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春雪刃 第120章 王府殺機
潞王府的大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外麵三百緹騎的肅殺之氣。門內,是另一番天地。庭院深深,廊廡重重,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奢靡又壓抑的氣息,彷彿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朱漆柱後都隱藏著冰冷的視線。
太監總管劉璐在前引路,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腳步不緊不慢。我帶著九名精銳緹騎緊隨其後,人人手按刀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踏入獵場的猛獸。
我知道,潞王絕不會輕易就範。他允我入府,要麼是自信能將所有證據銷毀得一乾二淨,要麼……就是佈下了天羅地網,要將我這“不懂規矩”的鷹犬徹底留下!
我們被引到一處偏殿。殿內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隻有幾張太師椅和一張巨大的屏風。
“千戶大人稍坐,咱家這就去請長史和庫房總管前來問話。”劉璐皮笑肉不笑地說著,轉身便要退出去。
“不必了。”我冷聲打斷他,“本官要查的不是賬冊,是人!請福王府護衛統領,即刻前來!”
劉璐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乾笑道:“統領大人今日恰巧不在府中……”
“那就去找!”我毫不客氣,“或者,本官自己去找!”
我的強硬態度讓劉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冷哼一聲:“杜千戶,這裡是潞王府,不是你的南鎮撫司!容不得你放肆!”
“搜查逆黨,何來放肆?!”我猛地踏前一步,逼視著他,“劉公公一再阻撓,莫非是想包庇逆賊?!”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屏風後,傳來一個平靜甚至有些溫和的聲音:“劉瑾,退下。”
劉璐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到一旁。
隻見屏風後,轉出一人。此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靛藍色勁裝,身材並不魁梧,反而有些精乾消瘦,麵容普通,甚至帶著幾分儒雅,雙手負後,步履從容。
他看起來不像個護衛,更像個賬房先生或教書先生。
但他一出現,我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一股極其危險的感應如同冰針般刺入我的腦海!這個人……極度危險!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身上,微微頷首:“在下姓陳,忝為王府護衛教習。杜千戶要見統領?統領不在,府中護衛事務,暫由陳某代理。千戶有何見教?”
他的聲音平和,沒有一絲煙火氣,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地傳入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手!絕對是頂尖的高手!遠比我在獵苑、在詔獄、在坤寧宮遇到的任何對手都要可怕!他身上沒有驚雷衛的慘烈殺氣,沒有淨街虎的詭異陰寒,也沒有林弈的淵深莫測,隻有一種返璞歸真的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實力和自信!
我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沉聲道:“陳教習?本官奉命查案,需王府護衛統領及一乾人等配合問話,並查驗府中武庫、人員名冊,還請行個方便。”
陳教習微微一笑,笑容溫和,眼神卻毫無溫度:“王爺有令,配合千戶查案。隻是,王府有王府的規矩。千戶要查,可以。但需按規矩來。”
“什麼規矩?”我眯起眼睛。
“很簡單。”陳教習淡淡道,“久聞南鎮撫司杜千戶刀法如神,陳某不才,也想領教一二。千戶若能勝過陳某手中這把老骨頭,王府上下,任憑搜查。若不然……就請千戶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如何?”
果然!還是要動手!福王打的如意算盤,就是要用這位深藏不露的王府第一高手,名正言順地將我擊退,甚至……廢掉!
我身後九名緹騎聞言,頓時怒目而視,手已握上刀柄!
我抬手製止了他們。我知道,這一戰,避無可避。對方就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碾壓我,粉碎我的氣勢和查案的決心!
“好!”我沒有任何猶豫,解下披風,緩緩拔出繡春刀,“那就請陳教習,指點一二!”
陳教習點了點頭,依舊負手而立:“此地狹窄,施展不開。院中請。”
我們來到殿外空曠的庭院。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地上。劉璐和王府侍衛遠遠退開,麵帶冷笑。我帶來的九名緹騎則緊張地圍在外圈,手按弩機。
陳教習終於放下了負在身後的雙手。他的手上,沒有任何兵刃,隻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請。”他微微躬身,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我不敢有絲毫大意,血殺刀意瞬間提升至巔峰,全身精氣神高度凝聚!眼前之人,是我生平所遇最強之敵!
