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23章 邊刀淬魂
再次從黑暗中掙紮醒來,已是數日之後。我躺在彰德府驛館冰冷的床榻上,渾身如同被拆散重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比上一次更重的內傷,以及……更深的絕望。
陳平安那輕描淡寫卻摧枯拉朽的一掌,不僅擊碎了我的刀,更幾乎擊碎了我的武道信念。他那句“再練十年,或許能摸到門檻”如同魔咒,在我腦海中反複回響,冰冷而殘酷。
野路子終究是野路子。沒有名師的係統傳承,沒有千錘百煉的根基,僅憑戰場搏殺的血勇和幾本殘缺魔功的取巧,在真正返璞歸真的宗師麵前,確實不堪一擊。
秦百戶等人守在一旁,麵色沉重,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和無力。他們親眼目睹了我被如何輕易地擊敗,如同大人戲耍孩童。
“大人……”秦百戶聲音沙啞。
“都出去。”我閉上眼,聲音嘶啞而疲憊。
眾人默然退下。
空蕩的房間裡,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淅瀝的雨聲。失敗的苦澀和絕望如同毒蛇般啃噬著我的內心。複仇無望,查案無門,前路似乎已被徹底堵死。
我就這樣躺著,不吃不喝,如同死去。腦海中不斷回放著與陳平安交手的每一個瞬間,他那看似簡單卻蘊含至理的每一次出手,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我引以為傲的刀法上,將其砸得支離破碎。
我的路,真的錯了嗎?
血刀經的慘烈,嶽家槍的剛猛,楊家槍的靈巧,林家槍的柔韌,龍轉身的詭變……我強行將它們熔於一爐,自以為創出了獨一無二的“血殺刀法”,卻不知早已走上了駁雜不精、根基不穩的歧路。遇到真正的高手,破綻百出。
我需要的是什麼?是更精妙的招式?還是……更堅實的基礎,更純粹的道?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秦百戶端著一碗稀粥和一碟鹹菜走了進來,低聲道:“大人,您幾天沒進食了,多少吃一點吧。”
我沒有回應。
秦百戶歎了口氣,將粥放在床頭,卻沒有離開,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大人,屬下……屬下早年曾在宣府鎮邊軍中效力過幾年。”
我眼皮微動。
秦百戶繼續道:“邊軍刀法,沒什麼花巧,就是劈、砍、撩、掃、格、擋,最簡單,也最實用。講究的是腰馬合一,力從地起,刀隨身走,講究的是一口氣不斷,一刀接一刀,直到把敵人砍倒,或者……自己被砍倒。”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那時候,沒人在意什麼意境,什麼招式。活下來,砍死敵人,就是一切。活下來的老卒,刀不一定最快,但一定最穩,最狠,最知道往哪裡砍最能要命。他們的刀,是在血裡泡出來的,是在死人堆裡練出來的。”
邊軍刀法……血裡泡出來……死人堆裡練出來……
我猛地睜開眼,看向秦百戶。
秦千戶被我眼中的血絲嚇了一跳,連忙道:“屬下多嘴了!大人您好生休息……”
“繼續說。”我嘶啞道。
秦百戶愣了一下,猶豫片刻,還是繼續道:“屬下見識淺薄,但覺得……覺得那位陳教習的武功,固然深不可測,但……但似乎太過‘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用來殺人的,倒像是……像是用來‘演武’的。而邊軍的刀,雖然糙,但……但就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
為了殺人而存在!
這句話,如同閃電般劈入我混亂的腦海!
是啊!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是武道的境界?是招式的完美?不!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殺人!為了複仇!為了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生路!
我的刀,本就該是為了殺戮而生的刀!何必去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境界?何必去模仿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師?
我的根,在遼陽的雪原,在戰場的屍堆!我的刀法,就應該是最純粹、最直接、最有效的殺人術!
陳平安的武道再高,他的“道”是他的道!我的“道”,應該在邊軍的血火之中!
“把你知道的邊軍刀法,所有細節,演練給我看!”我掙紮著坐起身,死死盯著秦千戶。
秦百戶被我的眼神嚇住,不敢違逆,隻得在房中狹窄的空間裡,拔出腰刀,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沒有華麗的招式,隻有最基礎的劈砍撩掃,配合著沉穩的步法和發力技巧,每一刀都追求最大的殺傷效率和自身的穩定。
動作樸實無華,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狠戾和實戰氣息,卻讓我血液隱隱沸騰!
這纔是最契合我的東西!
“夠了。”我看了一遍,沉聲道,“出去吧。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秦百戶擔憂地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下。
房門再次關上。我強忍著劇痛,盤膝坐起,沒有立刻去模仿招式,而是閉上了眼睛。
我開始在腦海中,將秦百戶演練的邊軍刀法最核心的發力技巧、步法配合,與我過往所學的所有東西——血刀經的慘烈意境、嶽家槍的崩撼之力、楊家槍的靈巧步伐、林家槍的纏鬥柔勁、龍轉身的詭異爆發——進行剝離、拆解、然後……以邊軍刀法的“殺人”核心為骨,進行最殘酷、最直接的熔煉!
我不再追求招式的繁多和意境的高遠,而是追求極致的簡潔、效率、和殺傷力!將所有花哨無用的東西全部剔除!隻保留最本質的殺人技巧!
劈,就要劈碎一切格擋!
砍,就要砍斷一切阻礙!
撩,就要撩開一切防禦,直取要害!
掃,就要掃清一切近身之敵!
格擋,就要用最小的代價化解致命的攻擊!
步伐,就要在方寸之間爆發出最強的衝擊和閃避!
我的內力運轉方式也開始隨之改變,不再追求血刀經那種狂暴的爆發,而是變得更加凝練、沉雄,如同邊軍老卒那口憋在胸中的殺氣,不鳴則已,一鳴必見血!
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如同將自己投入熔爐重新鍛造。舊的習慣被強行扭轉,新的體係在痛苦中萌芽。
窗外,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我如同老僧入定,不吃不喝,全身心沉浸在對新刀意的推演和重塑之中。
身上的傷勢在緩慢癒合,但更深刻的變化,發生在我的精神深處。那股因慘敗而產生的絕望和浮躁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專注於殺戮本身的寧靜。
秦百戶每日將飯食放在門口,不敢打擾。
直到三個月後的某一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入房中。
我緩緩睜開眼,眸中血光儘褪,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平靜。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內傷已然痊癒,身體狀態甚至更勝往昔。
我走到房間中央,緩緩拔出那柄插在牆角的“血饕餮”。暗紅色的刀身依舊冰冷,但我握住它時,感覺卻與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有躁動的殺意,隻有一種如臂使指的、絕對掌控的冰冷感。
我沒有演練任何複雜的招式,隻是簡單地向前踏出一步,隨手一記直劈!
嗡——!
刀鋒破空,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嘶鳴!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刀光一閃而逝,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隻有最純粹的速度和力量!
收刀。我看著手中的“血饕餮”,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邊軍刀法為骨,百家武學為薪,血火殺意為魂。
我的刀,重鑄了。
陳平安,十年太久。
這一次,我隻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