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30章 清風血魘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西郊香山,荒草沒膝,枯枝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怪響。一座破敗的道觀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坳深處,斷壁殘垣,牌匾歪斜,依稀可辨“清風觀”三字,在慘淡的月光下更顯陰森詭譎。
我伏在一處亂石之後,強忍著右肩胛傳來的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和毒素帶來的麻痹感,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死寂的道觀。身後,是秦千戶麾下最得力的十名緹騎,人人黑衣蒙麵,手持強弓勁弩,腰佩利刃,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散佈在四周要害位置,封鎖了所有可能的進出路徑。
林蕙蘭的銀針和湯藥暫時壓製了毒性,但右臂依舊難以發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處的刺痛。我知道,以我現在的狀態,正麵硬撼“淨街虎”那般高手,勝算渺茫。但時機稍縱即逝,我必須賭一把!
“大人,觀內似乎無人。”一名緹騎悄無聲息地潛回,低聲道,“前殿後院皆已荒廢,並無燈火,也無近期人跡活動的明顯痕跡。”
無人?我眉頭緊鎖。紙條上明確寫著“上元子時,清風觀”,難道情報有誤?或是對方早已轉移?還是……這是一個陷阱?
“暗道。”我冷聲道,“這種地方,必有密室或暗道。仔細搜,一磚一瓦都不要放過!重點檢視三清殿、丹房和曆任觀主的居所!”
“是!”緹騎領命,再次散開,如同鬼魅般潛入道觀,開始細致搜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寒風愈烈,我肩頭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體內的毒素似乎有再次發作的跡象。我咬緊牙關,強行運轉內力抵抗著不適,目光死死盯住道觀。
約莫一炷香後,一名緹騎從三清殿後疾奔而回,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大人!有發現!三清像後的牆壁有夾層,發現一道向下的石階!內有微弱火光!”
果然有密室!
“帶路!其他人,原地警戒,沒有我的訊號,不得妄動!”我低喝一聲,左手緊握“血饕餮”,跟隨那名緹騎,悄無聲息地潛入三清殿。
殿內蛛網密佈,神像蒙塵。挪開沉重的三清像,後方果然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向下延伸,深處隱約有昏黃的光線搖曳。
一股陰冷潮濕、夾雜著淡淡檀香和某種奇異腥氣的味道從下方飄出。
我示意緹騎留在上方警戒,自己深吸一口氣,強提精神,一步步踏下石階。
石階不長,儘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室內點著一盞昏暗的長明燈,燈火如豆,映照出石室的輪廓。牆壁上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符文和圖案,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空無一物,卻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似乎許久無人動用。
但我的目光,瞬間被石室角落的一樣東西吸引!
那是一尊半人高的、黑沉沉的金屬雕像!雕像造型猙獰,非佛非道,乃是一尊三頭六臂、青麵獠牙、腳踏骷髏的惡鬼形象!惡鬼的六隻手臂中,各持一種不同的詭異兵器,其中一隻手臂掌心向上,托著一枚令牌大小的凹槽!
而那凹槽的形狀,與我懷中的那枚“魘”字令,一模一樣!
魘鬼像!這裡果然是“魘”字衛的一處秘密據點!
我心中警兆驟升!這石室雖看似無人,但這尊擦拭得乾乾淨淨的魘鬼像,與石台上的積塵形成了鮮明對比!說明近期有人來過!並特意擦拭了這尊像!
對方是剛離開?還是……
就在我心神激蕩的瞬間——
身後石階上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利刃切入骨肉的悶響,以及一聲被強行扼殺的短促嗚咽!
是那名留守的緹騎!
不好!中計了!
我猛地轉身,左手“血饕餮”瞬間出鞘,護在身前!
但已經晚了!
一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石階上滑下,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正是“淨街虎”!
他依舊穿著那身普通的錦衣衛力士服飾,麵容平凡,眼神卻冰冷死寂,手中那柄鏽跡斑斑的繡春刀斜指地麵,身上沒有絲毫殺氣,卻帶給人一種窒般的壓迫感!
他果然在這裡!他在守株待兔!
“等你多時了,杜千戶。”淨街虎開口,聲音沙啞平淡,卻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看來,‘魘’字令的誘惑,果然無人能擋。”
我心中冰冷,知道今日已難善了。外麵留守的緹騎恐怕已凶多吉少!這淨街虎的隱匿和襲殺手段,太過恐怖!
“淨街虎……或者,我該叫你‘魘’字衛?”我強壓傷勢,冷聲道,“馮保到底留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家當?”
淨街虎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將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
話音未落,他身影陡然模糊!並非直衝而來,而是如同鬼影般貼地滑行,鏽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無聲無息地削向我的雙足!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我早有防備,龍轉身步法急踏,險之又險地避開刀鋒,同時左手“血饕餮”反撩而上,直取其手腕!雖右臂難以發力,但左手的刀法經過數月苦修和生死淬煉,早已非同往日!
鐺!
雙刀相交,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一股陰寒詭異的勁力透過刀身傳來,震得我左臂發麻,氣血翻湧,肩傷劇痛!
好強的內力!好詭異的力道!
