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40章 底倉驚魂
永豐號巨大的漕船在長江渾濁的江麵上平穩北行。底艙內,光線昏暗,空氣悶熱汙濁,彌漫著汗臭、鹽鹵和纜繩黴變混合的刺鼻氣味。船體隨著波浪輕微搖晃,木製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蜷縮在底艙最深處一堆廢舊纜繩和雜物形成的陰影角落裡,儘可能減少存在感。慧覺法師留下的僧衣寬大,很好地遮掩了我藏於袍下的“血饕餮”和懷中的密冊。但傷勢的痛楚和身體的虛弱,卻無法完全隱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和右肩的隱痛,左腿的腫脹在潮濕的環境下似乎又加重了幾分。
我默默計算著時間,清心丹還剩三顆,吞服下一顆,藥力化開,勉強壓下一**襲來的眩暈和刺痛。必須保持清醒,必須撐到通州!
船艙另一頭,幾個真正的苦力早已累癱,靠在鹽包上鼾聲大作。隻有那個監工的船工頭目,偶爾會提著燈籠下來巡視一圈,罵罵咧咧地踢醒打瞌睡的人,目光偶爾也會掃過我藏身的角落,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審視。
我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艙外天色漸暗,底艙內愈發昏暗。
就在我以為能暫時安全度過這一夜時——
艙口厚重的木蓋突然被猛地掀開!
哐當!
刺眼的燈籠光柱和嘈雜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底艙的沉寂!
“都起來!起來!管事查艙!”一個尖厲的聲音高喊道。
我心中猛地一凜!全身肌肉瞬間繃緊!
隻見四五個人沿著梯子走下底艙。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綢衫、腦滿腸肥的賬房管事,捏著鼻子,一臉嫌惡。他身後跟著兩個手持短棍、滿臉橫肉的船丁,以及……那個監工頭目!
打瞌睡的苦力們被驚醒,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不知所措。
那管事舉著燈籠,挑剔的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鹽包和惶恐的苦力,最後落在了我這個縮在角落的“病和尚”身上,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禿驢是哪來的?”他指著我對那監工頭目嗬斥道,“老黑塞進來的?媽的什麼人都往船上帶?要是死在這兒,染了貨,你擔待得起嗎?!”
監工頭目連忙哈腰賠笑:“劉管事息怒,息怒!這和尚看著可憐,說是去金山寺掛單,沒錢渡江,就讓他幫著乾點雜活,賺個飯錢……我看他也沒啥力氣,就讓他待在底下歸置歸置散包,礙不了事……”
“放屁!”劉管事唾沫橫飛,“這底艙是儲鹽重地!來曆不明的人豈能亂待?萬一是個賊,偷了鹽或者點了火,你我都得掉腦袋!”他越說越疑心,燈籠的光柱死死照在我臉上,“喂!那和尚!抬起頭來!”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最壞的情況發生了!盤查來得如此突然!
我緩緩抬起頭,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雙手合十,用沙啞虛弱的聲音道:“阿彌陀佛……貧僧……貧僧隻是求個方便,絕無他意……”
“少廢話!”劉管事對身後船丁使了個眼色,“搜搜他!看看身上藏沒藏東西!”
那兩個凶神惡煞的船丁立刻獰笑著向我走來!
絕不能讓他們近身!一搜身,“血饕餮”和密冊立刻暴露!屆時必死無疑!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後背!大腦瘋狂運轉!
硬拚?以我現在的狀態,對付兩個手持棍棒的壯漢已是極限,且必然驚動全船,絕無生路!
求饒?毫無用處!
解釋?越描越黑!
怎麼辦?!
就在兩名船丁的手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
我猛地身體一歪,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同時,我暗中運起一絲殘存的內力,逼得臉色瞬間潮紅,額角青筋暴起,看起來如同癆病鬼發作,命不久矣!
“咳咳咳……嘔——!”
我甚至故意身子一軟,向前一傾,一口帶著腥氣的唾沫星子(混合著之前咬破舌尖殘留的血絲)猛地噴濺到了離得最近的那名船丁的褲腿上!
“媽的!晦氣!”那船丁嚇了一跳,如同被蠍子蜇了一般猛地跳開,嫌惡地看著褲腿上的汙跡,連連甩腳!
另一名船丁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麵露警惕和惡心。
劉管事更是捏著鼻子連連後退,彷彿我是什麼瘟疫源頭,臉上寫滿了厭惡和恐懼:“癆病鬼?!老黑你他娘找來個癆病鬼?!快!快把他給我扔下船!扔江裡去!彆臟了老子的船!”
監工頭目也慌了神,沒想到我“病”得這麼重,連忙對那兩個船丁喊道:“還愣著乾嘛!沒聽見管事的話嗎?趕緊拖出去!”
那兩名船丁雖然厭惡,但聽到“扔下船”的命令,還是有些猶豫。畢竟這還在江心,扔下去必死無疑,殺生害命,他們也有些發怵。
我趁此機會,咳得更加“淒慘”,整個人蜷縮起來,瑟瑟發抖,氣息微弱地說道:“……佛……佛祖恕罪……貧僧……貧僧這就自行了斷,不……不汙各位施主的手……”
說著,我掙紮著似乎想要爬起來“自我了斷”,卻又“虛弱”地摔倒在地,一副隨時斷氣的模樣。
這番表演,加上那逼真的“癆病”症狀,徹底唬住了這些人。他們隻想趕緊擺脫我這個“瘟神”,至於我是死是活,怎麼死,他們並不關心,隻要彆死在他們眼前、彆連累他們就好。
劉管事煩躁地揮揮手:“算了算了!媽的真是倒血黴!把他拖到船尾雜物艙關起來!等到了下一個碼頭,立刻攆他滾蛋!記住,誰也不許碰他的東西,免得染上病!”
“是是是!”監工頭目如蒙大赦,連忙指揮那兩個鬆了口氣的船丁:“快!拖到船尾雜物艙鎖起來!”
兩名船丁這次不再猶豫,遠遠地用棍子捅了捅我,嗬斥道:“起來!自己走!彆裝死!”
我心中暗鬆一口氣,賭贏了!暫時避免了搜身和立刻被扔下江的厄運。
我繼續裝作虛弱不堪、搖搖欲墜的樣子,拄著竹杖,在那兩名刻意保持距離的船丁“押送”下,一步一踉蹌地爬出底艙,被粗暴地推搡進船尾一個堆放破漁網、爛木板和廢棄纜繩的狹小雜物艙裡。
哐當!
艙門被從外麵牢牢鎖死。
黑暗中,我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劇烈地喘息著,並非全是偽裝。剛才情急之下強行運功逼出症狀,牽動了內傷,此刻胸口陣陣悶痛。
外麵船丁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雜物艙內狹小擁擠,散發著濃重的魚腥和黴味。但這裡,暫時是安全的。
我緩緩滑坐到地上,抹去額角的冷汗。危機暫時解除,但並未遠去。下一個碼頭?他們真的會放我走嗎?恐怕一下船,等待我的就是更嚴密的盤查甚至滅口。
必須在那之前,想到辦法。
船體破浪前行,單調的流水聲透過木板傳來。
我閉上眼睛,抓緊時間調息。前路依舊布滿荊棘,但至少,我又熬過了一關。
懷中的密冊,依舊冰冷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