“得罪了!”我低喝一聲,先發製人!繡春刀劃出一道淒厲的血色弧光,直劈對方中路!這一刀,融合了嶽家槍的崩撼之力、血刀經的慘烈決絕、以及龍轉身的詭異爆發!快、狠、準!
然而,麵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刀,陳教習隻是微微側身,右手不知如何一動,竟然後發先至,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搭在了我的刀脊之上!
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我狂猛無匹的刀勢竟被他輕輕一搭一帶,引偏了方向,擦著他的衣角掠過,斬在了空處!
我心中大駭!變招極快,刀光回轉,反削其手腕!同時腳下步法變幻,龍轉身意施展,試圖貼近近戰!
陳教步法看似簡單,隻是輕輕一滑,便如柳絮般飄開,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我的刀鋒和擒拿。他的手掌再次探出,這次是拍向我的肘關節!
速度並不快,但時機、角度妙到毫巔!我若不撤招,肘關節必然被拍碎!
我被迫再次變招後撤!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他的武功,已經完全超出了招式的範疇!是一種對力量、時機、距離掌控到極致的體現!我的血殺刀法再凶戾,龍轉身再詭異,在他麵前,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所有的變化和殺意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引導、卸開!
他就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漁夫,而我是一條瘋狂卻被困在網中的鯊魚,無論如何掙紮衝撞,都無法突破那張看似柔軟卻堅韌無比的網!
轉眼間,我已攻出十餘招,刀刀狠辣,卻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反而被他看似隨意的拍、按、引、帶,逼得氣血翻湧,步伐散亂!
這樣下去不行!我會被他活活耗死!
我眼中閃過瘋狂之色,猛地一咬舌尖,不顧一切地催發全部內力,繡春刀發出一聲悲鳴,刀身泛起詭異的血光!血刀經中同歸於儘的禁招——血屠千裡!
我完全放棄了防禦,人刀合一,化作一道血色閃電,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直刺陳教習心口!
這是賭上性命的一擊!
陳教習一直平靜的眼神終於微微一動,似乎閃過一絲訝異。他不再閃避,雙掌一合,竟於箭不容發之際,精準地夾住了我的刀尖!
空手入白刃!
但我的刀勢太猛太快!刀尖雖被夾住,巨大的衝擊力依舊推著他向後滑出數步!他的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淺痕!
“破!”我狂吼一聲,全身力量爆發,試圖震開他的雙掌,將刀尖送入其胸膛!
陳教習冷哼一聲,身體微微一沉,雙掌驟然發力一擰!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百煉精鋼的繡春刀刀尖,竟被他硬生生徒手擰斷!
同時,他左掌順勢拍出,印向我的胸口!
我刀勢已老,新力未生,根本無法閃避!隻能勉強抬起左臂格擋!
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傳來!我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庭院中的一棵大樹上,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左臂劇痛,彷彿已經骨裂!
敗了!徹底敗了!野路子的搏命廝殺,在真正千錘百煉、返璞歸真的高手麵前,終究不堪一擊!
九名緹騎見狀,目眥欲裂,紛紛舉起弩箭!
“住手!”我強忍劇痛,厲聲喝止!他們動手,隻會被瞬間屠殺!
陳教習甩手將斷掉的刀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著我,語氣依舊平淡:“杜千戶,承讓了。請回吧。”
劉璐等人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掙紮著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冰冷地看著陳教習,看著那深不可測的王府。
“陳教習好功夫……杜某……領教了。”我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實力不如人,無話可說。硬闖搜查已無可能。
但,就這樣認輸離開?絕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忽然冷笑一聲:“功夫是好功夫,可惜……用錯了地方,跟錯了人!”
陳教習眉頭微皺。
我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劉璐和那深邃的王府深處,朗聲道:“今日技不如人,杜某認栽!但案子,一定會查下去!告訴王爺,有些東西,藏是藏不住的!今日之‘禮’,杜某記下了!來日,必當奉還!”
說完,我猛地轉身,對九名緹騎喝道:“我們走!”
捂著劇痛的胸口和手臂,我帶著滿腔的不甘和屈辱,在那陳教習平靜的目光和劉璐等人嘲諷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出了潞王府的大門。
門外,三百緹騎看到我狼狽的模樣,無不駭然。
“大人!”
“回驛館!”我翻身上馬,聲音沙啞,眼中卻燃燒著更加瘋狂的火焰。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潞王府,我們還沒完!