淨街虎一擊不中,刀勢順勢一變,鏽刀如同毒蛇吐信,點、刺、抹、削,招式連綿不絕,詭異刁鑽,專攻我周身要害和防守空檔!他的刀法完全沒有套路可言,卻狠辣高效到了極致,每一刀都蘊含著致命的殺機和對人體結構的深刻理解!
我咬緊牙關,將新悟的刀意催發到極限,左手“血饕餮”化作一道道血色閃電,格、擋、劈、斬,將自身守得密不透風!狹窄的石室內,刀光縱橫,火星四濺!刺耳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但我傷勢太重,右臂無法發力,身形步法大打折扣,內力運轉也因毒素而滯澀不暢!在淨街虎如同狂風驟雨般的詭異攻勢下,很快便落了下風,隻能苦苦支撐,險象環生!
嗤啦!
一道刀光掠過,我胸前的衣襟被劃開,冰冷的刀氣在麵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再這樣下去,我必死無疑!
必須兵行險著!
我猛地一咬牙,故意賣個破綻,刀勢微微一滯!
淨街虎眼中寒光一閃,鏽刀如同毒龍出洞,直刺我心口!
就在刀尖及體的瞬間,我身體猛地向側後一倒,看似閃避,實則左手刀交右手(儘管劇痛鑽心),以刀柄狠狠砸向地麵,身體借力騰空半旋,雙腿如同毒蠍擺尾,狠辣無比地絞向淨街虎的脖頸!
這是搏命的打法!以傷換命!
淨街虎沒料到我會如此悍勇,刺出的刀勢微微一收,鏽刀迴旋,格向我的雙腿!
砰!
我的腿骨與鏽刀狠狠相撞!劇痛傳來!但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左手早已扣住的數根林蕙蘭給的銀針,如同疾雨般射向淨街虎的麵門和胸口大穴!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突兀的暗器!淨街虎終於臉色微變,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後急仰,鏽刀舞成一團光幕!
叮叮叮!
大部分銀針被磕飛,但依舊有一根射入了他的左肩!
淨街虎悶哼一聲,動作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滯!
就是現在!
我強忍雙腿和右肩的劇痛,落地瞬間,左手“血饕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血芒!將所有殘存的內力、殺意、不屈的意誌儘數灌注其中!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血色驚鴻,直劈淨街虎!
這一刀,超越了我的極限!是我在絕境中斬出的、凝聚了所有的一刀!
淨街虎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凝重!他低喝一聲,鏽刀橫架,刀身之上泛起一層詭異的灰濛濛的光澤!
轟——!!!
刀鋒再次狠狠碰撞!這一次,卻沒有金鐵交鳴之聲,隻有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整個石室都為之震動!
恐怖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爆發開來!長明燈瞬間熄滅!石壁上灰塵簌簌落下!
我狂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同被巨錘砸中,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魘鬼像上!右肩傷口徹底崩裂,鮮血狂湧!左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血饕餮”險些脫手!
淨街虎也踉蹌著後退了數步,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左肩處的銀針沒入更深,握刀的右手微微顫抖。他顯然也沒想到我重傷之下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一擊!
石室內陷入死寂的黑暗,隻有兩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我靠在冰冷的雕像上,感覺全身的力量都在飛速流失,視線開始模糊。完了嗎?終究還是……
就在我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我的手掌無意中按在了魘鬼像那隻托著凹槽的手臂上!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響動!那凹槽底部,似乎有什麼東西彈了出來!
我心中一動,用儘最後力氣摸索過去,指尖觸碰到了一件冰冷、堅硬、薄如蟬翼的東西!像是一塊……金屬箔片?!
我猛地將其攥入手中!
與此同時,淨街虎似乎也緩過氣來,冰冷的殺意再次鎖定了我!他一步步走來,鏽刀在黑暗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結束了,杜千戶。”他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
我絕望地閉上眼,握緊了手中那不知何物的箔片。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石階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聲!是南鎮撫司的緊急求援訊號!緊接著,便是激烈的打鬥聲和慘叫聲!
有人來了!是敵是友?!
淨街虎腳步猛地一頓,霍然抬頭望向石階入口,眼神驚疑不定!
機會!
我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刺激下,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左手抓起“血饕餮”,合身撞向那尊魘鬼像!
轟隆!
沉重的雕像被我撞得傾斜,露出了後方牆壁上一道原本被其遮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裂縫!似乎是年久失修產生的裂縫,通向觀外!
我毫不猶豫,一頭鑽了進去!
“休走!”淨街虎厲喝一聲,鏽刀斬來,卻隻斬下了我一片衣角!
我顧不上身後,在狹窄黑暗的裂縫中拚命向前爬行!身後傳來淨街虎憤怒的低吼和試圖擠入裂縫的摩擦聲,但這裂縫實在太窄,他根本進不來!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冰冷的空氣湧入肺中!我竟然從清風觀後山的一處亂石堆中鑽了出來!
遠處,清風觀方向火光隱隱,殺聲陣陣!顯然南衙的援軍與淨街虎的人交上手了!
我不敢停留,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踉蹌著向山下密林深處逃去!
懷中的那枚金屬箔片,硌得我心口發疼。
這用命換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淨街虎……清風觀……魘字令……
這背後的漩渦,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