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36章 古寺殘燈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血水，不斷從額角滑落，模糊了視線。我踉蹌著衝入一條漆黑狹窄的死衚衕，背靠著濕滑肮臟的牆壁，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肺葉如同火燒。
左肩的箭傷、右肩崩裂的舊創、左腿骨裂般的刺痛、還有被火焰灼傷的麵板……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完好。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和寒意陣陣襲來，幾乎要將我吞噬。懷中被油布包裹的冊子，硌在胸口，如同烙鐵般提醒著我拚死搏殺的意義。
不能倒下……絕不能倒下在這裡！
牆外遠處，追兵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隱約傳來，正在逐巷搜查！魏國公府在金陵勢力滔天，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這裡！
必須立刻離開！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藏身、療傷！
安全的地方……哪裡安全？客棧？醫館？任何開門營業的地方都可能被盤查！金陵府衙？那王師爺就是內鬼！
腦中飛速運轉，忽而閃過一個念頭——寺廟！金陵乃佛都，寺廟林立，香火鼎盛，多有荒廢偏僻的古刹！魏國公府勢力再大，也不敢輕易大肆搜查佛門清淨之地！尤其是那些無人問津的荒寺！
對！就去那裡！
我強提一口真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撕下衣角胡亂包紮了一下流血最凶的左肩箭創，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殘腿，再次融入雨幕和錯綜複雜的小巷陰影之中。
一路躲躲藏藏，避開巡夜的更夫和偶爾經過的車馬。傷勢太重，步伐踉蹌，幾次險些栽倒在地，全憑一股狠勁強撐著。蘇映蘭留下的清心丹藥效正在消退，劇痛和虛弱如同潮水般反複衝擊著我的意識。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雨勢漸歇的最黑暗時刻，我循著記憶和模糊的方位，踉蹌著來到了金陵城外東北角的一座荒山腳下。山腰處，隱約可見一座破敗寺廟的輪廓，斷壁殘垣，隱於荒草古木之中，毫無燈火人聲。
就是這裡了！前朝廢棄的“棲霞寺”！
我咬緊牙關，手腳並用，艱難地向山上爬去。每攀爬一步，傷口都在流血，都在哀嚎。鮮血和汙泥混合在一起，將我染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血人。
終於，我爬到了寺門前。山門早已倒塌，隻剩兩根歪斜的石柱。院內野草齊腰，大殿傾頹，佛像蒙塵，蛛網密佈，一片死寂荒涼。
我掙紮著挪到一處相對完整、能勉強遮風避雨的偏殿廊下，背靠著冰冷的石柱，再也支撐不住，滑坐在地，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來了……
我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著神經，強行保持清醒。我顫抖著手，摸索出懷中那油布包裹。
油布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我小心翼翼地揭開，裡麵是一本厚實的、封麵沒有任何字跡的線裝冊子。冊頁是用一種極薄的、韌性極強的特殊紙張製成，似乎經過防水防潮處理。
我深吸一口氣，借著東方微露的曙光，艱難地翻開冊子。
隻看了一眼，我的心臟便狂跳起來，呼吸幾乎停滯！
冊子內，並非想象中的賬本或名冊，而是一份份詳細的……人員檔案！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人的資訊：姓名、籍貫、現任官職、隱秘把柄、受控程度、聯絡方式、甚至……其所能調動的武裝力量（家丁、護院、乃至暗中掌控的衛所兵員）！
這些人，遍佈朝野！六部官員、科道言官、地方督撫、軍中將領……甚至，還有幾位皇室宗親和地方藩王的名字！而在每一條記錄旁，都用朱筆標注著細小的代號——“雷”、“饕”、“魘”！
我瞬間明白了！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貪腐或謀逆名單！這是一張……馮保經營多年、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權力網路”和“武力分佈圖”！驚雷衛、饕餮衛、魘字衛……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武力，並非獨立存在，而是與朝堂、地方、軍中的這些實權人物緊密勾連，互為表裡，形成了一張足以顛覆乾坤的巨網！
