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44章 絕境葦蕩
冰冷的湖水與黏稠的淤泥,如同死亡的擁抱,將我牢牢困在洪澤湖深處這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和泥腥味,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收縮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左肩箭創、右肩刀傷、左腿的腫脹,在汙水浸泡和劇烈奔逃下,已然惡化到觸目驚心的地步,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鑽心的劇痛和幾乎令人暈厥的虛脫。
身後的追殺聲時遠時近,如同跗骨之蛆,始終縈繞不去。那三名殺手顯然是追蹤的好手,即便在濃霧和密葦中,也能憑借血跡、氣味和微弱的動靜死死咬住我。
我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我拄著那根臨時削尖的蘆葦杆,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沼中跋涉,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懷中的密冊緊貼著胸口,那冰冷的觸感是唯一能刺痛我麻木神經的東西。
必須活下去……必須送出去……
一個踉蹌,我重重摔倒在泥水中,冰冷的汙水嗆入口鼻,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掙紮著爬起,眼前金星亂冒,幾乎看不清前路。
這樣下去不行……遲早會被耗死……
必須想辦法反擊!或者……徹底隱藏!
我的目光掃過四周茂密的、高過人頭蘆葦叢,一個瘋狂而冒險的念頭湧上心頭。
我咬緊牙關,用儘最後力氣,向著一處蘆葦格外茂密、水位似乎也更深的區域挪去。每走一步,都感覺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終於,我找到了一處被幾叢巨大蘆葦環繞的、看似深不見底的渾濁水窪。我毫不猶豫,深吸一口氣,猛地沉入水中!
冰冷和窒息感瞬間包裹全身。傷口遇水,如同被無數鋼針穿刺!我強忍著非人的痛楚,憑借最後一點內力閉氣,身體緩緩沉入水底,同時雙手瘋狂地扒開底部的淤泥和水草,將自己深深埋了進去!
隻留下蘆葦杆的一端,用枯萎的葉片偽裝,微微露出水麵,作為換氣的通道。
整個人沒入冰冷的淤泥和黑暗之中,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嗡鳴。傷口在泥水的刺激下瘋狂抗議,肺部因缺氧而灼痛,冰冷的死亡氣息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
嘩啦!嘩啦!
趟水的腳步聲和撥開蘆葦的聲音由遠及近!來了!
“……血跡到這裡就淡了……”
“分頭找!他傷得那麼重,跑不遠!肯定藏在這附近!”
“仔細搜!每一片蘆葦都不能放過!”
殺手的聲音冰冷而警惕,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他們兵刃劃過蘆葦的沙沙聲!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緊繃到了極致,連呼吸都通過蘆葦杆控製到最微不可察的程度,生怕一點細微的水泡暴露了自己。
一名殺手的腳步就在我藏身的水窪邊停了下來!我甚至能透過渾濁的湖水,隱約看到他模糊的身影在水麵晃動!
“這邊水比較深,他會不會淹死在這裡麵了?”一個聲音說道。
我的心猛地一縮!
另一名殺手似乎走了過來,用兵刃撥打著水麵:“搜一下看看!”
完了!要被發現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那邊有動靜!”遠處突然傳來另一名殺手的低喝!
水邊的兩名殺手動作一頓,立刻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什麼情況?”
“好像有東西竄過去了!可能是水獺,也可能是他!”
“追!”
腳步聲迅速遠去,向著錯誤的方向追去!
我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卻不敢有絲毫動彈,依舊死死潛伏在冰冷的淤泥中。
又過了許久,直到外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周圍重新恢複死寂,我才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從淤泥中浮起,透過蘆葦縫隙警惕地觀察四周。
確認暫時安全後,我才掙紮著爬上岸邊泥地,劇烈地喘息咳嗽,吐出混著血絲的泥水,渾身冰冷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暫時擺脫了……但代價巨大。傷口在泥水中浸泡後,惡化得更加厲害,邊緣發白潰爛,傳來陣陣令人心悸的麻痹感。體溫流失嚴重,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
必須立刻處理傷口!生火取暖!否則不被殺死,也會因傷重和寒冷而死!
我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有一處被風浪衝刷形成的、略高於水麵的小小土丘,上麵堆積著一些枯死的蘆葦和浮木。
機會!
