的一個外圍聯絡點。
通州城內依舊一片混亂,警鑼聲未息,街道上不時有馬隊疾馳而過,火把的光芒將夜晚撕扯得支離破碎。我避開大道,專走漆黑的小巷,如同幽靈般潛行。
終於,那家名為“福壽齋”的香燭店出現在巷口。店裡黑著燈,門板緊閉,看似與周遭的恐慌格格不入,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寂靜。
我沒有貿然上前敲門。而是繞到店後,在一處堆滿廢棄花圈和紙紮牛馬的角落陰影裡蹲下,仔細傾聽。
店內,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聲,不止一人。他們在裡麵,卻刻意熄燈隱匿。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枚貼身藏著的、邊緣已被磨得光滑的銅錢。這是南鎮撫司內部用於緊急情況下、在特定據點表明身份的信物——以特定角度和頻率敲擊門窗。
嗒,嗒嗒,嗒——嗒——嗒嗒。
我將銅錢貼在冰冷的後門門板上,按照記憶中的節奏,輕輕敲出暗號。
門內的呼吸聲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一個壓得極低、充滿警惕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誰?”
“北鎮撫司,過路兄弟,借碗水喝。”我沙啞著回應,用的是預設的、表示遭遇麻煩尋求接應的暗語。北鎮撫司的名頭,更能引起重視。
門內沉默了片刻。隨即,門閂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一隻眼睛在門縫後警惕地掃視。當看到我狼狽不堪、渾身濕透血汙的模樣時,那眼神驟然一凝。
“閣下是?”聲音依舊警惕。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報出了我原本在鎮撫司內部使用的代號:“南司,杜文釗。”
“杜千戶?!”門內的人顯然吃了一驚,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您……您不是已經……”(“已經”什麼?殉職?失蹤?看來我的“死訊”早已傳開。)
“此事說來話長!速讓我進去!有天大乾係之事!”我急促道。
門終於開啟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我閃身而入,門立刻被重新閂死。
店內彌漫著香燭和紙張的黴味。昏暗的油燈被點亮,映出兩張驚疑不定的麵孔。一人是店主打扮的乾瘦老者,另一人則是精悍的短打漢子,手按在腰後,顯然藏著兵刃。
那精悍漢子目光銳利地在我臉上和傷痕累累的身上掃過,當他的目光落在我下意識護在胸前的右手姿勢時,瞳孔猛地一縮!那是鎮撫司高階緹騎習慣性的戒備姿態!
“您……真是杜千戶?”漢子聲音依舊帶著懷疑,但語氣已恭敬了不少。
“如假包換。”我靠牆喘息,撕開肩上濕透的棉襖,露出背後猙獰的舊傷疤——那是在南司時一次任務留下的標誌性傷痕,“我沒時間解釋。立刻用你們最快的渠道,將訊息密報孫應元將軍:叛軍火炮藏於運河丙字區下遊,第三排左起第二間廢棄貨棧內!數量不少於十五門,輕便鐵炮,預置開花彈,目標城內!他們校準未完,被我撞破,但賊人仍在,隨時可能狗急跳牆發射!務必立刻派精銳圍剿,優先摧毀火炮和彈藥!”
我一口氣說完,劇烈咳嗽起來。
那漢子和老者聞言,臉色瞬間煞白!火炮藏於通州?!這簡直是驚天霹靂!
“千戶所言當真?!”漢子失聲驚呼。
“我以性命擔保!快!遲則生變!”我低吼道。
漢子再無猶豫,對老者猛一揮手:“老黃,發最高緊急‘火流星’!直接打向京營中軍方向!快!”
那老者立刻撲向屋內一角,掀開地磚,竟從裡麵取出一枚製作精巧、帶有鎮撫司暗記的火箭訊號!他衝到後院,毫不猶豫地將其點燃!
咻——啪!
一道特製的、帶著淒厲尖嘯和詭異藍綠色尾焰的火流星衝天而起,在通州城的夜空中炸開一團醒目的、久久不散的光暈!這是南鎮撫司最高等級的緊急軍情訊號,直通預設的緊急聯絡物件!
訊號發出後,店內三人瞬間沉默下來,緊張地傾聽外麵的動靜。為了緩解這個緊張的氣氛,我主動問起了南衙最近的狀況,那漢子道:“秦千戶在千戶您失蹤的當月,因為傷勢過重殉國了,上月,一個和尚送回來的密信,陸大人受到了牽連,被革職,現在咱們南鎮撫司的鎮撫使是田弘遇田大人。我非常震驚,沒想道連陸大人都被牽連革職,秦千戶的死我心像被刀絞了一下。那漢子繼續說道“皇上得知皇後娘娘在獵苑事情後,有派陸大人和千戶您暗中調查此事後,龍顏大怒,已經禁止任何形式的後宮乾政。”我心中一驚,我最後的保護傘也沒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遠處驟然傳來大規模人馬調動的聲音!蹄聲如雷,甲冑鏗鏘,火把長龍如同一條憤怒的火蛇,直撲運河碼頭方向!京營的反應快得驚人!
緊接著,那個方向傳來了激烈的、短暫的喊殺聲和幾聲沉悶的爆炸聲(或許是賊人試圖引爆彈藥庫同歸於儘?)!但很快,聲音便平息下去。
成功了!京營動手了!
我長長鬆了一口氣,身體幾乎虛脫滑倒,全靠牆壁支撐。
那精悍漢子看向我的眼神已徹底變為敬畏和震驚:“千戶……您……您立下潑天大功了!”
我苦笑一下,搖搖頭:“份內之事。給我些金瘡藥和乾糧,再找一身乾淨衣物。此地已不安全,我必須立刻離開。”
“千戶,您的傷……不如留下,我等護送您麵見孫將軍……”
“不必!”我斷然拒絕,“我的事還未了。記住,今日之事,絕密!上報時,隻言鎮撫司暗樁偵知,切勿提及我之名!”我的“死而複生”太過蹊蹺,在徹底弄清朝廷態度和自身處境前,絕不能輕易暴露。
漢子似懂非懂,但不敢多問,連忙讓老者取來藥物、食物和一套乾淨的驛卒號衣。
我迅速處理了傷口,換上衣衫,將“血饕餮”重新藏好。
“千戶,接下來您欲往何處?”漢子低聲問。
我看向窗外,通州城依舊燈火通明,殺機四伏。
“京城。”我吐出兩個字。
風暴的核心,已然轉移。潞王、魏國公……還有那份名單背後的巨大陰影,都在那裡。
我這條從地獄爬回來的“灰蛇”,是時候……歸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