而這張網的幾個核心節點，赫然指向了……潞王、魏國公，以及……幾位我甚至不敢細想的名字！
這本案冊，就是馮保留下的、足以引爆整個大明王朝的……終極火藥桶！
我捧著這本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冊子，手抑製不住地顫抖，渾身冰冷，如墜深淵。
我終於明白，為何東廠、潞王府、魏國公府要如此不惜代價地追殺我，甚至潛入南鎮撫司滅口！我觸碰到的，是他們真正的命脈和根基！
這本案冊一旦公之於眾，引發的將是席捲天下的滔天巨浪和無邊血海！
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之後，是更加沉重的壓力和責任。我必須活下去！必須將這東西帶出去！交給……交給誰？陸仟？皇後娘娘？還是……直接呈送禦前？誰能信任？誰有能力接下這滔天巨案？
思緒混亂如麻。
咕嚕嚕——
腹中傳來強烈的饑餓感，將我從震驚中拉回現實。失血過多，體力耗儘，急需食物和飲水補充，否則彆說保護案冊，自己很快就會傷重而死。
我艱難地收起案冊，用油布重新層層包裹，貼身藏好。然後掙紮著站起身，必須在被人發現或自己餓暈之前，找到水和食物。
我在荒寺中艱難搜尋。幸運的是，在後殿坍塌的廢墟一角，我發現了一處滲水的石縫，水滴雖慢，卻清澈甘冽。我如獲至寶，用手捧著頭喝了幾口，又撕下衣襟蘸水，小心清洗了一下幾處最嚴重的傷口，尤其是左肩那可怕的箭創。
但食物卻毫無蹤影。這荒山野寺，連隻老鼠都看不到。
天色漸漸大亮，雨徹底停了，但陰雲未散。我必須趁白天無人時，下山尋找食物，否則入夜後更加危險，也更容易被巡山的公人發現。
我撕下相對乾淨的內襯衣衫，將身上幾處大的傷口重新緊緊包紮，暫時止住流血。又找了一根粗壯的樹枝充當柺杖，拄著它，一步一挪，忍著鑽心的疼痛，沿著荒草叢生的後山小徑，向山下摸去。
每走一步都如同酷刑。虛弱、饑餓、劇痛不斷侵蝕著我的意誌。但我腦海中不斷回閃著那本案冊上的名字和代號，回閃著秦千戶和那些戰死緹騎的麵孔，回閃著蘇映蘭遞給我藥囊時那擔憂的眼神……這些，成了支撐我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我必須活下去！
在山腳下靠近官道的一片野林裡，我幸運地發現了幾棵野生的棗樹，樹上掛著些乾癟發青的殘棗。也顧不得許多，費力打下一些，胡亂塞入口中咀嚼。酸澀難咽，卻總算有點東西下肚。
又在一處溪流邊灌了一肚子涼水，感覺稍微恢複了一絲力氣。
不敢久留，我立刻拖著殘軀，再次艱難地爬回半山腰的荒寺，躲回那處偏殿廊下。一來一回，幾乎耗儘了我剛剛積攢的一點元氣，傷口再次滲出血跡。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劇烈喘息，汗出如漿，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掙紮。
白天相對安全，但夜晚呢？這荒山野嶺，寒氣極重，以我現在的狀態，一夜風寒就足以要命。傷口若再惡化感染……
必須生火！必須找到更多禦寒之物和食物！
我再次強撐著起身，在寺廟廢墟中仔細翻找。皇天不負有心人，在一處尚未完全倒塌的僧寮角落，我找到了半張破爛的草蓆和幾塊引火用的燧石。又在佛龕下摸到了一點殘留的、受潮的香末，雖不好燒，但總比沒有強。
夜幕降臨，寒氣彌漫。我蜷縮在偏殿角落，用找到的燧石艱難地引燃了一小堆摻雜著香末的枯草，微弱的火苗跳躍著，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我緊緊裹著那半張破草蓆，守著那點星火，聽著窗外呼嘯的山風，感受著身體內部一陣陣發冷和發熱交替襲來。
我知道，傷口可能開始發炎了。沒有藥，根本不可能熬過去。
我拿出林蕙蘭給的藥囊，裡麵隻剩下最後幾顆清香撲鼻的“清心丹”和少許止血散。療傷效果有限，但或許能暫時提神吊命。
吞下一顆清心丹，將止血散小心地敷在最嚴重的傷口上。藥粉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卻也有一絲清涼。
火光搖曳，映照著我蒼白失血的臉和殘破的身軀。
孤獨、寒冷、劇痛、恐懼……如同毒蛇般纏繞著我。
但我不能死。
我握緊了懷中那本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案冊，目光透過破敗的窗欞，望向金陵城方向，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
魏國公……潞王……還有藏在幕後的黑手……
你們等著。
隻要我杜文釗還有一口氣在，定要將你們連根拔起，祭奠所有枉死的亡魂！
夜色深沉，古寺殘燈，如同風中殘燭。
但我心中的火焰，卻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