我艱難地爬過去,用顫抖的手收集乾燥的蘆葦葉和細枝,又找到兩塊燧石——這是從之前擊殺那名船丁身上摸來的,一直藏在身上。
嘗試了數次,冰冷僵硬的手指幾乎握不住燧石。終於,一點微弱的火星濺落在乾燥的蘆葦絨上,冒起一縷青煙。
我小心翼翼地吹氣,嗬護著那一點微弱的火種。火焰終於艱難地燃起,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連忙新增上更多的細枝,火堆漸漸大了起來。溫暖的火焰驅散了些許寒意,卻也讓傷口暴露在光亮下,更加猙獰可怖。
顧不上許多了。我咬緊牙關,用短刀割開左肩和右肩早已被血汙浸透、與皮肉黏連的破爛布條。傷口暴露在空氣中,邊緣潰爛翻卷,顏色暗沉,顯然已經感染。
沒有藥,沒有清水清洗。我隻能撕下僧衣內襯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條,就著火焰灼燒了一下刀尖,然後狠下心來,用刀尖颳去傷口表麵最明顯的腐肉和膿苔!
“呃啊——!”劇烈的疼痛讓我幾乎昏死過去,冷汗瞬間浸透全身!但我死死咬住一根木棍,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手上動作不停!
颳去表層腐肉後,我又將布條在火焰上烤得滾燙,然後死死按壓在傷口上!
嗤——!
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彌漫開來!劇痛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我的神經!我眼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
這是最原始、最殘酷的止血消毒方法!但除此之外,我彆無他法!
重複著這酷刑般的處理,直到兩處肩傷暫時不再流血,我才虛脫般地癱倒在地,劇烈喘息,幾乎虛脫。
左腿的腫脹無法這樣處理,我隻能用布條緊緊捆綁,暫時限製其活動。
做完這一切,我已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蜷縮在微弱的火堆旁,瑟瑟發抖,意識逐漸模糊。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來了……
我強撐著坐起,將懷中那油布包裹的密冊取出,就著火光,再次艱難地翻閱。那些冰冷的名字和代號,那些觸目驚心的陰謀網路,如同最強的強心針,刺激著我即將渙散的意誌。
必須活下去……必須……
就在我神智昏沉之際——
嗖!
一支弩箭毫無征兆地從黑暗中射來,精準地射穿了我麵前的火堆,濺起一片火星!
火光猛地搖曳,幾乎熄滅!
我心中大駭,瞬間滾地翻身,抓起“血饕餮”和密冊,撲入旁邊的蘆葦叢中!
他們沒走遠!他們發現了火光!
“果然藏在這裡!”冰冷的喝聲從黑暗中傳來!腳步聲迅速逼近!
該死!還是被發現了!
我顧不上傷勢,連滾帶爬地向蘆葦蕩更深處逃去!身後,淩厲的暗器破空聲緊追不捨!
噗嗤!
一枚飛刀擦著我的肋下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我悶哼一聲,腳步不停,拚命向前衝!
然而,沒跑出多遠,前方突然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水中悄無聲息地升起,擋住了去路!是那名之前被我刺傷肩胛的殺手!他臉色蒼白,眼神卻更加怨毒,手中判官筆直指我心口!
前有阻截,後有追兵!徹底被包圍了!
絕境!
我眼中閃過絕望的瘋狂!既然如此,那就拚了!
我狂吼一聲,不退反進,左手“血饕餮”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殺意,直劈向攔路殺手的頭顱!完全不顧自身空門大露!
那殺手沒想到我如此悍不畏死,判官筆急點,試圖格擋!
鐺!
火星四濺!我虎口崩裂,刀險些脫手!但巨大的衝擊力也震得那殺手踉蹌後退,牽動了肩傷,動作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我右手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本密冊,用儘全力,狠狠砸向他的麵門!
那殺手下意識地揮手格擋!
密冊被擋飛,油佈散開,書頁散落!
但就這瞬間的乾擾!我合身撞入他懷中!左手刀順勢回抽,刀柄狠狠撞在他的下頜!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那殺手慘叫一聲,仰麵倒向水中!
我毫不停留,腳踏他的身體借力,向前猛撲!同時左手反手一刀,向後橫掃,逼開身後追來的暗器!
噗通!
我再次撲入冰冷的湖水之中,向著前方無儘的黑暗拚命遊去!
身後傳來殺手憤怒的吼叫和散落書頁被匆忙撈起的聲音。
他們拿到了一部分密冊?!不!
我心中大急,想要回身搶奪,但傷勢和體力已不允許。冰冷的湖水不斷消耗著最後的熱量,意識開始模糊。
隻能先逃!活下去!纔有機會奪回來!
我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在黑暗的湖水中奮力劃水,不知方向,不知時間……
直到肺部的空氣耗儘,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